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9月10日上午雪霸國家公園的雪見遊憩區,一場名為「2011森林之心– 泰雅服裝秀∼色‧ 舞‧ 繞」 的另類Fashion Show,在各界貴賓長官及二千餘名遊客的見證下,風華上演。
分為傳統、圖紋印花、麻、色彩、手織布等4個主題,呈現泰雅傳統編織與時尚設計的結合,鮮艷的色彩與織紋表現,令人讚嘆泰雅族服裝美學的文創爆發力!這場 「 色舞繞」Fashion Show,幕後最重要推手是泰雅染織文化園區野桐工坊的創辦人,苗栗泰安鄉象鼻部落的泰雅編織藝術家–尤瑪.達陸。
走返原鄉路
身上流著一半泰雅、一半漢族血液的尤瑪,原本是離開部落在外工作的公務員,29歲那年因緣際會重回部落,開始向自己的外婆學習泰雅織布技術。那時面對傳統技藝佚失,甚至找不到太多還會織布的族人的窘況,引發了尤瑪尋回泰雅傳統文化的強烈企圖。
尤瑪花了三年多的時間,走訪兩百多個部落去向當時還健在的耆老學習;也為了更深入了解編織,尤瑪考取輔大織品研究所,以泰雅傳統織物為研究主題取得碩士學位。
後來,她放棄公務員的鐵飯碗,返回部落傳承泰雅染織工藝,帶領一群「織女」編織夢想,目前成立了泰雅染織文化園區,包含泰雅織物研究中心、野桐工坊、染織植物園、博物館(現為幼兒園)。這一路走來竟已飛逝二十多個年頭。
守護傳統,學習與發揚
泰雅族傳說中,懂得織布的女子,才有資格在臉上紋面,死後才能通過彩虹橋,進入祖靈應許的安息地。織布對於泰雅女子而言,是一輩子的生命連結,出生時,身上包著襁褓布;十三、四歲,開始織裙子;十七、八歲長大成人,得學會編織新娘服裝;結婚後,要張羅一家大小的衣服;年老了,走向死亡前,也編織自己的裹屍布。從出生到死亡,與織布之間的關連,就是泰雅女子的生命編織史。

採訪撰文 / 許哲齊
特別感謝雪霸國家公園劉惠芳技士、文化紀錄片導演弗耐.瓦旦先生


「泰雅族的文化非常內斂,想要傳承發揚,就得先找到精髓的部分,而且必須要沉澱下來,不能只是留戀那光鮮的表面。」尤瑪很深刻地體認。
在尤瑪開始織布時,她使用的是一般現成的絲線,但教導她的外婆卻告訴她:「這樣不是在織布。」對尤瑪來說,她覺得很奇怪,明明她每天都在織布,但外婆卻說她不是在織布。原來老人家認為沒有找到苧麻,沒有從種植開始,沒有學習從土地裡長出來的知識,就不算是真正的織布。因著老人家的話,尤瑪認真地內省,才懂得把事情看得更深一些,看事情的角度、做事情的方法才有所改變。
後來尤瑪在各地尋找消失已久的泰雅傳統編織使用的紅苧麻,起初遍尋不著,最後居然在新竹五峰鄉發現一位八十幾歲的阿嬤守著一片紅苧麻園,長久以來種著這一般人都認為沒有經濟價值的苧麻。那位阿嬤願意把那些紅苧麻都送給尤瑪,只希望尤瑪能承諾要繼續種下去,直到有其他人願意種它為止。
彷彿是冥冥之中注定,傳統文化中失落的一角,一直被人用心地守護著,如今傳承給有強烈使命感的尤瑪。
於是尤瑪回到象鼻部落種植苧麻做為線材,以及薯榔等植物做染料,一步步重新回復一個擁有泰雅精神的織布環境,從種植苧麻、採收、抽絲、染色到織布,從頭到尾真正保存傳統織布的整套技藝,因為泰雅族的編織是文化的載體,滿載著與生活緊密結合的文化與故事。
泰雅族的編織布在技法上有其傳統GaGa 及工藝上的思惟,進而影響了技術的發展,所以尤瑪想要用科學的方法比較泰雅族與其他國家紡織上技法的不同,來找出泰雅族原創之處。在過去20年的時間裡,尤瑪把傳統織布的技藝分解成很多的區塊知識,把傳統東西依形、色、質、紋、技、史,(造形、色彩、材質、圖紋、技法、歷史)這6種原則去整理分類。



