
臺灣的野生動物在經過國家公園及保育人士多年的努力下,已讓許多瀕危的野生動物脫離絕種的命運。野生動物的數量多了,與民眾接觸的機會也增加了,然而臺灣不似非洲有那樣寬廣無比的土地,如何讓野生動物與民眾能和諧共處於這蕞爾小島上,在在考驗著保育管理者的經營智慧。
保有生存空間 從尊重開始
在臺灣,人們較容易見到的野生動物,非臺灣獼猴莫屬了。尤其是玉山國家公園與壽山國家自然公園,只要曾至此兩處,必定對臺灣獼猴族群留下深刻印象。有遊客看到臺灣獼猴乞食的動作,心生憐憫進而餵食,卻不知這樣的舉動不僅會使臺灣獼猴失去野外生存能力,也會讓臺灣獼猴因爭食引起猴群間的衝突,甚至養成猴群乞食習慣導致驚擾遊客事件層出不窮。
「真正的尊重與愛,就是不要隨意餵食。」玉管處的保育志工總不厭其煩地向遊客宣導這樣的觀念,就是為了保護臺灣獼猴與遊客的安全。
然而追本溯源,真正該檢討的是否還是人類?是人類侵犯了猴群的生存領域,還是猴子誤闖了人的世界? 自然棲地因種種原因持續縮減,使得臺灣獼猴的生存空間與食物來源日趨減少,猴子們被迫偷食農作物、與居民產生衝突的惡性循環未曾停歇,人類學習去尊重猴群的生存空間,才是根本之道。
寶藍色的頑皮身影 臺灣藍鵲
除了臺灣獼猴和人類產生小糾紛,名氣響亮的臺灣藍鵲,也常常讓人類想接近又怕受傷害。
前幾年臺灣藍鵲曾在臺灣國際觀鳥協會舉辦的「國鳥選拔」網路票選活動中拔得頭籌,其寶藍色身影跳躍在林間,姿態迷人,是遊客容易觀察到的鳥類。
臺灣藍鵲棲息於低海拔山地,生性喧噪兇悍,常成群穿梭於樹林間,並發出鴉科鳥類慣有的沙啞叫聲,在親鳥育雛期,同家族的成員都會幫忙哺餵幼鳥,相當有「鳥」情味。不過,愛家顧家的臺灣藍鵲具有強烈的護巢行為,對於侵襲者會毫不留情的攻擊,直到對方離開為止。


採訪撰文/連欣華
特別感謝臺灣師範大學生命科學系王穎教授、臺灣大學生態學與演化生物學研究所林宗以、
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保育課羅淑英課長、擎天崗管理站張文清主任、
保育研究課陳振祥約聘研究員、解說課游淑鈞技士、徐景彥先生、
金門縣野鳥學會莊西進理事、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課董馨琦技士

陽明山國家公園範圍內就常有遊客與藍鵲有趣互動的插曲。民眾在園區內散步時,經過鳥巢下方引起藍鵲因護巢而飛撲遊客,所幸並未造成傷害。
適應力強的臺灣藍鵲生性不怕人,加上雜食性,甚至有時候會偷吃廚餘,常可在山區民宅,或公園中發現牠的蹤跡。在開發之初,許多野生動物被迫遷離,但隨著環境演變,包括植栽、綠帶的增加,能夠容忍人類活動、食性較廣的野生動物,就可能慢慢回到環境中,臺灣藍鵲便是一例。
看到臺灣藍鵲的翩翩身影固然令人欣喜,但身為國家公園管理者,會加強宣傳人鳥相處的方式。陽管處便在臺灣藍鵲的巢附近設立說明告示牌,一來提醒民眾藍鵲繁殖期間可能會驅離人類,再者也是最佳的生態教育。而喜愛觀察鳥類的遊客也須多加留意,在臺灣藍鵲繁殖期盡量別接近鳥巢周圍,站在遠處以望遠鏡觀察為宜。
野放監測 與社區共營
地狹人稠的臺灣,生物多樣性豐富,人與野生動物間常有「邂逅」。猴群與鳥類只是小摩擦,相對於野生的臺灣黑熊、山豬、臺灣梅花鹿及臺灣水鹿等大型哺乳類,其行為可能對人類生活環境帶來衝擊時,相關的監測與應變方法,自然是經營管理者須審慎因應的問題。
