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唸台江數魚歌

整理撰文／楊煥鴻　資料提供／台江國家公園管理處

清明曉波蘊虱目

寒露盼收度年冬

更寮傳來魚栽調

心事盡寄餘音中

—黃光瀛

過往每年農曆2月下旬，當最後一波冷風離開臺灣時，大地回暖，魚苗買賣應聲而起，用來計數魚苗數量和取信買賣雙方的「數魚歌」開始繚繞於各交易之所，此起彼落的旋律與節奏，形成了悅耳的多重音景，顯得生氣蓬勃。但，如此榮景隨著養殖技術的進化而逐漸凋零，這個最在地的聲音紀錄著台江養殖漁業昔日的繁華，也是臺灣人情味最深刻的註腳。

台江內海的地理變遷

臺南市文獻委員黃典權教授曾指出：台江是內海的總名。東邊大片沿岸，可稱為赤嵌地方。北止新港溪（今鹽水溪）南止二層行溪（今稱二仁溪），差不多包括今日臺南市的範圍，也相當於古臺灣府治的街坊城區。西岸，北邊以北線尾島、南邊以鯤身島組成了天然的防波隄。這台江南半，一片上寬下銳的三角形內海。望北推波，整個內海遠達今日的嘉義布袋。

另在姚瑩所著作的《東槎紀略》中曾提到：「道光三年七月臺灣大風雨、鹿耳門內海沙驟長變為陸地…，七月風雨海沙驟長，當時但覺軍工廠一帶沙淤廠中，戰艦不能出入，乃十月以後北自嘉義之曾文，南至郡城之小北門外四十餘里，東自洲仔尾海岸，西至鹿耳門內十五六里，瀰漫浩瀚之區，忽已水涸沙高變為陸埔，漸有民人搭蓋草寮居，然魚市自埔上西望鹿耳門不過咫尺，北線內深水，二三里即淺水，至埔約五六里，現際春水潮大，水裁尺計，秋冬之後可以撩衣而涉，自安平東望埔上，魚市如隔一溝，昔時郡內三郊商貨皆用小船，由內海驟運至鹿耳門，今則轉由安平大港外始能出入。」

而自乾隆年間開始，台江沿岸陸續有浮埔產生，但因道光3年（1823）的這場風暴台江陸浮劇增，另外台江淤塞後也出現大範圍的開墾，並形成有執照的墾戶與佃戶或佃人雇主關係。

到了日治時期，日本人在台江內海週邊海埔地大舉開發，包括：臺南運河、安順鹽田、竹筏港溪支流（今大眾廟旁之綠色隧道段）、台鹼安順廠、安平鹽田船溜暨專賣局以及嘉南大圳等。且在二次世界大戰末期鼓勵沿海居民利用海埔地圍築魚塭，以從事水產養殖，當時四草就圈定了25公頃海埔地，分成5等份，每份5公頃，號稱「五分仔」。根據日本臺灣總督府調查課的統計，指出從大正11年（1922）到昭和5年（1930）間，臺南州近海養殖的虱目魚從4,113,568斤，逐年增加至8,548,826斤，尤其是大正13年（1924）增加最多，一下子就從前1年的400多萬斤躍升至700多萬斤，最為可觀。

臺灣光復之後，歷經二次世界大戰的蹂躪，經濟蕭條，物資缺乏，民生凋蔽，一切仰賴美國的經濟援助。民國36年（1947）以美援經費協助成立的「四草合作農場」，將海埔地開發成農耕旱田200多公頃，養殖魚塭100多公頃，至今最顯著的就是在四草湖的中心那20幾公頃的「美國塭仔」（以美援經費圍築的魚塭之通稱）。而四草地區的虱目魚產量，也由農場成立前的年產7,600多公斤，成長至年產84,000多公斤，約為原產量的11倍。引用資料：吳新華，2013，《台江地區人文資產保存與推廣計畫—虱目魚為主之養殖產業調查》

從養殖重鎮到耀眼國際

臺灣的虱目魚養殖業是從南洋引進的，中國那時候是盛行養殖草魚、鰱魚，但卻沒有養殖虱目魚。鄭氏時代臺灣實施虱目魚課稅整整22年，相較對岸廣東是鼓勵進口魚苗來養殖（當時大概是荷蘭殖民臺灣38年的時候），荷人是以臺灣作為與印尼交通往返的據點，由印尼引進虱目魚苗並教導臺灣原住民養殖。雖然有不同文獻指出虱目魚養殖是由荷蘭人或西班牙人由印尼爪哇帶入，但可以確定的是虱目魚養殖大約是在荷鄭時期由印尼傳入臺灣，並以台江周圍為最大的養殖地，而近 400年來虱目魚養殖也一直是南臺灣最重要的產業之一。

