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年輕時見到的關渡鳥況,台北市野鳥學會理事長阮錦松眼睛一亮,「天空中整群的黑腹濱鷸,就算沒有上萬隻,少說也有好幾千隻,整群飛翔時,動作一致,就跟海裡的『魚球』一樣,非繁殖期時的黑腹濱鷸,腹部是白的,背部是黑的,牠們突然轉換方向時,天空會突然出現一大片白色,當牠們轉回來時,又一大片黑色,非常壯觀!」阮錦松還在唸大學時就跟著父親在關渡賞鳥,那時約莫1976年前後,阮錦松即與關渡結下了不解之緣,不但見證了關渡濕地生態的欣欣向榮,也陪伴著它走過了浩劫與重生的歲月。如今,關渡自然公園已然將濕地的生態功能發揮到了極致;而這樣一個奇蹟似的過程,也是政府機關與民間保育團體之間良好溝通協調而成的美事,可做為現今政府與民間團體合作經營生態環境教育之典範。
- 關渡自然公園位於淡水河與基隆河交會處的堤防內,是臺北市最大的濕地保護區。圖/黃基峰
浩劫與轉機
在陽明山的山腳下,位於大臺北地區的都市邊緣,曾有一片美麗的濕地。這兒的環境極佳,水生植物蓬勃生長,以此為食的水生昆蟲也隨之興旺,魚蝦蟹類優游其中,吸引了許多鳥類來此覓食、休憩,也因此在這裡常可看到一些賞鳥人暱稱「怪鳥」的迷鳥或稀有過境鳥,再加上這裡隱密性不高,因此相當適合賞鳥,而這裡便是阮錦松口中的賞鳥天堂—關渡。
然而好景不常,這片世外桃源卻在1981年以後迅速走了樣,關渡開始出現東一堆、西一堆的廢土。原來那時正值臺灣經濟起飛,建築業也正蓬勃發展,大量廢土無處去,一開始業者只偷偷摸摸地倒,但由於關渡常淹水,土壤含鹽量高,稻作收成不佳,有些短視近利的農民乾脆開放自家土地讓人倒廢土、倒垃圾,因為一卡車廢土往往就可以賺上好幾千塊。現在的整座關渡自然公園到大度路,這一大片都是由廢土填出來的,當時有些廢土堆甚至比整座芝山岩還大!眼見珍貴的鳥類棲地不斷遭到破壞,「我們再不動作,關渡就完了!」忍無可忍的鳥友們於是開始串聯、陳情、遊說、抗議??從1986年到1996年,整整10年的努力,終於藉由臺北市長民選的機會,爭取到市長候選人們的具體承諾。1996年1月,臺北市議會通過特別預算,將關渡附近的土地收購規劃為公共設施預定地,並計畫將該地區發展為關渡自然公園,期望達到濕地環境之復育、民眾之教育及遊憩活動等目標。
但是,156億的土地收購預算,也只能徵收到57公頃的土地,還有很多地方依然沒有被徵收,例如自然公園以東現在仍是私有地,並持續供人傾倒廢土;另外,堤防道路邊的地也沒徵收,據說因為該處是防汛用地,不能開發,但畢竟仍是私人土地,只要不蓋東西,要怎麼使用也無法可管。再者,堤外的紅樹林保留區也還是私人地,淤積嚴重,紅樹林(水筆仔)還逐漸往河道中央延伸,導致河道越來越窄。阮錦松指出,「大家原以為水筆仔很稀有,所以劃為保留區,不能疏伐。雖然現在可以疏伐了,但我們還是希望這塊土地能夠被徵收。」
- 2001年關渡濕地成立之初的樣貌。(左圖)
- 不肖業者大規模的違規棄置垃圾,差點讓關渡濕地失去生命力。(右圖)
回復原來的天堂
完成土地徵收後,接著委託專家學者們調查當地的自然資源,並將調查分成植被、底棲、鳥類、魚類、爬蟲類等各個項目。鳥會責無旁貸負責鳥類的調查。從第1年第1次的調查,阮錦松便已參與其中。當時,農田和菜園四周,到處都是門板、雜物堆起來的圍籬,得繞路而行,現在不過3分鐘的路程,當初要走上一個小時。好不容易到了現在「自然中心」的位置,舉目四望,一片瘡痍,像極了戰爭片裡的廢墟。再往裡頭就是一大片爛泥,少不了要穿上沼澤衣(青蛙裝)。這樣走完一整趟要6個鐘頭,在夏天時尤其辛苦,沼澤衣脫下來,竟然可以倒出1?2公升的汗水!而這樣的調查1年要走19趟。直到現在,鳥類的調查工作依然持續在進行中。
