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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的太陽

生活於高海拔山區的臺灣水鹿,為臺灣特有亞種/范震華攝

消失的斑點
東北季風,這位一年一聚首的老友,準時來敲臺灣的門,還帶了寒冬當作伴手禮,氣溫隨之而降,各種生物紛紛使出渡冬本領,梅花鹿(Cervus nippon)也換上了濃密灰暗的禦寒長毛,夏季短棕亮麗毛髮上的花瓣樣白斑隨之淡去;這個從冰河時期就移入的生物,曾經活躍於臺灣的平原與丘陵,隨著自然的環境變化,演化為臺灣特有亞種,但近 500年來人類的開墾與經貿活動,卻成為梅花鹿的寒冬,使得梅花鹿的分佈如牠冬季的斑點一樣,消失在臺灣的土地上,時至今日,大概沒幾個人知道冬天的梅花鹿沒有斑點,因為梅花鹿已經漸漸地從人們記憶中淡去。

鹿的原鄉
翻過中央山脈的南段,冬季強勁又乾燥的落山風吹進恆春半島,考古學家在屏東車城的龜山,拼湊著距今約1,500年的史前文化相,撥開沉降千年的沙土,在這遺址中發現了大批的動物骨骸,其中以鹿科骨骼最為豐富。臺灣本是鹿的原鄉!先民的生活更與鹿息息相關,許多地方更因鹿而得名,有位於平地的新竹「鹿場」、南投「鹿蒿」、宜蘭「鹿埔」、臺東「鹿野」、「鹿寮溝」、「鹿島(綠島)」等;也有高山地區如「屯鹿池」、「鹿林山」等;玉山國家公園內的「塔塔加」,則是布農族口中的「水鹿休息的平臺」。

而鹿科動物在臺灣不只有梅花鹿,還有山羌(Muntiacus reevesi)和臺灣水鹿(Cervus unicolor)。俗稱「吠鹿」的山羌,是魯凱族神話中,大洪水之後的火種傳遞者;其分佈相對較廣,未被開發的森林內幾乎都有牠的蹤跡,但生性極膽怯,體型也是臺灣鹿科動物中最小的,可是他「沃、沃」的叫聲,既宏亮又短促,迴盪於深山黑夜裡,可是會讓天敵和登山客都嚇一大跳呢!而臺灣最大的鹿科動物是臺灣水鹿,和山羌同樣是臺灣特有亞種,多分佈於中高海拔山區林地,雄鹿深棕色的毛髮、偌大的體型、粗壯的犄角,儼然佇立一方就充滿森林王者的姿態,卻也一度因狩獵壓力而使其數量稀有,被列入保育類名單之中。所幸臺灣水鹿沒有發生和梅花鹿相同的厄運—絕跡。根據野生動物學者馬卡拉博士(McCullough)在民國62年所做的調查報告指出,臺灣地區野生的臺灣梅花鹿可能已於民國58年在臺灣野外絕跡。如今只剩下這許多與鹿相關的地名與史料。是什麼原因讓這鹿的原鄉淪為鹿的墳場?

梅花鹿夏季毛色—體側有明顯斑點/墾管處提供 梅花鹿冬季毛色-灰暗、體側斑點不明顯/墾管處提供

  • 上 圖:生活於高海拔山區的臺灣水鹿,為臺灣特有亞種/范震華攝
  • 下左圖:梅花鹿夏季毛色—體側有明顯斑點/墾管處提供
  • 下右圖:梅花鹿冬季毛色-灰暗、體側斑點不明顯/墾管處提供



到溪邊活動的臺灣水鹿/范震華攝

逝去的記憶
背上重裝,花個幾天走進高海拔深山,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遇到一、兩隻驚慌逃竄的臺灣水鹿,晚上紮營之後或許還能聽到山羌的鳴吠,但是這些經歷,對不常登山的民眾而言,或許只是網路上部落格裡的一篇有趣花絮。走在嘉南平原上,那400年前陳第《東番記》所描述「儦儦俟俟,千百為群」鹿隻成群在原野上奔馳的景象,更是只能憑過往文字記錄想像。
翻開史料,古代日本以鹿皮強化戰士的鎧甲,隨著日本戰國時代的開啟,鹿皮需求大增,日商遂至臺灣尋求鹿皮供給,當時臺灣島上鹿隻之繁盛可見一斑,爾後仍有一些日商來臺採購鹿皮、蘇木等記錄;明朝末年(西元1603年)《東番記》裡描述當時人民:「窮年捕鹿,鹿亦不竭」,但是在各種政權輪番消耗之下,不出百年,轉眼消耗殆盡。