臺灣梅花鹿在墾丁國家公園的長期復育下,族群數量有良好而穩定的成長,但也陸續傳出鹿群對生態環境帶來的衝擊,像是森林植被的啃食或是破壞經濟作物等問題逐漸浮現。
長期進行臺灣梅花鹿復育研究的臺灣師範大學生命科學系王穎教授表示,大多數的民眾都肯定墾丁國家公園對於臺灣梅花鹿的復育成效,然而對鄰近居民來說,農作物的遭受破壞,多少會影響到他們對臺灣梅花鹿的觀感。為減少野放的臺灣梅花鹿與人類環境的衝突,王穎建議,管理單位可與居民共管,「也就是由居民協助進行監測及參與經營管理,當居民對臺灣梅花鹿了解越多,接受度也可越高。像是在社頂發展的生態旅遊及社區巡守隊的成立便是成功的一種模式,據調查發現,社頂地區民眾對臺灣梅花鹿的接受程度也的確普遍較高。」王穎說。
王穎表示,在復育區的經營管理方面,為控制復育區內鹿隻的數量,應詳實地進行復育區內如節育、野放與棲地環境改善等相關的研究與試驗,並配以無線電發報器來監測野放鹿隻的動態與生理監測,才能有效控制環境的承載力。
由此可見,不論是在野生動物保育或森林資源經營管理的維護上,都需要發展一套簡易且能同時掌握被保育物種之族群密度、結構及牠們對棲息環境影響程度的評估指標,並透過長期的監測,才能了解族群動態及對森生態系造成的影響或衝擊,並適時調整策略加以因應。



擎天崗的綠草與牛隻
前幾個例子皆為臺灣野生動物在復育見成效後,產生需要磨合與調整的問題。但臺灣除了野生動物與人類的關係需要妥善拿捏,就連豢養的動物也與環境生態平衡有著密切關係。
遊人如織的陽明山國家公園的擎天崗,曾是民眾心目中鄰近都市又能親近動物的好地方。但曾幾何時,那些牛群悠哉低頭吃草、與人共處的景象已較為少見了。
陽明山國家公園進行牛隻放牧的歷史久遠,日治時期即設置牧場並進行大規模的飼養。臺灣光復後,國民政府於1952年將擎天崗、冷水坑一帶的規劃為陽明山牧場,並由陽明山管理局、士林鎮公所、北投鎮公所、陽明山農會、士林農會及北投農會等6個單位來共同經營。當時在擎天崗附近所看到的牛隻皆是由北投、士林,金山等地四十餘戶農民所寄養,起初放牧情形仍興盛,後來因耕作方式改變不再需要牛隻,放牧現象逐漸減少。
陽明山國家公園成立後,因草食性動物有維持草原生態存在的功能,可控制草原生態系內植物演替的進化。因此,陽管處並未對牛隻進行驅離。
但隨著擎天崗草原的遊客日漸增加及牛隻逐漸減少,其兩者的消長對草原環境產生影響: 牛隻減少使得芒草漸漸取代類地毯矮草原,遊客量增加則草原遭受過度踐踏而死亡,或遊客對牛隻好奇,容易驚擾牛群。
為了使擎天崗維持景觀,陽管處以人工與放牧並行方式來維持現有草原,並採分區開放草原方式來維護草皮,除於草原區各入口處設置告示牌,提醒遊客於草原區活動時應注意事項,如「勿逗弄牛隻及接近拍照」,「草原養護請勿進入」 等,主動宣導相關正確保育觀念。
透過「人牛之間」的互動,我們能了解到自然萬物間命運是息息相關,而非牛歸牛、草歸草、人歸人。在陽管處的努力下,但願擎天崗那綠毯綿延、牛隻倘佯的美麗景致,能永遠留存。
協調共營 只為天際嬌客
無論是野生動物或是豢養動物,生活在島上的臺灣人,在愛護動物觀念萌芽後,除了保護,更試著找出與動物之間的相處之道。而這份心意,也適用於對待每年造訪的候鳥。