養殖最重要的就是魚苗的取得。每年第一批天然孵化的魚苗稱之為「清明栽」，在清明前後補撈當年度可以養殖成食用魚，而最後一批孵化的則稱為「白露栽」，在每年8月白露前後捕撈的魚苗則是要度冬才能養殖成食用魚。

臺灣在全盛時期虱目魚塭約 15,000公頃，每年需要虱目魚苗約2億尾，其來源有三：

一、採捕天然苗：早期虱目魚苗全部靠天然捕撈，主要產地為臺東、屏東、高雄、臺南至嘉義、宜蘭、花蓮等沿岸海邊，4月至6月為盛產期，但因為天然魚苗的成本高於人工孵化數倍，以及臺灣沿海環境影響，這幾年幾乎不再有人從事採捕天然苗。

二、人工繁殖：1978年，當時水試所東港分所長廖一久博士，應邀赴菲律賓主持虱目魚人工繁殖，孵出漁苗 36,000尾，開啟了虱目魚養殖的新頁。1979年，屏東新力養殖場在曾雷強、蕭世民、盧鳳崗等努力之下，首次利用養成種魚，注射人類絨毛膜生殖腺刺激素（H.G.G.）催熟，繁殖成功，目前屏東地區已經有多家繁殖場具有大量繁殖技術，如林烈堂、林蓮祥等，甚至不需要打針催熟，種魚在魚池中即交配產卵。每年所生產的魚苗在1億尾以上，為本國虱目魚苗最重要的來源。

三、進口魚苗：日治時期臺灣虱目魚苗生產不足時，即從菲律賓進口，魚苗商則在每年春季放養魚苗時，從東南亞的印尼、馬來西亞、菲律賓等地大量進口虱目魚苗以搶先機。

臺灣的虱目魚養殖以安平地區最早，安平在荷蘭時期稱「大員」，正是貿易往來船舶出入的基地，加上臺灣南部沿海盛產虱目魚苗，魚苗來源不虞匱乏。1980年代後，虱目魚的種魚成功在魚塭裡自然繁殖，帶動多種魚苗的人工繁殖技術被成功開發，穩定魚苗來源與價格，加上養殖技術突飛猛進，使臺灣成為全世界養殖密度最高的國家，更有「養殖王國」之稱，將彈丸小島的名氣，帶向國際。

• upper：在魚塭裡的數魚工作／台管處提供
• lower：虱目魚養殖情形／台管處提供

數魚歌的起源、場域及特色

在捕撈天然虱目魚苗的年代，魚苗的買賣具有相當大的經濟規模，各漁村都有收購魚苗的中盤商，收購各地漁民所捕撈的魚苗，再整批賣給當地的養殖業者，或是交貨給市區的幾家魚苗寮，以進行更大規模的販售。虱目魚苗在進行買賣的時候，為了確認魚苗的數量，負責數魚苗的人必須放聲唱出所數魚苗的數字，來取信於買賣的對方（不論是由買方或是由賣方來數），因而形成了魚苗交易的特殊文化「數魚歌」。

早期虱目魚苗仰賴從臺灣沿海捕獲的天然苗，每一尾得來不易，非常珍貴，因此虱目魚苗是以「單尾」作為交易單位，為了精確計數魚苗數量，會僱用專門「數魚苗」的工人現場點數魚苗，累加的過程必須唱出魚苗的數目，取信買賣雙方，每個漁民所吟唱的旋律與節奏不盡相同，根據台江國家公園管理處的委託調查報告指出，魚苗歌其學習過程並無師承關係，皆為自然習成，故相當具有地方獨特的產業特色。

「數魚歌」以魚塭的寸苗買賣，以及魚苗集散地的魚苗寮為主要使用場域，每年農曆2月下旬，最後一波寒風離開臺灣，大地回暖，漁民開始賣出越冬的寸苗，魚苗寮也開始供應剛孵化的魚苗，樸實又隨興的旋律在魚塭與魚苗寮被吟唱著，為養殖產業開啟新春的氣象。在魚苗寮裡，因買賣數量龐大，金額甚鉅，因此對於計數要求精確，所以一般都會僱用專業的工人擔任「數魚苗」的工作，讓買賣雙方都能信賴，而且在唱數時，都會要求用「小花」（即一次不超過4尾魚苗）。

