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10年來，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教授孫元勳每年在上「遷移鳥類生態學」這門課時，常和學生一起思索討論過去觀察臺灣山區留鳥冬季降遷的情況，是否和書中幾乎只談到候鳥南來北返的現象和機制，有異曲同工之妙。

而另一頭，臺灣大學森林環境暨資源學系副教授丁宗蘇正在審查今年冬天學生提出的上山觀察計劃，向來鼓勵學生親自前往山林調查的他，總是希望大家能充分利用每年的寒、暑假觀察生態，尤其冬天鳥類降遷，有機會在低海拔地區看見高海拔才有的珍貴鳥種。

過去曾在太魯閣、雪霸、玉山等國家公園進行稀有鳥類生態研究的孫元勳，非常熟悉臺灣中部一帶的山岳鳥禽，尤其太魯閣是他最早觀察鳥類的地方，

因此對砂卡礑、蓮花池等地鳥類如數家珍。孫元勳發現玉山、雪霸、太魯閣的鳥種相當類似，「鳥類因為具有較強的移動能力，分佈範圍比其他動物，更不受地形環境限制，所以我們會發現在海拔1,000-2,000公尺的山區鳥禽，其實種類差異不大。」孫元勳說，臺灣鳥類的組成，候鳥的種類與數量遠大過留鳥；而候鳥之中，又有高達3分之2的比例是水鳥，因此山區的鳥類種類與分佈不如想像的複雜。

同樣觀察鳥類接近30年的丁宗蘇，也提出同樣看法，以玉山國家公園為例，目前統計鳥類一共 189種，其中約4成由候鳥、過境鳥、迷鳥組成，而另外6成則是留鳥。「因為玉山海拔高達3,000公尺以上，不像低海拔地區較容易受人為破壞，因此提供了許多臺灣特有種鳥類非常好的棲息環境。」丁宗蘇興奮地說：「每年一到冬季，高海拔鳥類會降遷 避冬，中海拔或低海拔地區在那個時候，將宛如珍禽聚會，非常熱鬧。」

• 上　圖：中低海拔地區冬季可見候鳥－虎鶇（Zoothera dauma）／曾建偉攝

丁宗蘇解釋留鳥不像候鳥，會在冬季大舉遷移至南方溫暖的地區過冬，等春季天氣轉暖再返回，因此，留鳥如何過冬便是一門有趣的學問。100年前，日本博物學者鹿野忠雄就在臺灣觀察到，原本只能在中高海拔山區看到的鳥類，冬季竟在低海拔地區出沒；換句話說，固定地點在不同的時間，竟出現了不同鳥禽種類。鹿野忠雄的研究大概是首次臺灣鳥類冬季降遷的觀察，當時雖然沒辦法進行精密的行為研究，但鳥類隨著季節出現、消失的生活型態，確實引起後來學者追蹤觀察。「目前，我們能掌握臺灣繁殖鳥過冬的方式大概有:一、留在原地；二、換地方。」後者又分3種，一種是飛離本島，到菲律賓等鄰近島國過冬，這樣就變成夏候鳥了，但這樣風險大、危險高，臺灣只有少數繁殖鳥類這麼做。另一種是在臺灣島內水平移動，在臺灣島內溫暖的地方過冬；最後一種即是垂直移動，從高海拔移動至低海拔，這樣的移動對鳥類而言相當容易，可以到更溫暖的地方、也更能確保食物來源。

1986年孫元勳在太魯閣進行研究時就發現，由於太魯閣地形陡峭，因此冬季經常能在立霧溪、砂卡礑看到高海拔的奇特鳥種。這是他在老家屏東淺山所看不到的現象。他解釋，西部淺山地區的山勢較緩，離主山水平距離較遠，不是所有中高海拔的鳥類都願意跑來這裏，尤其是較常在低矮灌叢活動、翅膀較短的鳥類，如黃痣藪.（Liocichla steerii）、褐頭花翼（Alcippe cinereicps formosana），冬季移動的範圍僅從高海拔區域，遷移到低海拔區域，幾乎沒有離開中央山脈；但若是在樹冠活動、翅膀較長的鳥類，如白耳奇.（Heterophasia auricularis）、紅胸啄花（Dicaeum ignipectum），冬季降遷的情況就不只垂直移動，他們甚至能飛離中央山脈，水平移動到鄰近區域過冬。「如果你喜歡賞鳥，每年大約10-11月就會察覺低海拔地區鳥種突然變多。」孫元勳說：「而且，從雪山的研究中也發現，海拔較高的圈谷地區的鳥類較早開始降遷，大約10月便開始陸續消失；而3,100公尺的三六九山莊的鳥類則要等11月才會消失。」換句話說，10月的中高海拔的森林有來自高海拔的鳥類、還有尚未離開的中海拔鳥類，最容易熱鬧、最容易觀賞各種海拔鳥類的時間。