荷蘭人佔據臺灣(西元1624年)之後,這38年間不斷輸出臺灣的資源,做為該政權的主要經貿活動。荷蘭人起初透過漢人向原住民收購鹿隻,將鹿肉、鹿茸等賣往中國,將鹿皮銷往日本。漢人見有利可圖,遂引進捕捉效率更高的陷阱技術,直接僱用原住民,並將之組織起來圍捕鹿群;由於獲利豐厚,荷蘭人派兵向北擴張獵鹿的範圍,漢人則選擇渡海走私,規模之大甚至引起出貨集中之港都—大員(今臺南)當局的關注,禁止漢人私自到部落從事貿易,並設下稅制與開辦狩獵執照的販售,不過,此舉引起各方既得利益者互相對抗,最後不得不廢除執照制度,改成.社制,即承包制度(透過競標活動,商人取得獨攬部落交易的權力,只需向荷蘭人繳交一筆承包稅金,其餘收入可歸商人私有)。

種種角力拉鋸,都是為了鹿隻背後的利益。當時每年平均從臺灣輸出 68,362張鹿皮,最多還有 1年 15萬張鹿皮的出口記錄。如此高的捕獵壓力下,不出20年,鹿群已經元氣大傷,而荷蘭人遂改成 3年輪捕(兩年開放狩獵爾後一年禁獵)措施,卻是無力回天。到鄭成功時期(西元1662年),捕鹿外銷的貿易雖有減少但並沒有中止,且沿襲荷制,續將鹿皮列為貢餉。此外,鄭氏積極向臺灣內陸開墾,雖然構築了臺灣發展的雛形,卻也迫使梅花鹿失去中低海拔平原棲地。

滿清領臺初期,延續鄭氏的開墾,漢人漸漸以農耕為主業,就像當時的臺北大稻埕,雖然還是一片荒煙蔓草,已有少數種植水稻維生的農戶,而平埔族人有時會乘坐獨木舟,沿著淡水河悠悠而下,用鹿皮跟漢人交換布匹和酒,據說當時的平埔族還有用鹿皮裹屍下葬的習俗呢!康熙年間,郁永河來臺採硫磺,將遊歷經驗寫成臺灣第一本遊記文學《裨海紀遊》,記載臺中一帶「野番常伏林中射鹿」的情境。從《康熙臺灣輿圖》也可以窺見平埔族人追鹿狩獵的景象。到乾隆年間的《番社采風圖》更詳細繪製了平埔族人的獵鹿行動。可見島民與鹿仍是互動頻繁。後來黃叔璥被任命為巡臺御史(西元1772年),於《臺海使槎錄》中同樣記錄下鹿與平埔族的互動:「昔年近山皆為土番鹿場」、「內山之番,不拘月日,捕鹿為常」。不論人類政權如何輪轉,鹿、森林、和島上的其他生命,持續受人類活動的影響而退縮。今日重讀這些前朝圖繪,重新翻閱歷史文本,補完失落已久的記憶。

正要從茸角生長成硬角的臺灣水鹿/范震華攝

  • 上 圖:到溪邊活動的臺灣水鹿/范震華攝
  • 下 圖:正要從茸角生長成硬角的臺灣水鹿/范震華攝



屏東老七佳部落頭目住家,刻有鹿紋與蛇紋的門楣/謝美蘭攝

鹿的太陽
若是把一天生活依其特性區分成不同段落,暫時忘記現行規律計數的「時、分、秒」概念,回歸原始依天運行的日子,你認為「鹿的太陽」代表的是什麼時段呢?擁有美麗八部合音的布農族認為,在黑夜抹去最後一道光線之前,太陽總是回首眷顧在山澗、泥塘、草原的鹿群,在這魔幻的時刻,鹿群用盡情地作樂嬉戲來回報太陽的溫暖。所以「鹿的太陽」代表的就是「美好的黃昏」。

