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婆這個有趣的名詞,帶出了蝙蝠低調、神秘,即使在夜空中也能曼妙飛舞的獨特美。追尋這群行蹤飄忽、生性機靈的生物,陳家鴻先生最常懷抱的心情卻是感謝。樂觀,是他在夜裡最亮的明燈,也感染你我相信,有蝠得福。
自2007年4月奉派至雪見管理站服務後,因本身具有蝙蝠生態調查相關技術,所以在同年10至12月,請管理站的保育巡查員與替代役男協助,開始進行雪見地區的蝙蝠物種先期調查,在3個月的調查中竟記錄到了15種蝙蝠,其中包含稀有種且是唯一的保育類食蟲蝙蝠—無尾葉鼻蝠(Coelops formosae, 列為珍貴稀有保育類名錄中)。在經過比較後發現雪見地區的蝙蝠種類組成和觀霧與武陵地區有所差異,值得進一步進行調查研究,因此在隔年正式向管理處提出研究計畫書,進行自行研究調查。
因為第一年的成果非常豐富,因此在2009年持續進行調查,而在累積了前兩年的調查資料後,在2010與2011年除了例行性的物種調查,我們也另外進行了蝙蝠的無線電追蹤研究,想找出這些蝙蝠棲息的地點。
尋蝠:蝙蝠調查
我們使用兩組豎琴網(harp trap)進行蝙蝠調查,豎琴網的構造為鋁框內有兩層彼此錯開的數十條垂直尼龍線,像似豎琴琴弦,蝙蝠撞上後,因無法以勾爪攀附垂直之尼龍線而掉入下方特製的布袋中並且受困其中無法逃逸。豎琴網架設在雪見遊憩區森林中形成類似通道的地點,通常每個月會進行連續至少5個晚上的調查,調查方式為傍晚天黑後至晚上約11點,每隔一個小時檢查一次豎琴網,隔天早上6點亦進行檢查,若有捕獲蝙蝠,即帶回室內進行外部形質的測量,測量後在釋放前會在蝙蝠的前臂套上一個C型的彩色號碼塑膠翼環,以作為個體標記(此為生態學研究方法中的標記再捕捉法,可以藉由總標記數量與再捕獲的標記個體數量,以公式進一步估算整個族群的大小),若下次再捕獲,亦可以記錄牠們的外部形態的變化,獲得更多基本生態學資料。
在前兩年的調查中我意外發現,雪見地區的蝙蝠除了有豐富的種類與數量,在某些種類中,甚至同一隻蝙蝠被重複捕捉到的次數之多也是在我曾參與的蝙蝠調查工作中前所未見的。
追蝠:無線電追蹤技術與經驗
調查結果顯示,有這麼多種類和數量的蝙蝠在這僅9公頃的地區活動,所以我想知道這些夜間在森林裡活動的蝙蝠們白天到底棲息在何處?因為棲所(roost)對蝙蝠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棲所提供了躲避潛在天敵的庇護所,而且也是交配、繁殖育幼、冬眠、消化食物以及和其他個體間進行社會互動的地方。於是我申請了經費,經過了繁瑣的行政程序,購買了一套無線電追蹤設備,包含兩組無線電訊號接收器(含天線)以及數個用來黏附在蝙蝠身上的無線電發報機。
無線電追蹤技術在臺灣已經廣泛被應用在許多類群的動物研究上,包括大家最為熟知的臺灣黑熊、水鹿、黑面琵鷺以及海龜等,而發報機是靠本身的電池電力發出訊號,電池體積重量越大,可以持續發出訊號的強度與時間就越久,而以無線電追蹤來做動物研究,其所背負的發報機(含電池)適合重量大約是不超過動物本身體重的百分之五,以避免影響他們正常的活動或造成其他不利動物存活的干擾。配戴於上述幾種動物身上的發報機電池壽命,長則可維持數月,短亦可有數個禮拜,比起體重僅約十多公克的蝙蝠來說,相對可以背負的發報機電池重量也就大大的限制了發出訊號的持續時間。
