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直海岸線上,悠遠而堅硬的盾地,無論舊世界物種、動物大遷徙、人類起源、古老文明,還是前寒武紀岩石露頭絕地礦脈,無一不是博物學家、冒險者夢寐以求的世界。
陌生的世界
非洲,對新世界而言是陌生的,因為面積廣大、海岸線完整少有海灣或內海,再加上世界第二大荒漠橫臥於北, 阻擋歐洲新世界人們深入內部的可能; 對臺灣而言,對非洲的歷史、種族還是地緣的瞭解,無一不陌生,與非洲的相連性更加遙遠。用島民的視野面對世界第二大陸地,往往對其過於簡化,只捕捉到最外圍粗略的輪廓剪影。其實非洲之複雜,光是國家就有54個,佔聯合國會員的28%,其語言、種系更為繁複; 由於赤道攔腰橫貫、南北迴歸線隨侍在側,使氣候南北對稱,隨著雨量遞減,緯度遞增,熱帶雨林、熱帶莽原、沙漠、地中海型氣候依序展開,豐富多樣; 在高原、裂谷等海拔、地形差異的加乘之下, 生態、地景更是多變。2013年的10月, 趁工作出差之便, 第一次飛往非洲, 當飛機降落在肯亞(Kenya)奈洛比(Nairobi)喬莫肯雅塔國際機場(Jomo KenyattaInternational Airport),天還未亮,我正詫異於走出機艙迎面而來的冷風,以為赤道附近應是炙熱無比,跟隨其他乘客未停歇的腳步,直上入關接駁車,車體平緩移動,東方魚肚漸白,我凝望地平線上的非洲日出發楞。
位於非洲東部的肯亞,面積是臺灣的16倍之大,東有海岸平原,西有高原山地,高原之上又有東非大裂谷將其分割,鹽沼湖泊散落其中;赤道攔腰橫貫,將氣候南北分割,以北熱乾為半沙漠,以南熱濕為熱帶雨林或莽原。非洲最大的淡水湖,同時也是世界第二大的淡水湖,靜靜坐落肯亞西南一隅,她的美麗與莊嚴,在殖民主義的盛行風下,被獻給英國維多利亞女王,成為維多利亞湖(Lake Victoria),被東非大裂谷的東、西分支包圍,而肯亞便成為進入東裂谷分支的入口。走出被英國殖民的70來年,肯亞現在官方語言除了英語外,史瓦希利語(Swahili)也是官方語言之一。肯亞的首都奈洛比坐落赤道以南的高原上,全年涼爽;海拔約1600公尺的10月清晨,呼吸著冷涼的高原空氣,此時天已全亮,坐上飯店的接駁車,雙眼捨不得眨得想要看盡非洲大地上的一切景象,包括這有著「非洲倫敦」之稱的城市。
- 草原上漫步的長頸鹿/范震華攝(上圖)
- 奈洛比國家公園位置圖/編輯部繪(下圖)
奔馳夢中大陸
車輛行經市區,捲起滿地紫色花瓣,十月正值藍花楹(Jacaranda)盛開之季,一條條紫色大道是城市的導遊,引著我們前進。週末包下飯店的車和司機,預計清晨六點半從飯店直接出發,先去奈洛比國家公園(Nairobi National Park)做野地旅遊(Safari),10點離開公園前往參觀大象孤兒院(The David Sheldrick Wildlife Trus),因為一天只開放早上11:00到中午12:00一個小時,最後再去長頸鹿中心(African Fund forEndangered Wildlife Kenya limited-Giraffe Centre)。肯亞有14座國家公園,奈洛比國家公園是第一座被設立的國家公園,成立於1946年,也是離首都市中心最近的國家公園,驅車不過20餘分鐘,路邊的第一大門是個簡單的鐵閘門,轉進園區內續行,真正的大門巍然而現,一對步行巨獅的剪影焊接其上,好似門神鎮守著園區。