在完成前兩年的調查資料後,各項園區設施與環境造景等便開始陸續動工。由於當時地面幾乎沒有表土,植物無法紮根,表土還得從其他地方一卡車、一卡車地運進來。2001年7月,主要設施完工,接著就是要決定由哪個單位來營運。在經過公開招標後,傳出某大財團欲積極搶標,「這塊地是鳥會盡所有的力量才保留下來的,放手讓別人往遊憩而非保育方向去經營,那我們情何以堪?!」阮錦松提到,當時台北鳥會理事長李平篤毅然開出了兩個條件:一是自負盈虧;二是盈餘百分之百回饋給關渡自然公園,且不能後盈補前虧。最後,終於由台北鳥會取得了關渡自然公園的營運權。
再辛苦,也要咬牙撐下去
生態保留區委由民間經營,關渡自然公園開了首例。第1份合約簽7年,得續約2年。接手經營關渡自然公園後,台北鳥會這才發現維護成本真是驚人!除了人事、管理等常態性支出外,不時還會出現一些預料之外的花費及狀況,例如整棟「自然中心」就只裝設了一台超大型的冷氣機,這下子麻煩大了,因為冷氣一開就是全棟共用,電費高得嚇人!
另外,還有濕地陸化的問題,1967年葛樂禮颱風重創北臺灣,當時大家把積水不退歸罪於關渡的「獅象把海口」,這是觀音山和大屯山綿延而成的天然隘口,因此動工將隘口拓寬;不料隘口被炸寬後,每逢大潮海水必定倒灌,許多稻田無法再耕種,才有了前述的「廢土事件」。後來將原本可開關的水門改成單向閥,讓堤內的水只出不進;然而少了海水的回灌,土壤裡的鹽分減少了,巴拉草就長出來了,並導致堤內的濕地逐漸陸化。由於巴拉草的根部固土性極佳,必須動用怪手除草,但又礙於規定,保留區裡的土不能運出去,只好把挖出來的土圍在水池邊。水池變深,雖吸引來雁鴨科鳥類,但泥灘地變少了,鷸?科鳥類就不來了。幾經爭取後,工務局水利工程處同意換掉單向閥,也同意保留區的廢土終於可以清運出去;然而這些施工、清理與運送廢棄物等維護環境的費用著實驚人,因此關渡自然公園成立初期,台北鳥會可說是咬著牙、勒緊褲帶,憑著希冀關渡回復昔日之美而努力扛起了這份重擔。
此外,第一份合約期間,甚至因為適逢SARS與禽流感疫情,一整年幾乎沒有遊客進門。9年下來,鳥會總共虧損了其淨資產的30?40%。2010年10月底,第1份合約到期了,北市府一時找不到人接手經營;隔年1月,北市府動物保護處掛牌成立,關渡自然公園的主管機關也因此由產發局改為動保處,並希望台北鳥會能繼續經營關渡自然公園。其提供了對鳥會較有利的續約條件,因此雖然面臨些經營上的艱辛,但鳥會也決定繼續對關渡公園的重生之路支持到底。
針對關渡自然公園的營運狀況,北市府設有關渡自然公園營運督導委員會,「我們的努力,他們看到了。遇到狀況,他們也會想辦法解決,比如房子漏水……」阮錦松接著說明,「自然中心那棟建築當初是蓋在廢土堆上,廢土底下是泥灘地,因此地基不穩,而且是不平均地下沉,結果就出現了漏水問題。雖然市府也編列了修繕預算,但往往緩不濟急,因為「今年沒修,明年問題就更大了,結果預算又不夠了」。
- 1995年出席水鳥季的市議員們簽下支持闢建關渡自然公園的預算同意書。(左圖)
- 志工進行鳥類穿越線調查。(右圖)
復育之路,漸入佳境
雖然狀況不少,但關渡自然公園還是做出了相當可觀的「成績」。關渡原本就是沼澤濕地,在歷經「廢土浩劫」後,首要工作就是棲地的復育。2005年底,開始將水磨坑溪水引入人工濕地,並且栽種各種水生植物;2009年,移除造成沼澤陸化的巴拉草;2012年,開啟3號水閘門,啟動「鹽水交換計畫」等等。至今仍有許多棲地復育都還在陸續推動中,而棲地復育是一項長期性的工作,少則10年,甚至超過20年才能看得到成效,「就像人的身體一樣,一旦壞了,要恢復健康就沒那麼容易了!」阮錦松強調,「但這非做不可」!
