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山與山友的人
- 高海拔登山的危險錯綜複雜，如氣候劇烈的變化等。圖為玉山主峰。圖／劉思沂
翠聳靈峰接碧空─那萬千變化的風起雲湧與自然景觀，無限開拓了他的視野，更豐富了生命中與山同行的精華片段。
然而也正由於玉山園區變化莫測的氣象與桀驁不馴的自然環境，在這裡常因為山友的輕忽與大意發生山難意外。數十年來，方有水總是義無反顧擔負救難與尋找傷亡者與失蹤者的重要工作，由每一次處理山難的經驗中，他發現搜救者需要更小心謹慎，除了妥善準備救難裝備，搜救者的心理建設、經驗分享也非常重要，處理救難歷經險境、看過生死一瞬間的無常後，總是苦口婆心的叮嚀山友們「要尊敬山，你來登山就要有登山該有的配備跟正確心態，真的不能輕忽、不能大意，更要在事前做好萬全準備。」
沒有人比保育巡查員更熟悉玉山
初見方有水，迎來的是他溫和靦腆的笑容。採訪當天在玉山腳下的東埔村戶外涼亭，方有水談著這28年來玉山園區山難的救援行動，更談著他對玉山的無比熱愛，彷彿談起多年老友一般，語氣中充滿真切與熱誠。而背景那群山崢嶸並從雲霧中探出與我們驚喜相覷的宏偉，正是他最熟悉崇敬的玉山。
巡查員的工作含括的山林保育及巡山等工作，如遊客安全維護、急難救助（山難、車禍墜崖等）、步道修護、森林防火等，這是維護與保護國家公園生態環境的第一線工作，沒有人比他們更熟悉山區的環境，高山中的每寸土地都有巡查員的足跡和汗水。而工作中他們最不願意見到、且執行困難度最高的當屬山難救援這項任務了。
山難救援是一個困難而具風險的艱辛工作。通常會發生山難的地區，除了山勢地形險惡外，往往天候也極為惡劣，救援者若稍有不慎，極有可能自己就陷入死亡險境中。然而，當他們接到救援任務的時候，往往也只想到趕緊救人。當揹起沉甸甸的救難裝備時，其實對巡查員而言，又是一次的赴湯蹈火、義無反顧的艱困任務。
- 敬山、樂山的方有水，擔任玉山保育巡查員是他的驕傲與幸福。圖／李建榮。
再困難 都要達成任務
方有水回憶，1993年玉管處舉辦第二屆高山路跑，當時有一位參加者不慎在玉山主峰步道5K白木林附近失足墜落懸崖，深達數百公尺聳立的陡壁，地形險峻，救援非常困難。方有水及救難夥伴獲報後，立即準備救難繩索垂降攀下陡峭的山壁，展開援救任務，遺憾的是失足者在摔下岩壁時，早已不幸罹難。
受難者的遺體須靠人力揹負回步道上，然而，數百公尺的陡峭山壁，幾乎完全沒有可以站立的支撐點，要將遺體搬運上峭壁談何容易！「當時也可以將死者先撤下（綑綁放置）至懸崖底部，隔日再由直昇機處理吊掛，自谷底運上去會比較安全，但家屬親友們都已經在玉山登山口等候，基於要保護遺體，實在不忍心讓死者碰撞山壁，再受一次傷害，所以我們選擇用最困難的方式進行。」由身高約160公分的方有水揹著180公分以上的罹難者屍體用徒手攀爬的方式，然後由另外兩位救援夥伴：伍榮富、方良同樣攀爬在峭壁中，並依序用拳頭和自己的頭、肩、身體等在峭壁中做成支撐點，讓方有水踏著他們的拳頭和肩膀一步一步小心的踩過，就這樣驚險的橫度過無路山壁，才將罹難者運上峭壁搬運回登山口。
方有水事後回憶雖然巡查員受過紮實的救難訓練，也盡量做到自保的措施，但是用這樣的方式還是非常的危險，因為一有閃失，三個救難者就會一起掉下懸崖，「不過當時我們心裡只想著要盡最大力量將遺體運上去，所以再困難都要想辦法達成。」方有水淡然地說著。
驚險片段都是真實人生
每趟任務背後，都有著驚險不足為外人道的故事，這些宛如災難電影情節般的「劇情」，可都是這些國家公員巡查員的真實人生，但這種「特殊的」苦差事，玉山國家公園的巡查員卻義無反顧地「扛」了起來，「因為這是我們的使命」方有水這麼說著。
過去的救難工作往往憑藉的是搜救人員原始的力量、體能及一股旺盛的勇氣及想幫助別人的熱情，加上在國家公園逐年累積的救援技巧及經驗，接近退休年紀的方有水，這幾年開始擔任起山難救助技術指導的工作，將經驗及技術教導傳承給新手同仁，隨著身分角色的轉換，他的心境產生明顯的變化。2010年春天3月發生一起登山客雪季墜崖事件，方有水當天在排雲山莊駐守，因為氣候惡劣、地形險峻，更添增救援的困難度。他是現場最資深的搜救人員，責無旁貸地擔負起帶領搜救工作及狀況判斷的任務。對他而言，當時較大的挑戰是需要帶領較資淺的巡查員一起執行相關工作。
雪地的救難工作，對於一輩子沒見過幾場雪的人，是多麼困難的工作！方有水回憶著在積雪盈尺、溫度極低的環境中，有陽光時新手同仁尚可抵抗低溫的困境；陽光不見時，或在山的陰影下，同仁必須不斷跳動以保持體溫，保障同行夥伴的安危壓力很大，比自己參與救難工作時更提心吊膽！因為要面對同仁的家屬，帶他們平安歸返的承諾，「我每天晚上都真誠的向上帝禱告，希望罹難者遺體可以早些運下山安息，搜救同仁都要平平安安！」