奈洛比國家公園內屬熱帶莽原生態系,總面積比新竹市還大,開闊的草原上有零星樹叢點綴著,高地旱林坐落西側,超過400種鳥類、100種哺乳類動物生存其中。進入園區前在大門右側購票,每位外國旅客收取新台幣約1200元的門票,當地人(司機)則約新台幣150元,另每輛車還須付約台幣150元購買Safari card,離開公園時回收。這樣的收費制度,可降低用本國人民稅金來支付外國旅客對國家公園造成的負擔,比起齊頭式的收費更具邏輯與公義。趁著動物活動旺盛的清晨驅車入園,頭5~10分鐘車程走在灌木叢中,心理正感失落於所見景象完全不是課本所敘述的一望無際熱帶莽原,一個轉彎後想像中的莽原突然映現,金黃草原綿延到地平線外,海一般的寬闊,幾棵喬木稀稀疏疏錯落其中,我用力呼吸著非洲草原的空氣,仍不敢相信自己終於踏上這夢中大陸。
- 與肯亞首都奈洛比最近的國家公園/范震華攝(上圖)
- 沒與長頸鹿並肩無法體會牠的高大/范震華攝(下圖)

用相機取代獵槍
雖然奈洛比國家公園與都市比鄰,人們在公園內觀察動物時,仍可看見遠處現代化城市的大廈高低座落於草原邊際之外,如同荒漠裡的海市蜃樓; 在野生動物眼裡,何嘗不認為這片草原是慘遭人類掠奪的大地上所剩無幾的綠洲。黑犀牛、獅子、花豹、獵豹、鬣狗、水牛、長頸鹿、斑馬、牛羚、伊蘭羚羊、狷羚都生存在這片草原上。20世紀初人類正沈醉於工業革命所帶來的進步,茁壯的新帝國主義不斷向外侵略,即便是古老盾地也抵擋不住,地下的礦脈結晶、地上的族人和獸首骨牙皮,無一不被掠奪殆盡,殖民血淚便在「最後的大陸」上層層堆向高潮。不論是美國老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總統還是海明威( E r n e s tHemingway),都曾身穿卡其獵裝,手持獵槍,一派瀟灑硬漢貌或站或坐和他們的巨大獵物合照,其所謂與獵物鬥智鬥勇的野地旅遊歷程心境和功勳都記錄在「非洲狩獵歷險(African Gametrail)」與「非洲的青山(GreenHills of Africa)」中。當時開著吉普車四處打獵的狩獵旅行,如今已轉變成為野地旅行,但動物族群仍然處於脆弱的狀態,不僅因上個世紀過度捕獵,造成族群數量銳減;為了發展都市或開採自然資源而使棲地遭受嚴重破壞也是肇因之一;還有雪上加霜的盜獵, 大衛雪德瑞克野生動物信託基金會(The David SheldrickWildlife Trust)指出,時至今日,每15分鐘仍會有一隻大象因盜獵而死亡, 若不改善現況, 預測2025年大象將會從野外消失。除了要求以更嚴峻的法律逞戒盜獵者外,發展觀光旅遊以野生動植物資源吸引遊客,是普遍推行的方法之一,於是將傳統的野地旅遊轉換,以照相機取代獵槍,開著吉普車帶領遊客在野地裡觀賞活生生的野生動物,不僅保護區收取門票做為經營之用,司機、導遊的雇用也替當地社群增加收入。看似生態、保護區經營管理與當地社群三贏的運作機制,其實需要完整的園區硬體設施、研究調查與監測、法規守則、資金營運計畫,才能達到生態保育的最大值。從此趟遊歷可發現此機制尚未完備之處,例如我們向飯店雇用的司機兼導遊,其實他並未受過生態知識的訓練,園區也未給予遊客任何守則宣導,遊客承載量也無明顯限制。我們乘坐著飯店客車奔馳在國家公園裡,只憑每個路口的指示牌和自己的方向感便四處奔馳於園區內,後來我們在園區內迷了路時才知道這也是這位司機第一次進入園區內,所幸我們遇到的這位司機自己非常尊重環境, 並未橫衝直撞,對於野生動物都以最低干擾的方式行駛在園區內既有的路線上。