為了提高研究的成功率,我選擇了在前兩年調查中,捕捉到數量最多以及再捕捉到次數最高的臺灣長耳蝠(Plecotus taivanus )與臺灣管鼻蝠(Murinaputa )為研究對象,在捕捉、測量與標上翼環後,先將牠們的背部雙胛間約一個發報機大小面積的毛髮,以剪刀盡可能剪短至以不讓蝙蝠皮膚受傷之程度,再以購自國外之生物膠將無線電發報機(重量:0.25-0.3公克)黏附於蝙蝠雙胛之間,等生物膠牢固後,於傍晚將蝙蝠釋放。此生物膠多用於外科手術術後癒合之用,可由生物吸收或分解,因此在一段期間後無線電發報機將自蝙蝠背上脫落。
因為使用的無線電發報機電池壽命僅短短7至10天,因此自釋放蝙蝠後隔天起,需持續數個白天進行無線電追蹤定位,在電池耗盡前盡可能的找出牠們的藏身地點,而這才是真正挑戰的開始。剛開始追蹤時,因為無法預期蝙蝠會棲息在何處?距離管理站多遠?或甚至可能因為棲息地點太遠而無法接收到發報機的訊號,所以必須背著無線電接收器穿梭在森林中,另一方面緩慢的以手持天線對準任何一個方向、角度,接收由無線電發報機發送出來的訊號,而接收器上顯示的數值越高、訊號越強,則表示越接近訊號源。
- 使用在蝙蝠身上的無線電發報機重量僅0.3克/陳家鴻攝(左圖)
- 無線電發報機以生物膠黏附於臺灣長耳蝠的背胛間/陳家鴻攝(右圖)
無線電追蹤定位至少必須兩組天線接收器同時操作,理想的情形是當兩組天線同時指向訊號來源而產生交叉點,即可進一步縮小搜尋範圍至交叉點附近,最後找到背著發報機的蝙蝠,但實際操作上並無法如此盡如人意。在兩年的追蹤調查中,有些個體在裝上發報機隔天釋放後沓無音訊,有幾隻臺灣管鼻蝠被追蹤到棲息的樹下而訊號來源卻在數公尺高的樹稍葉叢中,若棲息在較大的樹上,還能以繩索攀樹進一步找尋休息中的蝙蝠,但該處卻少有大樹,樹幹多無法支撐攀樹所需強度。另外,其中一隻個體在釋放後隔日的追蹤中,不斷的變換位置,最後訊號似遠離而消失,因該處地形較陡峻而無法持續追蹤,我們推測或許該個體與發報機已遭其他猛禽吞食。
所幸在調查樣區地勢稍微平坦處,分別追蹤到這兩種蝙蝠幾筆珍貴之棲所資料,包括發現4處臺灣長耳蝠棲息之樹皮凹陷之深縫,並記錄到有4隻個體棲息於其中,且同一樹皮凹陷裂縫至少使用4天以上。幸運地,所發現的臺灣長耳蝠棲所僅一處高於3公尺,其餘皆位於低於一個人高的樹幹上,利於相關記錄與觀察。就所棲息的樹種來看,分別有厚皮香、苦扁桃葉石櫟與紅楠,皆為此區常見的樹種;而胸高直徑為10至130.6公分,對於樹的大小,似乎無特別偏好。另外亦發現臺灣管鼻蝠棲息於柳杉樹梢的枯葉叢中,其中一隻個體每日皆變換棲息地點。有趣的是,在一次12月初的調查期間因為正逢強烈冷氣團來襲,在雨後的早上我們追蹤發現一隻臺灣管鼻蝠棲息於掉落在柳杉與香杉枝條間卷曲之蓪草枯葉中(高度約1.5公尺),呈深度休眠狀態。
從我們的發現可以知道,在這些中海拔的森林裡,即便是木材不具經濟價值而被當成所謂〝雜木林〞的這些闊葉樹林,其實是許多野生動物非常重要的棲息場所。臺北市立動物園的研究人員也曾經在低海拔山區做過臺灣管鼻蝠的無線電追蹤,同樣發現牠們特別偏愛居住於破裂竹筒、筆筒樹枯枝和香蕉、月桃、姑婆芋枯葉中,而這些一般被認為雜亂、有礙觀瞻且亟需清除的枯枝枯葉,卻是蝙蝠鍾愛的住所,這些發現對於保護蝙蝠和多樣的森林棲地上都是非常重要的資訊。。