• 上圖左：褐頭花翼／謝季恩攝
• 上圖右上：架設鳥網捕捉野鳥進行標放／孫元勳攝
• 上圖右下：研究人員解除鳥網上的野鳥／丁宗蘇攝

但也並非所有高海拔鳥類都會在冬季進行降遷，孫元勳就曾追蹤過雪霸國家公園的一個特殊案例。當時他對一批酒紅朱雀（Carpodacus vinaceus）進行繫放，這種留鳥理應在冬季由海拔3,000公尺以上山區降遷到中低海拔，孫元勳卻在冬天的三六九山莊（海拔3,100公尺）附近發現他們的蹤跡，經過追蹤才知道，這些鳥可能靠著山莊的廚餘過活，即使冬季不移動也不會餓死。酒紅朱雀因為到處可見，容易觀察，換做其他鳥類平常已經不容易現身，冬季是否降遷，當然就更難觀察，不過有時冬季入山，雖然看不到鳥類，卻能感覺這些鳥並沒有離開。孫元勳坦言，關於留鳥的海拔遷徙，學者們的研究尚在摸索階段，還需要努力。

此外，孫元勳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他說：「臺灣東部山區鳥類比西部的鳥類降遷到更低的海拔，平均低於200多公尺，可能是兩邊氣候型態的差異，都市引起的熱島效應或許也有影響吧」。

留鳥冬季的降遷行為不只反應出環境與氣候的變化，更看出保育政策仍有可以加強的空間。孫元勳在過去接近30年的研究中發現，許多留鳥降遷時，會脫離國家公園的保護範圍，原本禁止捕捉、妥善保護的鳥類，因為改變棲息地點，而面臨危險；而且低海拔、淺山地區的開發與污染，相較中高海拔嚴重許多，這些珍貴稀有的鳥種會不會因為冬季降遷而受到傷害，需要更多相關單位的關注，與更全面的保育政策才能周全。孫元勳建議國家公園應擴大保護，從物種、習性著眼，而不是只有園區範圍。這樣的作為絕對是複雜繁瑣的，以國慶鳥灰面鵟鷹（Butastur indicus）為例，為了能永續保護，好幾年來臺灣是協同日本、菲律賓才逐漸完成追蹤研究，「島內的留鳥也應該要投注這樣的心力觀察記錄才對。」

• 上圖左：冠羽鳳鹛（Yuhina brunneiceps）／曾建偉攝
• 上圖右(一)：黃痣藪鶥／曾建偉攝
• 上圖右(二)：正在吃廚餘（飯粒）的酒紅朱雀／黃永坤攝

而10多年來一直與學生上山調查的丁宗蘇則表示，鳥類追蹤一直礙於器具與技術沒有提升而難有突破。就拿觀察留鳥冬季降遷來說，除了定點觀察外，就只能上腳環做繫放、個體追蹤。但繫放個體在冬季的回收率實在低得可憐。鳥類活動範圍廣大，無線電發報器在臺灣追蹤山區不易。衛星發報器目前價格又太貴。而且，無論是無線電發報器或衛星發報器，目前重量都不小，普通中小體型的鳥類無法背負。丁宗蘇心想，目前科技都已經能減輕、縮小手機等通訊設備，未來隨著科技進步，應該有機會有更輕、更便宜的衛星發報器。如果未來有科技廠商願意投入一些心力研發可供鳥類研究使用的器材，只要減輕發報器的重量、提升發報器的效率，就能夠收集到很多關於鳥類遷移的細部資訊，這將會讓人類更加了解鳥類遷移這種長久以來令人類好奇的行為，也可以更進一步知道應該如何保護牠們。

受訪者簡歷
丁宗蘇
臺大森林環境暨資源學系副教授。主要專長為生態學、生物多樣性、鳥類學。

孫元勳
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教授，美國德州農工大學野生動物及魚類學系博士。主要專長為稀有鳥類生態與保育及鳥類危害管理。

• 上圖左：白耳奇鹛／洪孝宇攝
• 上圖右上：台灣噪鹛（Garrulax morrisonianus）／曾建偉攝
• 上圖右下：臺灣噪鹛圓短翅型／黃永坤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