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面琵鷺是世界珍稀的物種，也是臺灣家喻戶曉的國寶。2009年，全球首部記錄其遷徙的影片〈返家八千里：黑面琵鷺〉問世。這部由臺灣公共電視台主導、跨國合作的紀錄片，陣容堅強，除了參與的學者都是一時之選，還請了林懷民旁白，而其中的掌鏡重任，就由生態攝影師梁皆得扛起。

國中生的鳥類圖鑑

在此之前，梁皆得的作品，早就多次獲得國內外的肯定了。雖已被尊稱為大師，但眼前的這位大鬍子先生，謙和，笑容靦腆，一點架子也沒有。請教當初是如何開始的，他一定會從國中時代那本鳥類圖鑑說起。

是的，既非參考書也非漫畫書，讓這位鄉下學生不離手的，是一本鳥類圖鑑。在野外跑來跑去的梁皆得原來就愛觀察鳥，這本書讓他可以按圖索驥，隨後更以15歲之齡進入台中鳥會，堪稱英雄出少年。兩年後，他用工作賺來的錢買了人生第一台相機，以便賞鳥之餘還能留下倩影。沒料到，生態攝影之路就這麼一步步走了下去。光學鏡頭的背後，與其說是為了謀生，傳自然之道的意味可能還更重些。上山下海的工作途中，梁皆得不但認識了另一半，還發現了新的鳥種，這些讓人津津樂道的插曲，據說被導演張艾嘉相中，寫入電視劇〈侯鳥e人〉之中。

和一般人不同，當生態攝影家在電話那頭跟你說「我人在外面」時，這「外面」是貨真價實的。不只離開了建築物，也在整個城市之外。在大自然裡，人類慣有的那套唯我獨尊思維就要擺在一旁，謙虛一點；要獲得理想的畫面，你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像是由陽明山國家公園委託梁皆得拍攝，並曾獲第34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提名的〈草山鷹飛〉這部影片，記錄的主角是陽明山國家公園的大冠鷲和松雀鷹，由於拍攝對象都是猛禽，數量少，出現頻率低，而且還有季節性的限制，一旦錯過了，就只好明年再來。

• 上　圖：有「神話之鳥」之稱的黑嘴端鳳頭燕鷗，全球剩不到50隻。
• 下左圖、下右圖：〈草山鷹飛〉紀錄片曾獲第34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提名，大冠鷲和松雀鷹為記錄的主角。（左）松雀鷹雛鳥，（右） 大冠鷲。

隱蔽vs. 赤裸相見

為了避免驚動這些敏感的飛禽，攝影師要在隱蔽處搭起帳棚，人躲在裡面、只伸出鏡頭，天未亮就待命，一窩就是一整天。陪伴漫長等待的，除了悶熱，還有凶猛的蚊子。當然，不同的環境就要有不同的應變。有年夏天他在馬祖離島拍攝燕鷗，烈日當頭，但岸上卻毫無遮蔽，由於酷熱難耐，汗流浹背的他衣服一件一件的脫，最後只剩條內褲，所幸這是一個無人的小島⋯⋯

此外，在野外工作有一定風險，自身安全不容忽視。例如2004至2007期間，他參與林務局委託臺灣猛禽研究會的工作，在中部山區記錄東方蜂鷹。梁皆得是該計畫主持人，和攝影師要尋找適合的蜂窩，以捕捉群鷹合力撞擊蜂巢、集體採食蜂蛹的畫面。就在某次聚精會神的作業途中，樹上的蜂窩卻突然整個掉落，雖事前已做了基本防護，他還是無法完全躲過傾巢而出的群蜂，被螫了十幾針。

但對梁皆得來說，這些拍攝過程的辛苦，好像只是雲淡風清，他真正關注的，是拍出來的東西，是否言之有物。年輕的時候，他曾在鳥類專家劉小如教授身邊，當過多年的研究助理。這些紮實訓練讓他對生態攝影，有了超乎單純興趣之外的科學基礎，以及實事求是的嚴謹態度。在開拍之前，必須先做足功課，摸清楚主角的習性。梁皆得表示，國外專業的生態攝影，都有一個研究小組搭配，可謂後勤充足。即使國內尚無法提供對等的協助，他仍要在有限的資源與時間內，拍出最好的作品。