- 成功追蹤定位之臺灣長耳蝠於天黑後正從棲息的樹皮凹縫中出巢/陳家鴻攝(左圖)
- 追蹤到臺灣管鼻蝠在蓪草的卷曲枯葉中熟睡/陳家鴻攝(右圖)
護蝠:雪霸國家公園的蝙蝠保育努力
蝙蝠翩飛,雪霸聚福
從2007年10月至2011年12月間,我們在雪見地區進行了蝙蝠調查,也累積了此區共24種蝙蝠的記錄,為目前國內已知報告中單一地點蝙蝠種數記錄最高之處。另外在2012至2013年亦於觀霧地區進行蝙蝠物種普查,另為園區增加兩筆物種記錄,使雪霸園區的蝙蝠種數達到28種(佔了約臺灣本島蝙蝠種數的90%),除了增加物種資料庫的豐富度,也提供了園區物種組成、數量與分布狀況。
架巢箱提供多樣棲所選擇
在研究初期,因為距離雪見遊憩區約2公里,雪霸園區外的一處私人造林地正大規模進行伐木,為了提供棲息於該處蝙蝠可能的棲所補償,另一方面也增加遊憩區內蝙蝠棲息空間的多樣選擇,我們在遊憩區中架設了15只小型蝙蝠巢箱,並記錄到有4種蝙蝠會棲息其中,除了國內首次利用巢箱紀錄的臺灣長耳蝠,另外還有臺灣管鼻蝠、山家蝠 (Pipistrellusmontanus )與姬管鼻蝠(Murina gracilis )。在蝙蝠巢箱有所成果後,2009年9月,管理站吳宗穎主任建議我設計一座大型蝙蝠屋,於是我參考了國外的各種造型,並設計了包含有多種蝙蝠棲息空間的小木屋式蝙蝠屋,委請廠商製作並施工架設於雪見遊客中心旁,成為國內首座大型蝙蝠屋。而或許架設地點干擾太大或其他原因,一直到2013年4月終於記錄到一隻屬於稀有種的東方寬耳蝠(Barbastellaleucomelas )入住。這些架設於雪見森林中的蝙蝠巢箱,亦成為很好的環境解說題材。
環境教育,從小紮根
在雪見管理站每年都會辦理的『雪見原鄉』周邊部落國小環教活動中,我們也把雪見地區豐富的蝙蝠資源融入課程中,前兩年先將蝙蝠介紹給學童們認識,而在第3、4年的活動中,帶領學童們親手彩繪並製作蝙蝠屋,最後由學童將自己親手完成的蝙蝠屋帶回架設於校園中,自小培養觀察生態的興趣,進而期許對這些動物有近一步的認識與關心。
甘苦昇華的微笑
沒有一個生態研究是可以獨立完成的,背後除了需要有長官的認同與支持,管理站同仁(包括雪霸的替代役弟兄們)、解說志工與諸多友人在野外工作上的支援,還需要憑藉一點點老天給予的運氣。在調查研究蝙蝠期間,天候與協助的人力是最重要的兩個因子。若調查期間遇上起霧或颳風下雨,將會影響調查成果。尤其是無線電追蹤調查因為電池壽命僅有約7天,追蹤一旦開始,就算遇上較差的天候狀況仍得穿梭於森林中追蝠。另外在工作時間的調配上有時候也就比較難兼顧,尤其2011年職務異動,在我調回管理處遊憩服務課期間,每月的野外調查與年底的無線電追蹤都需視業務狀況而調整時間,所幸主管給予非常大的彈性,在不影響業務之下,皆能自行安排野外工作。這期間所有的辛苦,就在進行『雪見原鄉』國小環教活動,看見學童們認真專注在彩繪組裝蝙蝠屋時,瞬間化為嘴邊的一抹微笑,然後隨風遠颺。
- 雪見周邊部落國小環教活動中,學童DIY彩繪組裝蝙蝠巢箱/陳家鴻攝
作者簡歷 - 陳家鴻
為雪霸第2期義務解說員,東海大學生命科學研究所畢,曾服務於雪見管理站、遊憩服務課,現為觀霧管理站技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