2009年成立的台江國家公園,雖然年輕,但為保護黑面琵鷺生態棲地所須面對經營管理上的挑戰,可一點都不比「老大哥們」輕鬆。
黑面琵鷺是世界上瀕臨絕種的保育鳥類,由於黑面琵鷺度冬族群在臺灣停棲的比例遠超過世界各地,因此國家公園成立後,積極保護其棲息的濕地資源,不讓棲息環境遭受破壞。
只是,一旦有了限令,自然會引起當地漁民、業者的反彈。

為減少衝突,也為尊重當地傳統的漁業文化,台管處多次與漁民協商,並同意在不違背國家公園計畫保護利用管制原則的規範,讓設籍於七股區的漁民能在非黑面琵鷺的度冬期間,可經由申請進入七股黑面琵鷺保護區進行人工採捕文蛤、赤嘴及竹蟶等三種無保育疑慮、且具經濟價值的貝類(其他物種與黑面琵鷺食源有直接關係的魚類仍嚴格禁採),台管處亦進行相關生態承載量評估及監測,使貝類資源能永續利用。
如此一來,不僅能永續在地的漁業資源,在地居民原有經濟產業也能得到一定的尊重,進而認同管理處保育黑面琵鷺的經營管理方向,並與這珍貴的嬌客和平共處。
防護確實 疫情不懼
另一座「 飛羽天堂」,則在位處離島的金門國家公園。
金門位居東亞候鳥重要遷移路徑上,鳥類資源豐富。其中數量眾多的鸕鶿是最引人注目的冬候鳥,其龐大族群在晨昏進出的壯觀景象,對賞鳥者與一般民眾都是相當難忘的經驗,鸕鶿因此成為金門發展生態旅遊的重要主角之一。
鸕鶿對於夜棲地的選擇十分嚴格(需要無人為干擾的濱水樹林),相較於有些國家對鸕鶿的夜棲地已破壞殆盡,在金管處的保護下,讓來金門渡冬的鸕鶿得以有安心的棲所,加上保育觀念的宣導與生態教育的落實,鸕鶿與在地居民甚少有衝突的情形發生。
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自2003年起,即以鸕鶿為主題,每年持續推動與鸕鶿相關的生態旅遊活動,並進行環境教育解說、生態紀錄片拍攝以及生態習性的研究調查,使金門的在地民眾皆能與鸕鶿建立良好而自然的共處關係。而為保育鸕鶿棲地,金管處定期清除民眾為捕捉魚蝦而設下的漁網,期盼民眾能共同重視自然生態,遵守國家公園法的規定,勿在水中架設網具,一起建構安全的候鳥棲地。
2005年時,禽流感疫情一度引起全球的恐慌,長期於金門進行鸕鶿生態研究的金門縣野鳥學會理事、金門高中莊西進老師表示,當時大家對於近距離賞鳥也開始有些防備與疑慮,但由於金門地區並沒有大規模的家禽飼養,由野鳥傳給家禽的機會不高,所以賞鳥的活動不至於需要禁止,事前的防範與禽流感的正確認知宣導才是真正重要的事。「除了加強宣導有關禽流感的正確認知、禁止一般民眾進入鸕鶿的夜棲地外,須踏入鳥類棲地進行研究工作的人員,則需施打疫苗與穿戴完整的隔離防護措施,配以長期的研究監測,才能真正將禽流感可能造成的不良影響或恐慌降至最低。」莊西進說。
莊西進表示,與動物相處時,許多的恐慌與衝突往往來自民眾的不了解,確保執行前的先行防範,對於保育動物而言,就是一種最好的「護生」作法。
物種保育的重點,並非只在「數量」提昇,還要給牠們適宜的棲地環境。但別忘了,人類在物種保育中扮演最重要的角色,與萬物和諧共處,才能真正讓生命延續,而民眾保育觀念提昇並向下紮根,才能使這條路走得長遠、走得穩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