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agi 並不是一直都住在山上的,這個太魯閣族原來有過自己富庶的日子,多年前他們曾經靠著生產香菇,過過優渥的生活,可惜後來竟被自己的族人出賣,勾結平地的不法商人,伐空了他們賴以生存的那片山林,族人們莫名其妙的因為失去了賴以生養的香菇種植而破產,最後被迫遷離家園,由政府安置遷居平地。
太魯閣峽谷是由於遠古地殼劇烈的上升,形塑了高地平台的地形,溪流對大理石的侵蝕,更切割出險峻的縱谷。艱險的地勢,造就了身手矯健的獵人。到了平地,失去了習慣的生存場域,山上強悍的獵人,應付平地的生活卻是處處見絀。山上自由自在的生活,變成在平地的綁手綁腳。山上的老鷹,怎能只用爪子走路。簡直就像那片被砍光的林地,了無生趣。所以,當居住地的山林,再度長出生機以後,這些老獵人們也陸續丟下平地的家和習慣了平地生活的晚輩們,回應了山林的召喚,一個接一個的飛回山上。
原住民的老人,因為日常的勞動,很多人有骨刺的困擾,連Bagi 這樣的硬漢也不能免俗。對現代人來說,骨刺原本不是大問題,簡單的手術就可以改善。但是他對手術的不了解,看過因為手術失敗而失去行走能力的案例後,讓他強烈地抗拒動手術,即使到後來骨刺已經嚴重壓迫神經,劇烈的疼痛外,整條腿已經不聽使喚了,還是寧願拖著殘腿也不願開刀。
看著Bagi 在家中拖著一條不聽使喚的腿跛行的模樣,當他說要帶我上山時,我有些懷疑他要怎麼越過崎嶇的地形,爬上陡峭的峽谷?
誰知道一到野外,我這個正值青年,習慣了背負沈重的攝影器材上山下海,自詡體能過人的人,在這個瘸了一條腿的老獵人身邊,竟然得使出全力才能勉強跟上。我無法理解,這個瘸腿的的老人,為什麼一進入山區,怎麼就矯健得像個野生動物?唯一可以理解的是,骨刺的疼痛不會要他的命,但是如果失去了這樣自在地在山野裡自由活動的能力,肯定會奪去他活著的意義。
山上的日子還算悠閒,種種菜,養養雞,巡視放過的陷阱,Bagi 是個優秀的獵人,熟悉動物的習性,放置陷阱的點非常準確。但是我對他的尊敬,並不是因為他高超的狩獵技巧,而是因為他對生命的尊重,珍惜獵物的供養,完完全全徹底的利用一隻獵物,沒有一絲浪費。我佩服他對獵物的尊重,這才是真正的獵人。
有天Bagi 告訴我,他是因為撞見黑熊在偷食陷阱中的獵物,在不得已的狀況才獵殺牠們的。獵殺黑熊會遭致祖靈GAYA 降禍,某一年他三個最好的朋友突然相繼去世,他相信這就是懲罰:祖靈留下他孤單的活著,帶著對好友的思念與歉疚。
有的時候看不見時反而讓人看得見,我突然明白了,太魯閣族祖先驍勇善戰的血液,還是在他身上流動著,不是用英勇的戰場上流血反抗的方式來證明,而是他那寧願忍受身上刺骨的痛,也不願冒險失去在這片山上生活的行動力,那份對這片山野的無法分離的摯愛。
他和這片山是一體的,他的生命屬於這片山,他就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