為了對付生長迅速的巴拉草,台北鳥會想出了一個絕佳的點子,從2009年底陸續引進水牛。一來,水牛只吃草,不吃蘆葦等水生植物;二來,牠們會踩踏出爛泥坑,有助於維持沼泥地。而且這些小水牛都已結紮,不會凶性大發,也可以擔任「親善大使」。「我們隨時隨地都在思考新的方法」,對於引進水牛吃草這個點子,阮錦松顯得相當自豪。
關渡公園的保育工作得以維持,除了台北鳥會本身的力量之外,更需要感謝來自熱心民眾的小額捐款與國內外眾多業界的共襄盛舉,這些捐獻讓關渡自然公園得以順利經營下去;而除了經濟上的援助以外,也協助園區內的各種調查與園區的實際運作。提供前來參觀民眾的生態教育活動的志工朋友們更是關渡自然公園最重要的資產,也是我們最重要的家人,園區裡大大小小的事情幾乎都看得到志工的身影,他們至今仍默默的在此為園區、為關渡這片環境生態保育貢獻自己的時間與精力。
關渡的生態價值與環境功能
關渡不僅是鳥類的棲地,也是昆蟲、螃蟹、彈塗魚、青蛙、各種魚蝦貝類溫暖的家,估計共有200種以上的植物及830種以上的動物在此棲息。台北鳥會深知維護生物多樣性的重要,例如在進行「水磨坑溪人工濕地工程」終沉池預定地清淤作業時,無意間發現了池中有餐鰷、羅漢魚、圓蚌、石田螺、長額米蝦等許多臺灣原生種生物,於是經搶救後先暫放於月池,等到人工濕地的水文及植物狀況穩定後再移植回去。另外,台北鳥會也成立「蟲蟲小組」、「鳥調小組」,每個月固定進行調查,以建立鳥類和昆蟲生物資料庫,而志工們也觀察到了水雉和高蹺?前來築巢繁殖,這是過去所沒有的現象。
關渡自然公園不只具有監測、研究、保育及休閒功能,它也肩負起了推動環境教育的重責大任。12年來共舉辦過上萬場大小型環境教育活動,參與人次累計超過50萬。為了讓民眾更瞭解濕地,關渡公園經常舉辦各種環教活動,例如主題特展、假日講座、親子DIY教室、營隊活動、專業講習等等。除了深耕自然,也保留、重現許多老干豆(關渡)的人文回憶,讓小朋友可以打赤腳、體驗在濕地裡插秧、收割的喜悅。此外,園方舉辦多屆的「自然裝置藝術節」,亦邀請各國藝術家以大自然素材來美化環境,並表達對環境的關心。
- 親子營隊─關渡農民誌。(春耕)(左圖)
- 戶外教學之六大主題課程─紅樹林樂園。(右圖)
保育,由臺灣推向世界
目前,關渡公園每年都會舉辦賞鳥博覽會,今年更接辦了亞洲賞鳥博覽會,除了提供民眾休閒與環境教育推廣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功能,那就是為其他的鳥類保育區和鳥會募款。例如去年幫高雄鳥會募款,所得用於保育草鴞工作;今年則是幫臺南鳥會水雉保育園區募款。「我們不只是保育關渡,也要把保育推廣到全臺灣,乃至全世界去!」2011年,園方更與世界自然基金會(WWF)香港分會簽訂合作備忘錄,將臺灣的保育經驗與成果再度推向國際舞台!
- 兒童營隊─涵養水源的濕地是最舒服的水床。(左圖)
- 假日活動─賞鳥駐站解說。(右圖)
作者簡歷 - 李光欣
淡江大學國際事務與戰略研究所畢業。曾任記者、出版社編輯,現為自由作家。曾獲第28屆金鼎獎雜誌類專題報導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