- 守候著鴕鳥過馬路,遠處可見城市建物/范震華攝(上圖)
- 奈洛比國家公園內的路線指示/范震華攝(左圖)
- 河馬步道上不能隨意走動且需有守衛陪同/范震華攝(右圖)
起初我們跟著其他團體的專車行動,尾隨其後,卻只能一路吃他們揚起的灰; 發現第一群水牛時,其他各團都被催促繼續趕路時,我們要求司機不要再跟著車隊,在原地多做停留直到其他車隊遠去,之後便是我們獨自一台車在半個台北大的國家公園裡遊盪。一路上無不睜大眼睛搜尋,任何草原上的動靜、地平線上突出的黑影都有可能是大象、長頸鹿或犀牛。兜兜轉轉好一陣子後我們卻遍尋不著任何動物,一度還懷疑是不是飛騰的黃土降落在太陽眼鏡上遮蔽了視線。「看!長頸鹿。」司機突然指著遠方喊著,我們說:「哪裡?哪裡?」只見不遠的前方一個突出於地平線的黑影緩慢地移動著,是那樣的悠然。多虧了司機的好眼力,我們這些耳不聰目不明的城市佬,在非洲草原上與眼盲無異,什麼都找不到,只看得到遠方其他車輛揚起的滾滾黃沙;一個上午非洲五霸--犀牛、水牛、獅子、大象、花豹,除了花豹和大象都讓我們遇到了,其實看到多少種動物完全無所謂,只要靜靜的待在路邊,感受高角羚羊互相撞擊的力道,聽長頸鹿嚼著每一片葉子的聲音,擁有動物對我們視若無睹的這份自在,覺得自己彷彿被這片草原所接納才是最珍貴的。順著路牌的指示我們抵達河馬步道,步道入口有國家公園配槍警察帶隊,沿著河床高地慢行,樹叢中不時可發現疣豬的身影;園警指向對岸,一雙滾圓大眼藏在土岸下,牠解說著河馬有非常強的領域性,看似笨重憨厚卻是對人類最危險的動物,在非洲被河馬咬死的人比鱷魚還多,只因人不小心侵入牠的地盤,因此學會拋下對於動物既定印象的成見並學會全然的尊重,是置身莽原中最重要的一課。
結束約半小時的步道健走,司機提醒該離開園區前往大象孤兒院,於是我們朝大門方向驅車續行,不一會兒看到前方的路上有一群斑馬, 絲毫不為接近的車輛所動, 繼續低頭吃草甩尾抖肩,我們之間只隔了一片玻璃,比在動物園裡還近的距離,只是這次我們在玻璃裡,牠們在玻璃外。司機再次提醒時間將近,我們只好依依不捨的離開這群斑馬。可是就像舞台換幕一樣,離開了斑馬換狷羚上場,狷羚之後換伊蘭羚羊,伊蘭羚羊之後換鴕鳥,一幕幕一鏡鏡都是那樣的震撼又感動,讓我們走走又停停,讓我們將時間拋棄,不再心懸趕路,只願能一直守著鴕鳥媽媽帶小鴕鳥們過馬路,陪著長頸鹿散步覓食,與非洲禿鸛一同盤旋草原。當我們終於接近國家公園出口時,早已超過可以去大象孤兒院的時間,我們仍留戀於與長頸鹿作伴,直到望著牠轉身離去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線上,肯亞奈洛比國家公園的野地旅遊才告一段落。

- 近在咫尺的斑馬。/范震華攝(左圖)
- 對峙中的高角羚羊/范震華攝(右圖)
- 草叢中的獅子/范震華攝(下圖)

生態夥伴
就如同野生動物的覓食與遷移,不會局限在人為劃定的保護區行政界線上,國家公園保育是無法獨立於生態地景與文化脈絡之外的。因此在肯亞除了推動國家公園觀光旅遊外活絡地方經濟與就業外,為使生態保育能夠突破保護區分散與碎裂的現況,積極保存保護區間的廊道與緩衝區,肯亞正推行「環境地役權」,鼓勵國家保育區外圍的私人土地以類似環境信託的方式守護自然資源。「環境地役權」與經常聽到的「環境信託」有些微差異,環境地役權並未將產權轉移,而是土地經營管理方式的協定。換句話說, 被行使環境地役權的土地,地主仍然可以進行買賣,此法提高擁有所有權的地主參與保育的意願;而環境地役權協議中的經營方式,則在買賣中持續保留,不會因土地易主而改變;因此對於在國家保護區外的私人土地推行保育工作,更具有法律上的彈性、開放性及時間長遠性。