當回到原始的起頭重新開始之後,一切就豁然開朗,如同武功蓋世的高人,功力到了一定程度,了解武藝的真諦後,自然而然可以把任何在手的東西當做武器,哪怕是一枝帶葉的細竹,一樣可以與敵抗衡。如今尤瑪所領導的野桐工坊也做很多現代的表達,所以現在工坊所使用的線材,已不限於苧麻線,連金屬線、工業功能性的線、排汗線、彈性纖維,甚至是光纖或LED,只要是線性的東西都能做為編織的材料,工具也不會限制,在深厚的傳統基礎上,開始了纖維藝術的創作和生活織品的生產製作。
重現傳統編織技藝
二十多年來,尤瑪走訪各部落,也前往海外各博物館,看過上千件泰雅族先人所留下來的編織物。包括那些十八、十九世紀到後來泰雅族被殖民,不織布以前的作品,很多是當年各國人士到臺灣做人類學研究時或以奇風異俗概念而蒐集、帶離臺灣,現在只能在各個博物館見到的編織品。
尤瑪運用科學方法去理解、整理、分析,做了很多研究,找出對應的技法,書寫記錄,從基礎去了解泰雅族的傳統織布,所以那些曾經中斷消失了八、九十年的傳統織品服飾的物件,很多都在尤瑪所帶領的團隊手上一一重現。
但是對現在尚存的七、八十歲耆老來說,那些東西是不存在的,他們是相較於尤瑪二十多年前進行踏查時所見的老人家更為年輕的一輩,「很多人小時候是在日本政府皇民化的教育下成長的,他們沒有看過、經歷過更早時候自己祖先所過的傳統生活,包含傳統的服飾和織品。」尤瑪說。也因為如此,那些所謂的耆老覺得尤瑪現在所做的不是泰雅族的東西,是尤瑪自己創造的,不算是泰雅族的傳統。
因為這種先入為主的成見,讓尤瑪的推動有些無力感。
尤瑪談到,其實在查訪織布文化的尋根工作過程中最大的挑戰是「人」,也就是與人的溝通。不管是外人還是族人,溝通都不容易。甚至最困難的部分是與自己部落裡的人的溝通,因為很多事他們不理解,也不了解她的意圖,這也是尤瑪的痛苦。即便是好朋友都會誤解,她笑說:「這是泰雅族的天性,泰雅族的傳統就是有很高的競爭性,尤其是技藝。」
近年來,尤瑪做出了一點成績,有些族人開始預設了防線,一度甚至還被其他部落的族人認為尤瑪會使用巫術,說東西被尤瑪看過了就會把他們的東西統統學走,後來就不准讓尤瑪看自家的編織品。
她感嘆:「技術是容易的,但溝通是困難的。」

耆老支持 前進的原動力
有什麼東西支撐著尤瑪願意繼續做著這麼困難的事情?她說那是因為在她年輕時做田野查訪時,曾經遇到過的那些老人家,他們對她的照顧,對她的好。
雖然泰雅織布的技術過去有「母傳女,不傳外人」的傳統,但當時那些老人家他們覺得能見到有心的年輕人願意回來學習發揚自己族群的一切是非常難得的,所以都竭盡所能地把自己所知道的事物告訴她。
當年那些老人家對她的好,讓她現在無怨無悔地願意繼續為傳承自己族群的傳統文化付出。
傳統與現代
對尤瑪來說,其實傳統織品與現代織品並沒有太大差異。即使做的是現代織品、公共藝術,原則上都是從材質入手,入手後跟材質之間的手感與材質之間的表達,都跟傳統有很大關聯,是一脈相承下來的。
她認為那是一個轉譯的過程,就像一個翻譯者,將泰雅語翻成國語,翻成英文一樣。尤瑪認為自己是一個把傳統事物的精髓翻譯出來給大家認識的人,是一個文化轉譯者。
秉持傳統,注入新的生命,進而創造,雖然這是每個創作者追求的,但在尤瑪身上更能深刻看到這份精神,所以她現在的創作更加多元。
傳統技藝有很多限制與禁忌,以前織品不是泰雅男人需要學習的,但現在如果有男生想學,尤瑪一樣教,「現代的大型編織、公共藝術,其實男生更適合。」她說。
遵循傳統跟走出傳統這件事情,要怎樣拿捏,怎樣優遊其中,尤瑪認為是要抓到基本精神而不是拘泥於條文,「傳統其實是非常嚴肅的,但只有不了解傳統真義的人才會把傳統當做令箭,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比較重要。」
從許多事情可以發現尤瑪的開創、務實與延續性。