科學精神 電影技法

在與國外團隊合作的過程中，他也學習到一些新的拍攝觀念，並善用繩索、吊臂、軌道等這些拍電影也會用到輔助器材，讓畫面看起來更活潑立體。比如說為了全方位取景，他會架起攝影機，對著目標360˚ 繞上一圈，讓觀眾有身歷其境之感。若有些儀器臺灣買不到的，沒關係，他就動手自己做。

• 上左圖：在與國外團隊合作的過程中，梁皆得學會自製特殊的繩索進行攝影。
• 上右圖：使用懸臂器材及超小型HD 高畫質攝影機拍正在吸花蜜的椿象。
• 下　圖：由金門國家公園所委託拍攝的〈 簷間戴勝飛〉，敘述的是戴勝在金門的生活史。

除了畫面要吸引人，梁皆得認為，好的生態紀錄片要有故事性。導演要能即時掌握環境現況，發揮創意，因為機會稍縱即逝，這些「演員們」是不容許你喊NG 的。相對於千錘百鍊的影像，他覺得旁白就不需要太多，因為鏡頭自己會說話。就像法國片 〈小宇宙〉，甚至連一句旁白也沒有，但卻能讓螢幕前的大小朋友，個個看的入神。

既然稱做「生態」攝影，有些自然界的法則、倫理，就應該要遵守。不要傷害、干擾牠們只是最基本的。為了希望鳥類早日現身，有人會用聲音與食物引誘，雖然節省了拍攝時間，卻也可能降低了這些野生動物的警覺性，導致其輕易被捕殺。而用這種人工方式營造的畫面，有經驗者一看即知，讓原本要傳達的自然、真實意義，打了折扣。他呼籲，攝影愛好者應該要自律。

尋找你的小宇宙

從拍攝單張照片到紀錄影片，梁皆得早已習慣了在野外風吹日曬。外人看來，這樣的付出好像和物質生活不成正比，但他很篤定，「這是我想要做的事」。扛著十幾公斤的器材入山無數次，雖然總有個拍攝目標，卻沒有敗興而歸這件事。對他而言，沒拍到是正常，有拍到才是賺到。在野外，所經歷到的往往比順利拍下來的要精彩，「不管有沒有拍到，走進大自然裡，就感到快樂」。他也相信不少人是羨慕他的，能忠於內心的聲音，敢從安穩的生活中，跨出來。

 

• 上左圖：表情生趣的蘭嶼角鴞。
• 上右圖：正在交配的斑魚狗。
• 下左圖：梁皆得使用特殊的不見光紅外線的攝影機拍攝在黑暗土洞中的蒼翡翠雛鳥。
• 下右圖：菱池水面上的水雉。

最重要的，恐怕還是那顆對萬物保持讚嘆的心靈之眼吧。就像他近年來，開始幫陽管處記錄起昆蟲。相對於鳥類，可能很多人還不知道該怎麼欣賞這些小生命。但在準備資料與拍攝過程中，他已經被這些六腳生物所吸引。「 仔細觀察，許多昆蟲的行為真的非常有趣」。有一次，他在陽明山登山步道旁拍攝黃盾背椿象，路過的遊客紛紛好奇的停下腳步，一探究竟。靜下來，原來自然之美就在身邊，只是你忽略了。很有一點「萬物靜觀皆自得」的境界吧！而這個道理，早就藏在梁皆得的名字裡了。

• 上左圖、上右圖：好的機會稍縱即逝，梁皆得總能耐心等候，捕捉精采的那一刻。（左）黃盾背椿象，（右）正在誕生的螳螂。

梁皆得

梁皆得，彰化人，從小喜歡親近鳥，參與生態攝影超過30年。1992年後，專事拍攝生態紀錄影片，與國家公園、林務局、公視、BBC、德國電視台等國內外機構合作。作品曾三度入圍金馬獎、入圍國家出版獎，並獲得金穗獎、美國蒙大拿州國際野生動物影展、日本野生生物電影節等肯定。
主要作品：〈ㄉㄨ ㄉㄨ ㄨ：蘭嶼角鴞的故事〉、〈草山鷹飛〉、〈菱池倩影〉、〈燕鷗的故鄉：馬祖〉、〈翡翠〉〈返家八千里：黑面琵鷺〉、〈九九蜂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