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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古越今: 秘境探奇

插圖/劉淑瑛

走風的人

風的存在,我感覺。

天氣涼了,甚至該說是微冷,只穿著一件薄獵衫,體內的熱血依然加溫了周圍的冷空氣,早已習慣大武山上的清晨該是什麼樣的溫度。

站在部落前的大石上,遠方綠林和藍天交織的那條水平線,被煦煦陽光染上一點金黃,熟悉的景致,熟悉的氣息,擱淺的回憶如今重新啟動,我想起那神話和年輕時,片段卻清晰的記憶……。

太陽恣意躺在雲端,在慵懶的午後沉沉入睡,不知不覺中,高溫蒸發了這片雲海,他不偏不倚地跌入大武山上的一間白色石板屋裡。驚醒的太陽並不知道他恰好墜入了石板屋內的陶罐,為了驅逐黑暗,生下了兩顆光蛋,他朝著上方的出口逃回天空。

樹梢上的迦基扶鳥像顆汽球,被好奇灌飽後飛向這間發光的石板屋內,它望向刻有一對百步蛇和華麗花紋的大陶罐,一不經意,拍動的翅膀打翻了陶罐,兩顆光蛋滾了出來,裂痕中迸出清脆的笑聲,是一對可愛的小男孩和小女孩,「臼谷!」「臼谷!」「陸娃!」「陸娃!」迦基扶鳥興奮地叫著,這對新生兒便依著迦基扶鳥的叫聲命名,小女孩是臼谷,而小男孩則是陸娃。

有天風在冬日裡迷了路,在山谷呼出一絲絲寒冷的求救,陸娃好心地帶著他一起開創排灣族的未來,他們走過了春天、夏天,然後秋天,就連冬天有了族人的陪伴也不再那麼冷了,風習慣了族人給的依靠,他跟隨一些人,為他們翻譯自然的絮語,也詮釋靈魂的呢喃,這些被風選擇的人稱作「走風的人」。

族裡的傳說,我相信它的存在,它的存在使我嚮往,嚮往成為走風的人,帶領著族人走過四季,走過世紀。

他跳下大石,走向部落會所旁的木桌,幾個長老早已坐在那裡等他,那是長老們閒談的地方。幾杯小米酒下肚後,他們開始說著光榮的曾經,那些年少時的得意。或許別人早已聽膩的往事,在他們幾個老朋友耳裡,卻新鮮得彷彿昨天的事。

十七歲那年,神靈為我赤裸純真的生命穿上一件衣裝──成年禮。按照習俗禁居屋內三日後,飢餓感彷彿白蟻刻蝕著我木製的意志力,在舉起長弓準備狩獵的那刻,一生或許只有一次的興奮把空虛的靈魂填滿……。

動物的足跡拼成一張地圖,路線卻被自然的氣息弄得模糊,尤其在這剛下完雨的午後。父親撿了幾根樹枝插在土裡,又老練地在樹上做些記號,他伸出兩指闔上我的眼皮,示意我用耳去諦聽周圍的動靜,我靜下急促的心跳,耳裡傳來「刷──刷──」的水聲,不!這聲音不是水的頻率,舉起了長弓,拳心莫名湧出一股力量,我感覺到了手臂上肌肉線條的緊繃,熱血衝進指尖的瞬間,箭矢衝進草叢。

「碰!」沉重的倒地聲在耳畔彈跳,我睜開了眼,幾十米外躺著一隻山羌,在我上前禱告時,我聽見風的寄語,聽見風的跟隨,聽見祖先的驕傲。

族人種下小米時,他們期待豐收後的喜悅,而我在心裡種下願望時,也等著實現後的那份成就。

  • 插圖/劉淑瑛

插圖/劉淑瑛

不再只是一個在小米園內趕鳥的孩子,成年後,學著穿越林間,追逐野獸的足跡;學著跨過山溪,捕捉新鮮的魚蝦;學著分享食物,沉浸在慶祝的歌聲中歡喜度日;學著詮釋自然,溝通生靈之間的對話;學著成為一個走風的人,開啟風之路,開啟族人對未來的展望。

風吹得很長,像是自然的呼吸一樣,一秒,接著一個下午。風默默跟著,在他的背後,陪他一起在大石上回想過去,並靜靜在木桌旁聽他說著往事──那些風跟隨他的原因。「久違了!」他拿起掛在房間牆上的獵弓,十七歲那年的禮物。

「靜下心來觀察四周吧!你會看透自然,然後看透智慧,那就是我們生命的價值。你想想,沒有了自然,祖先怎麼回來看我們?沒有了智慧,怎麼去領導族人?試著跟自然保持一個平衡,我們是朋友,是相互依存的。」類似的話從小聽得太多太多,直到了成年禮後我才真正懂得,什麼是對自然的信仰,什麼又是對生命的尊敬。

閉上眼,我感覺時間流回到了十七歲的那個場景,這個季節不能獵殺山豬,我可沒忘了禁忌。飛鼠在箭射出後的瞬間叫了一聲,「謝謝你的賜予,願你來生躲過我的箭矢,能夠教導你的子孫。」這些禱告文是祖先流傳下來的,對於生命的敬意我始終保持誠摯的心。風,變得很飽和,用一種驕傲的姿態在我身旁繞阿繞的,我們都沒忘過,要一起守護自然的約定。

他拾起飛鼠,讓風跟在他背後一起走回部落。營火的架上掛滿了許多的獵物,當然,在這幾天,山豬的出現是不被容許的!在旁的孩子卻任性的鬧著脾氣,嚷著要吃山豬肉。

我想起小時候,明明害怕禁忌的詛咒,卻也是一樣吵著要吃一些不被允許的獵物,父親總是跟我說,風只願意選擇有勇氣的人,因為他們願意在前方走著未知的路途,而有勇氣的人絕不會為了一點食物而大哭大鬧。我把這段故事告訴了孩子,他帶著閃爍淚光笑了,我相信那是對夢想該有的執著,也是走風的人該有的精神。禁忌阿!或許帶給了孩子一種不可侵犯的恐懼,但長大後他們會懂的,禁忌是給山林休養的時間,沒有山林哪來的食物?沒有山林又哪裡會有現在的部落呢?

他們手牽著手跳起了舞,在營火熄滅的那刻,一起仰起了頭,風徐徐吹了起來,帶著祖靈的寄語給族人。「我們住在最亮的那顆星上,抬起頭看到我們時,請以身為排灣族為傲。當你們夢想成為走風的人那刻起,就應該將自己做到最好,讓風放心的選擇你,你們是被大地擁抱的人。感受到了嗎?自然節奏的呼吸,那些蟲鳴流水的聲音;感受到了嗎?堅守的誠命和遠古的禁忌;感受到了嗎?風的吹拂和神靈的召喚。」祭師念完了,像是小時候的床邊故事,平靜,舒緩。他們感覺到族人的心繫在一起,那是一種身為排灣族而驕傲的自信。

豐年祭昨晚結束,我哼著山歌跳上了部落前的大石。天氣涼了,甚至該說是微冷,我早已習慣大武山上的清晨該是什麼樣的溫度。遠方綠林和藍天不斷交織,創造一條被煦煦陽光染上一點金黃的水平線,熟悉的景致,熟悉的氣息,我又想起好多回憶。

風的存在,我感覺。

  • 插圖/劉淑瑛
蔣一鳴
作者簡歷 - 蔣一鳴
製造於1998年,現於臺北市立松山高中加工
曾獲
溫世仁文教基金會新詩類特優
新北市文學獎青春組新詩首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