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古越今

整個海洋的滿足

撰文／林餘佐　插圖／張瑜芳

站在岸邊，眼前的海不斷地朝向我湧來，像是有靈魂的生物。溫和的海風吹過我的髮，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整片海洋的氣味保存在肺部，我感到大海與血液相互呼應的潮汐。

生在海邊，很自然就長成了兩棲類――在海岸與陸地中不斷來回，農耕與漁撈勢必是我生存的兩種型態，只可惜關於海洋的知識我尚在摸索。狹長的海岸適合觀察，我移動於香蕉灣、砂島、鵝鑾鼻之間，我觀看每一片海浪，也思索著洄遊魚族的習性。海藻在淺灘上漂浮著，我的思緒跟著海浪不斷起伏。

一天很快地過去，落日落在海洋的盡頭，將整個海面染成金黃色，像是巨大的麥田，我眼裡看見好多的糧食在海上跳躍。金黃色的波浪彼此交疊，隨後又散落、成為無數的魚鱗，閃耀著好多的光芒。我在心裡暗自下了一個決定，天亮就進行。

清晨醒來，我聽間浪濤在我耳邊的呢喃，接著海風吹來，將灌木叢裡的水芝花吹得左右搖擺，不遠處有黃裳鳳蝶、大白斑蝶飛舞著，我起身走向海岸。開始編織漁網，一個上午過去，一張不大不小的網已經完成，我走向海岸，奮力地將網拋向海邊，期盼能捕回魚族，但網只是漂在海面，隨著潮汐移動，一整個下午過去，沒有任何收穫。

夜晚到來，我拖著疲憊的身軀與網子走回家，濕漉漉的網子披在身上，傳來一陣涼意，我彷彿被嘲笑著。夜裡圍著升起來的火堆，我吃著儲藏的果子，果子盛在陶器裡，陶器外面印有不斷重複的方格，我看著方格又想起我今日的網子。火光跳躍在每個人的眼裡，我看著火光卻想起落在大海的太陽。我拾起一個石頭朝火堆丟去，沉甸甸的觸感以及火堆中激起的火花，彷彿在提醒著我一些事情……。

火堆的火慢慢熄滅，燃燒後的木頭像是細微的呼吸，風吹過就轉為紅色的喘氣；我與周遭的人一同睡去，在夢裡我成為某種魚類，在海底裡游移，湛藍的水像是藍色寶石，魚群不斷聚散又分離……。我帶著潮濕的睡意醒來，看著滿天的繁星像是海底的魚群，我伸出手來想抓住些什麼，但卻又像我的漁網般一無所獲。

又是一天的開始，我看著堆在樹下的網子只覺得無力，我拿起石頭彼此相互摩擦，試圖將一面摩得較為尖銳，好拿來切割果子。單調的手工業最適合沉思，我思考著要如何將網子讓能沉到水穿古越今裡，我突然看著手上的石頭，沈重的感覺彷彿可以將思緒進入海中，進行冷靜的思考。

很快的，我將石頭綁在網子的四周，我帶著悸動的心走向海邊，我告訴自己：這次或許可以帶回一些魚。到了海岸，我慢慢走向海裡，水漫過上我的膝蓋，我緩慢地移動，我靜心等待魚群的來訪；陽光此刻到達頭頂，汗水不斷湧出，正當我頭昏想放棄之際，一群魚悄悄地游到我前方，我壓抑著欣喜的心情，將手上的網舉起、撒向魚群的位置，石頭接觸到水面那一瞬間，激起了水花，機警的魚迅速地散去，但仍有動作較慢的魚被困在我改良過的網子裡。

三隻魚被困在我特製的網裡，努力地想衝出網子，但這次徒勞無功的是牠們。我不急不徐地將網子收束起來，魚群越來越心急，我一口氣將網子拉起，魚群離開水面，不斷地扭動魚身，我感覺到一種勝利。回到岸邊將首次捕捉到的魚放在地面上，周圍的人圍了過來，看著難得的魚露出了驚訝又喜悅的表情，我知道關於海洋，我們又進展了一步。

夜裡，照慣例升起火堆，不同的是火堆旁多了3串用樹枝串起的魚，魚身顏色變化，彷彿變得可以入口，我們分食3隻魚，雖然未能填飽肚子，但心裡卻是十分滿足。此刻，海風又吹來，我瞇著眼往大海的方向看過去，對於海洋有不同的體會，原先只是看著魚群游來游去，偶爾才在岸邊拾獲死去的魚隻，如今卻能夠將大海視為果樹、農田，可以自由地獲取糧食。

此刻，我才能真正說自己是兩棲類。有更多夥伴加入漁撈的行列。和我一同在岸上織網，一同到海裡撒網，每個人都可以捕捉到一些魚。但總有些時候，魚群數量過於龐大，在收網時失手、腳滑，以至於將到手的魚又放回海洋，此時通常會引起旁人的笑聲，但在笑聲中我看見失足的夥伴一臉的懊悔。

回到岸上，我將網子仔細端看，試圖在撒網方式之外想出其他的捕魚法，此刻我看見夥伴將樹枝穿過魚身，立在火堆旁，這每日重複的動作卻使我有了新的想法，我心想：「我也可以用樹枝將網子穿過，撐起一大片的網子，有了樹枝更方便施力」。於是，花了一個上午，我和夥伴到達樹林，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帶回強壯的樹枝，卸下綁在網子四周的石頭，將它們放回樹林，並謝謝它們這段時間的貢獻。樹枝穿過漁網成為三角形狀，左右手分別握住樹枝的一端，此刻天色轉暗，落日又將落在大海的盡頭，我們在岸上拿著新的漁網面對大海，將金黃色的太陽網住，我和夥伴相視而笑。

隔日我們將漁網放入水中，用樹枝操控著網面，靜靜地移動，有時安靜埋伏等待魚群自投羅網。這次我們帶回比以往還要多的漁獲，這次沒有人因為收網而失足。夜晚我們圍著升起的火堆說笑，漁獲串著一圈，過了一陣子傳來香氣，我們就著海風在夜裡將魚吃下肚。

生長在海岸，就得依靠海洋生存，我們帶著喜悅及感恩的心去對面大海，我們將大海成為生活的一部分，每當看到落日被大海吞噬，就收起漁網帶著滿足且感恩的心回到岸上。濕漉漉的身體就著火堆烤乾，日子就如同魚群不斷地洄游，我們對此感到滿足。

我坐在岸邊，太陽升起又落下。我看著大海心中泛起的感念的心情，往後的人在望向這片海洋時，也會同我一樣喜悅吧？這些魚群、潮汐、海浪都將深植於人類的集體記憶，島嶼上的人世世代代都會流著海洋的基因吧？海洋永續著人類的生存，彷彿是地球的羊水孕育著萬物，無論何時拜訪海洋都將獲得身心的療癒。我起身離去，浪聲不斷傳來……。

• upper：整個海洋的滿足。插圖／張瑜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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