當我在奈洛比國家公園與長頸鹿比肩同行時,環境資訊協會的許惠婷正親身參訪推行肯亞環境地役權不餘遺力的肯亞土地保育信託(Kenya Land ConservationTrust)組織。肯亞的環境地役權於1999年被納入環境管理與協調法(Environmental Managementand Coordination Act),從此有了明確的法律地位。擁有法律、生態、社區發展等背景,站在推動環境地役權第一線的KLCT,他們深入當地進行推廣、解說、輔導,以非營利組織之力凝聚在地社群,讓在地居民認清保育問題的必要性,促使在地社群自主成立協會、自主經營管理土地與環境發展夥伴關係,跳脫淪為觀光產業低階雇員的惡習,發展以在地社群為主體的保育行動,進而向上監督主管機關並要求該有所做為:無論是資源協助還是提案修法促進會議制定更完善的法律。同樣在環境資訊協會任職的溫于璇,長期致力棲地守護與環境信託的推動,在我們交流心得時她提及臺灣社會對於環境信託的認知還處於起步階段,目前主管機關的分責、法規的更新諸如國土規劃、稅賦優惠等都需要深入討論。慣有的由上而下的保育措施具有強制執行的優勢;由下而上的方式不但自主性高,對於實務各面相更能處處斟酌,兩者都是推行生態保育的必要路徑。在肯亞除了環境地役權外,居住在Karura國有森林區的民眾,也實現了另一場民間自主發起的保育大計。由在地民眾自發組成的Friends of Karura Forest非營利組織,依森林法取得國有森林的經營權,利用生態導覽、監督草藥採集等活動的營收進行步道規劃、環境監測、外來種移除等保育活動,此時肯亞政府反而成為監督保育活動的角色。肯亞民間如此活絡的保育行動,不僅在於民間非營利組織積極推行,更在於國家法律途徑明確,讓民間力量得以發揮。
結束肯亞奈洛比國家公園的野地旅遊, 我必須離開肯亞繼續旅程,但肯亞見聞在我心底持續發酵,草原上悠悠飄來幾片雲,我看見遠方的家鄉, 許多夥伴奮不顧身地投入痕跡追蹤、影像記錄、急救收容等工作,替臺灣生態保育找尋出路。我們從來不缺熱情與努力,但他山之石能否為我所用,兜轉地球一圈最後還是要回到自己的土地上,也許有天我們也能成為別人的他山之石。

- 安博塞利國家公園(Amboseli National Park)/環境資訊協會許惠婷攝(上圖)
- 在地社區取得環境地役權自主經營管理社區森林 Karura Forest 守衛長JohnChege/環境資訊協會許惠婷攝(下圖)
延 伸 閱 讀
- 環境信託:一般「信託」即是委託人將自己的財產權託付給受委託人,受委託人依契約內容執行、處分之;例如A請B在A往生後,每年撥A遺產的1/10給C;其中A為委託人,B為受委託人,遺產為委託標的,委託標的的產權藉由B的協助從A轉移到C;環境信託即將上例的委託標的換成土地與環境。
- 肯亞推動「環境地役權」私有地主參與保育創雙贏,許惠婷(台灣環境資訊協會_環境信託中心專案執行),http://www.e-info.org.tw/3071。
作者簡歷 - 范震華
國立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碩士,國家公園季刊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