最近的一次救援事件是2013年10月16日，中興航空直升機在玉山北峰停機坪東北方在運補作業時失事墜毀，飛機上除兩名機員不幸罹難外，還有在玉山氣象站工作達14年的工友陳文忠。
一聽到熟識的山區工作夥伴阿忠出事，方有水立即從排雲山莊出發往北峰趕去，兩小時內他就趕抵達出事現場，幾乎和搭機上山的特搜隊員同時到達，走得這麼急，無非希望能有奇蹟出現。但墜機處的山勢陡峭，方有水和搜救隊員或攀或爬，手腳並用繞過懸崖峭壁，好不容易抵墜機地點，看到機身嚴重毀損，瞬間大家都沉默不語，已是無力回天。這回分秒必爭的，是要找到自己在玉山工作的夥伴，只能忍住悲傷協助將人運出來，救援任務完成後，方有水回到排雲山莊繼續他的工作。
- 雪季期間執行步道勘查。
- 步道維護是保育巡查員的基本例行工作。
- 教導新手同仁垂降技巧。
- 示範如何用鉤環運送傷患。
敬山才能樂山
在玉山28年，方有水感受無盡的玉山之美，也看見自然的殘酷。每回山難的發生，總讓他備感不忍。「很多山難的發生大多是人員太過大意，其實若在事前能準備周全，多半是可以避免的。因為，敬山就能樂山。」
玉山國家公園園區內3,000公尺以上的高山林立，名列百岳者有30座，其中玉山主峰標高3,952公尺，為東北亞第一高峰。儘管生態承載量限制了登山的人數，每年仍吸引3萬多人登上玉山。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國人一窩蜂的將爬玉山當作郊遊遠足，好像要上玉山才是愛臺灣。「所以有的山友倉促決定攀登玉山，根本沒有考量季節與氣候因素，沒有豐富的經驗及鍛鍊，或是出發前未做充分的準備，僅憑著一股熱情就莽莽撞撞的上玉山，我甚至還看過手上提著包包就說要來爬玉山的⋯⋯」方有水邊搖頭邊苦笑的說著。
玉山的壯闊與美麗 敬畏與神往
「太輕視山了！雖然目前玉山安全設備已經很好了，但還是要慎重，別忘了大自然的力量實在不容輕忽。」玉管處在登山安全環境的營造上，每年投注大量經費修繕步道與山屋設施，近年更陸續設立排雲登山服務中心與排雲山莊簡易救護站，要讓登山者安全地體驗國家公園之美。方有水再三叮嚀山友：「爬高山就應該要有適當的裝備，包括禦寒衣物、登山裝備、食物、飲水等，現在就是有很多人缺乏正確的攀登高山心態與準備，因而容易發生失溫、墜落或引發高山症等狀況。真正的登山者，會在登山前就自我訓練，有準備才上山，才比較不容易發生問題。」
山是有靈的，只有愛山的人才能靈犀相通。「不管是小山大山，都要尊敬山。常有人到外國爬山會配備齊全，很尊敬國外的山；但回來攀爬自己臺灣最高的玉山，反而顯得不夠尊重。」方有水說起山的壯闊有著無比的敬畏，但談到山的美時，則是無限神往，「壓力比較大的時候，我就會去巡山，其實我們都不講巡山，像我通常會跟同事說，今天我要去散散步。只要一到山上就能做回真正的自己，就能真正的放鬆。」對於玉山，方有水始終懷著謙卑、感恩與敬意。
山巔的無名英雄
擔任救難工作，救助的罹難者不少，援救的受傷者更是無數。「有家屬對你表達感謝的嗎？」對於這個問題，方有水著實愣了一下，方才爽朗的笑說：「沒有耶，因為他們的家屬其實都不知道。」
從來沒有要求任何感恩或回饋，他們也從不覺得自己有做了甚麼了不起的事，方有水說到他只是做好份內的工作而已。「在高山上誰能幫助他們？也只有我們能幫他們。」
但這工作也讓方有水付出許多代價，和家人間的聚少離多，讓他感到十分內疚，二十幾年來為了工作很少在家裡，4個小孩出生時，他都在山上無法陪伴太太生產。現在最大的孩子26歲，已經嫁人了，最小的高一，「他們到現在還是會抱怨我，說爸爸常不在家，都沒有照顧他們。」說到孩子，方有水眼眶濕潤，「我跟他們說，爸爸真的很愛你們，只是工作沒辦法⋯⋯」
愛家也熱愛那片高山上的土地，這大概是高山巡查員共同的心聲與生命歷程，無法完全兼顧兩者，歷程中或者有遺憾，但卻不後悔。而因為他們的堅持與奉獻，共同守護了這群峰的壯麗與清淨，更守護著無數登山者的平安之路。
作者簡歷：戴靜宜
中國文化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曾任報社記者、雜誌主編。
- 以頭帶輔助背負傷者下山。
- 每次發生山難都需要動用各方搜援人力與花費國家資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