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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太魯閣老獵人的故事

太魯閣族人曾經遍布塔次基里溪谷地中的每一吋土地。 攝影 / 劉思沂

認識Bagi 是多年以前的事了,為了能不動聲色地接近野生動物,我曾向一位太魯閣族的原住民朋友求教追蹤的技巧,他自稱自己並沒有這種本事,不過他父親卻是位獵過三頭熊、無人能及的獵人。

我因此結識Bagi,得以和他相處了一段很長的時間,用著有限的語言與肢體動作溝通,自在地和Bagi 一起在山上過著簡單的日子。

曾經平靜 曾經富庶

Bagi 並不是一直都住在山上的,這個太魯閣族原來有過自己富庶的日子,多年前他們曾經靠著生產香菇,過過優渥的生活,可惜後來竟被自己的族人出賣,勾結平地的不法商人,伐空了他們賴以生存的那片山林,族人們莫名其妙的因為失去了賴以生養的香菇種植而破產,最後被迫遷離家園,由政府安置遷居平地。

太魯閣峽谷是由於遠古地殼劇烈的上升,形塑了高地平台的地形,溪流對大理石的侵蝕,更切割出險峻的縱谷。艱險的地勢,造就了身手矯健的獵人。到了平地,失去了習慣的生存場域,山上強悍的獵人,應付平地的生活卻是處處見絀。山上自由自在的生活,變成在平地的綁手綁腳。山上的老鷹,怎能只用爪子走路。簡直就像那片被砍光的林地,了無生趣。所以,當居住地的山林,再度長出生機以後,這些老獵人們也陸續丟下平地的家和習慣了平地生活的晚輩們,回應了山林的召喚,一個接一個的飛回山上。

  • 上圖: 太魯閣族人曾經遍布塔次基里溪谷地中的每一吋土地。 / 劉思沂 攝



曾經抗戰 曾經接受


這個驍勇善戰的部族,曾經為了捍衛土地和生存方式起而抗日,與日軍纏鬥了18年,是日據時代最後一個對日本降服的族群。慘烈的戰役,使得太魯閣族幾乎被滅族,降服後的遺族從此在文明的洪流裡浮沈。生活形態隨著外在環境而改變,百年前的慘烈戰爭為的是族群的生存,降服之後,面對的是平地文明緩慢的同化,祖先驍勇善戰的血液,是否就隨著時間一代一代的被文明稀釋了?

原住民的老人,因為日常的勞動,很多人有骨刺的困擾,連Bagi 這樣的硬漢也不能免俗。對現代人來說,骨刺原本不是大問題,簡單的手術就可以改善。但是他對手術的不了解,看過因為手術失敗而失去行走能力的案例後,讓他強烈地抗拒動手術,即使到後來骨刺已經嚴重壓迫神經,劇烈的疼痛外,整條腿已經不聽使喚了,還是寧願拖著殘腿也不願開刀。

看著Bagi 在家中拖著一條不聽使喚的腿跛行的模樣,當他說要帶我上山時,我有些懷疑他要怎麼越過崎嶇的地形,爬上陡峭的峽谷?

誰知道一到野外,我這個正值青年,習慣了背負沈重的攝影器材上山下海,自詡體能過人的人,在這個瘸了一條腿的老獵人身邊,竟然得使出全力才能勉強跟上。我無法理解,這個瘸腿的的老人,為什麼一進入山區,怎麼就矯健得像個野生動物?唯一可以理解的是,骨刺的疼痛不會要他的命,但是如果失去了這樣自在地在山野裡自由活動的能力,肯定會奪去他活著的意義。

山上的日子還算悠閒,種種菜,養養雞,巡視放過的陷阱,Bagi 是個優秀的獵人,熟悉動物的習性,放置陷阱的點非常準確。但是我對他的尊敬,並不是因為他高超的狩獵技巧,而是因為他對生命的尊重,珍惜獵物的供養,完完全全徹底的利用一隻獵物,沒有一絲浪費。我佩服他對獵物的尊重,這才是真正的獵人。

有天Bagi 告訴我,他是因為撞見黑熊在偷食陷阱中的獵物,在不得已的狀況才獵殺牠們的。獵殺黑熊會遭致祖靈GAYA 降禍,某一年他三個最好的朋友突然相繼去世,他相信這就是懲罰:祖靈留下他孤單的活著,帶著對好友的思念與歉疚。


山之於他 他就是山


那天起霧,Bagi 去找他住在附近的老朋友,我正在屋外拍照,看著他背著竹簍,一拐一拐地慢慢走進霧裡,最後消失在霧幕之後,濃霧裡看不見山,也看不見他。只有我腦裡的意像告訴我,Bagi 和山在霧的後面。

有的時候看不見時反而讓人看得見,我突然明白了,太魯閣族祖先驍勇善戰的血液,還是在他身上流動著,不是用英勇的戰場上流血反抗的方式來證明,而是他那寧願忍受身上刺骨的痛,也不願冒險失去在這片山上生活的行動力,那份對這片山野的無法分離的摯愛。

他和這片山是一體的,他的生命屬於這片山,他就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