在魚苗寮的買賣數量若超過萬尾以上，因逐一計數十分耗時，所以都會採用「拍頭」的方式，賣方指稱苗池內的魚苗數量為5萬尾，而買方要全數買下，於是會將池內的魚苗全數撈起，大略平均分置於10個水桶中，或抽籤、或划拳以決定其中1個水桶為基準，數其中魚苗之總數，然後乘以10，即為交易總數，或輸或贏，雙方都得認帳，不容反悔。

至於在魚塭中的買賣，唱數時大都不會限定「小花」，每次數量6、7尾都還可以，只要買方看得清楚，或買方願意信賴，「大花」（每次5尾以上，10尾以內）亦可接受。1980年代後期，臺灣在人工繁殖虱目魚苗的技術上大有突破，年產量超過1億尾，人工苗完全取代天然苗，魚苗來源穩定且價格低廉，負責點數魚苗的漁民逐漸失去市場需求；見證養殖產業變遷的「數魚歌」，面臨失傳的危機。

有鑒於數魚歌文化逐漸消失，台江國家公園管理處自101年展開「『魚』音繞梁—台江傳統產業無形文化資產聲音採及調查」計畫，調查發現，目前魚苗歌的能歌者都有其獨特的唱法（例：個人習慣的虛詞，如「哩勒」、「算來」、「啦」等），歌者唱唸時，音的起伏幾乎是順應著臺語的語言聲調，大多沒有刻意的節奏或曲調，曲尾達到「100尾」時，皆以「唸」而非唱的方式，說「算tu-好」，故而難以判斷其結束音，音域多半在6～12度間。國立臺南大學音樂學系鄭方靖教授也指出：由於數魚的人是順著語言的聲調來唱他的數魚歌，因此每位所唱節拍都不一樣，相當自由，但速度多數可以能保持統一，然而隨性變速者亦不在少數。那為什麼會不一樣？鄭教授進一步說明：由於歌者都是在工作中透過摸索自然習得了所謂數魚歌的「唱法」，故我們可以推斷出數魚歌是沒有所謂可教授的專業者的；但也有另一種可能是，這些歌者他們受到了週遭環境內化的影響，例如：陣頭、跳車鼓、歌仔戲及牽曲，最終只是「將自己的話」唱出來而已。

在產業結構的改變下有些地區的魚苗歌目前已經無人傳承，例如北門地區，因為養殖習慣的改變，過往北門如果有需要數魚苗工作，皆從鄰近的嘉義新塭一帶僱用少數會傳唱的老者，現因身體不適而無法採集。目前傳唱下來的地區以四草、土城、七股一帶最多，其中四草主要因為孵化魚苗的養殖盛行因此有工作傳承的機會，而七股一帶則是因為有工作隊存在，這些工作隊主要幫忙捕撈及數魚工作。未來台江國家公園亦會將「數魚苗」加入相關解說教育教材，以擴大台江虱目魚養殖產業的傳承意涵。

• upper：雇請專門計數魚苗的「數魚工」，在魚苗寮裡精確計數魚苗買賣數量，取信於買賣雙方／台管處提供
• lower：拍頭─魚苗行早期會將四處收購的魚苗，憑經驗均分成某等分數／台管處提供

• 延伸閱讀
• 「魚音繞梁—戀唸台江」紀錄片
  由於目前能歌者皆為中年以上者，年輕一輩無學習意願，即便需要數算魚苗亦以心算者為多。是2013年台江國家公園特別拍攝「魚音繞梁—戀唸台江」紀錄片，矢志為我們留下這份最在地的聲音。在片中，拍攝團隊走訪了台江地區魚苗交易的真實場景，記錄了20多首珍貴的數魚歌與老漁民的生命態度，最後更邀請金曲獎最佳台語專輯與男歌手得主─謝銘祐老師，結合流行音樂元素創作「魚毋知」，詮釋此行業的精神與情感，為傳承傳統文化開啟一道希望的窗。

• 作者簡歷
  楊煥鴻
  東華大學民族發展研究所碩士，專長為媒體人類學，現為國家公園季刊責任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