從長輩口中聽來的故事,總是反應出祖先的生活與哲學,而活躍於古代林野間的原住民,他們的故事往往與山林間的動物相關,外觀獨特鮮明的鹿,便常出現在各族的故事之中。居住在日月潭附近的邵族,他們的起源故事,就從一隻白鹿開始:邵族祖先原本住在阿里山區,某天打獵時,拼命追捕著一隻獨特的白鹿,直到白鹿消失在日月潭,獵人雖然沒有捕到白鹿,卻發現日月潭裡滿是肥魚,族人們因而定居下來,從此日月潭就成為了邵族的原鄉,族人有了肥魚熟果之地可供安居。人類文明中最重要的火從哪裡來?阿美族的祖先看到遠方大海上有個發著火光的島嶼,於是派了各種動物前去取火,最後由一隻花鹿將火種取了回來。無獨有偶的,魯凱族的傳說裡,在大洪水之後族人失去了火,最後也是由鹿取回火種,只是這次不是阿美族認為的花鹿,而是一隻皮毛光亮的山羌。山羌不只對魯凱族有恩,對布農族也有恩,山羌的吠叫聲驚醒受傷昏厥的月亮,夜晚才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

原住民長者對年輕的族人說著起源的故事,要族人不能忘記自己從何而來,同時也將民族智慧流傳下來,比如布農族經驗豐富的獵人會告訴晚輩,如何從松樹和鐵杉被水鹿使用的痕跡來判斷合適的狩獵時間,又比如太魯閣族認為,耆老的智慧就像一頭站在高處往下看的鹿,鹿會告訴牠的孩子哪條小徑是安全的、哪顆石頭是穩固的,而耆老也是如此守護著子孫。

三地門莎卡蘭部落的排灣族勇士戴著臺灣水鹿頭帽/謝美蘭攝 俗稱「吠鹿」的山羌,為臺灣特有亞種/李盈瑩攝

  • 上 圖:屏東老七佳部落頭目住家,刻有鹿紋與蛇紋的門楣/謝美蘭攝
  • 下左圖:三地門莎卡蘭部落的排灣族勇士戴著臺灣水鹿頭帽/謝美蘭攝
  • 下右圖:俗稱「吠鹿」的山羌,為臺灣特有亞種/李盈瑩攝



山坡上覓食的臺灣水鹿/范震華攝 以山羌獠牙裝飾的山羌頭帽,用來榮耀勇士的戰功/謝美蘭攝

原住民各族普遍認為,大地上所有動物哺育著族人,所以狩獵的時候必須遵守祖先流傳下來的倫理規範:不跨越獵區、不打吃不完或撿不到的獵物、只在獵季狩獵等。打回來的獵物,以尊敬的心妥善使用,如鄒族會將鹿皮製成背心,排灣族和魯凱族都會製做羌頭或鹿頭的頭飾皮帽,彰顯勇士戰功。而屋簷上的百步蛇紋搭配鹿紋的雕飾,更是貴族的象徵。

細數原民長者的智慧,提醒著我們也該肩負起維護大地多樣性的責任。各種生命都具有其獨特性,所以國家公園劃地保護、農委會因其數量和基因的稀有性設立野生動物保育法與名錄,但這些只是最低限度的作為。過去人們生活與鹿如此密不可分,如今卻因為棲地消失與過度狩獵,臺灣鹿科動物幾乎完全走出現在人的生活,我們必須更極積的參與保育,慢慢拾回在這原鄉之島人鹿相互依存的親密關係。


作者簡歷
范震華
國立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碩士,現職為國家公園季刊編輯。

  • 左 圖:山坡上覓食的臺灣水鹿/范震華攝
  • 右 圖:以山羌獠牙裝飾的山羌頭帽,用來榮耀勇士的戰功/謝美蘭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