譬如最近很火紅的〈賽德克‧ 巴萊〉電影中的泰雅族人服飾,其中有一千多件是由尤瑪的野桐工坊所製作,但那不是一個賺錢的工作,只因這是一個跟自己族群有關、有意義的故事,為了支持這部影片的拍攝,工坊的織女們花了兩個月時間不眠不休趕工製作,而收取的費用非常低廉,完全不符成本。魏德聖導演說拍〈賽德克‧ 巴萊〉得感謝很多天使相助,尤瑪就是用行動幫忙魏德聖導演的天使。
還有在雪霸國家公園雪見遊憩區的那場「色舞繞」Fashion Show,這項活動從開始尤瑪就計畫連辦五年。尤瑪並非把服裝秀當成單純走秀或商業行為,而是把它視為一個長期工藝運動來運作,希望有更多年輕人能理解她的做法與對傳統的思考,藉由這個有著傳統元素及流行時尚的秀引發年輕人的興趣來參與,讓他們能慢慢理解文化這件事及產生想法。
延續族群的文化命脈
在傳統編織的這條路,她思考的是怎麼延續,而非只是學習到而已,真的要把種子種下去,讓它發芽生根長大發出枝葉來。
「我相信泰雅祖先有很多傳統的智慧與使命感,但現在很多都淪為只是浮面地貼圖案搞圖騰,只剩下傳統的表層。」尤瑪說。
「也許在10年、20年之後,臺灣就沒有真正的原住民了,會只剩下表面,一些穿著原住民服飾的、一些流著原住民血液的 『一般人』。所以為什麼要回來辦教育,因為如果可以把一些泰雅族的文化精髓保留在人的身上,質感就會不一樣。也就不會像現在很多人一些很浮泛很粗糙的文化表現,也不會有對傳統一知半解,卻要強做解人的人了。」
尤瑪篤信族群的生存終究跟人有關,若是子孫、族人不夠積極優秀,那是沒有辦法真正傳承文化的,更遑論轉變族群的命運。「 透過教育,才有可能真正保有傳統文化,喚起族人對自己文化的重視。」
「我可以貢獻50年。」她說。
尤瑪回到部落後,第一個10年做踏查,回歸傳統;第二個10年做人才培訓;再來的30年會以建學校為目標。現在已開始逐步進行,包含成立民族幼兒園,她希望自己族人的教育是從基礎開始的。下一步她還要成立泰雅染織工藝學校。
她希望將民族的學校建立在部落內,講求專業跟深度,如同國外一些專業技藝學校那般,能吸引世界各地頂級的工藝家來此交流、學習。收的學生也不要太多,一年收10到15個,以提供食宿的方式,讓那些對編織有想像、嚮往泰雅編織的人,能夠有一個學習的處所。
她提到,當她說要辦幼稚園、建立編織學校的時候,很多人都問她:「妳要辦幼稚園,哪來的地方?妳要建學校,哪來的錢?」但是因為她想做,所以當一請到了老師,即便是在簡陋的地方,也就開始了。「跟過去建立工坊一樣,在一個很簡單搭成的竹屋裡就開始做了。」
她在為理想努力之時,從來不會因為經濟拮踞而限制理想的進行,她只想到「我要做,我要做」,然後就一步一步慢慢做,一步一步克服所面對的困難。她相信很多事情是滴水穿石、積沙成塔,即便每個人的力量都很小,但集眾人之力,加上時間拉長一樣有機會完成。
尤瑪想要做的不是5年、10年的事,她要做的是50年、100年以後都還有意義的事。因為心底有著鮮明的目標,所以當她回到部落這個場域後,她心心念念想的就是50年後那個傳承泰雅文化的學校,所以每一步走來,都希望為這個學校留下一些可以被追尋與記錄的東西,包括建立工坊、訓練人才、寫書、記錄,都以未來建學校需要什麼為前提。
為此,尤瑪二十多年來幾乎沒有休過假,每天工作18到20小時,讓人相當佩服她的意志力。尤瑪笑著說:「自己是呼吸理想而生存的人!」 對尤瑪來說,理想是她實踐夢想的養分來源,僅管這些路走來有多艱辛,但她相信,只要有心,必定能築夢踏實!

尤瑪.達陸
泰雅族,1963年生,漢名黃亞莉,輔大織品研究所碩士畢業。在漢文化教育體系下養成的尤瑪,曾經擔任公職、國中老師,任職於台中縣文化中心地方編織館期間,因展覽與活動接觸了泰雅的編織,從此開啟了她母親那方泰雅的文化連結,走向泰雅傳統織物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