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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古越今


雪山晨曦/唐玉穗攝

撰文/蘇盈如 受訪者‧審稿/楊南郡

新高山與次高山―鹿野忠雄筆下觸動他前所未有熾烈愛戀的山巒,是玉山與雪霸國家公園永恆的地標與精神象徵。當後人循著相同或相異的路徑,能否在百萬年的古老冰河遺跡中,呼吸到前人突破知識文明隘口的悸動;是否在所見所聞的歷程中,體會今古的變遷,以及對山岳不變的崇敬與謙卑。

縱橫山林的學術探險家

「那高聳的山、蒼鬱的大森林、種類繁多的生物 相,以及蕃人的山上生活所交織出的群山世界, 把我迷住了。」昭和16年(1941年)6月28日,
鹿野忠雄

1925年,一名19歲的少年,遠渡重洋來到臺灣念高校,殖民大時代下的所有人都被種種軍政意圖圍繞著,但這少年 不為所動,他的步履如此堅定,他的去向如此澄澈。所謂的文明,早已被他甩在身後,因為他愛上了這島上的山,他開創了臺灣自然研究的新紀元,他是這島上僅有的探險家,他是鹿野忠雄。

1896年以後早有一批人類學者伊能嘉矩、鳥居龍藏、森丑之助等,赴臺進行學術探險。鹿野忠雄生於1906年,是1931年生的楊南郡口中,「最後一個綜合性的學術探險家」。1930年代(昭和時期)左右來臺時,相較於以往原住民族文化採集研究的前輩,鹿野等人已經開始撰寫較為嚴謹的學術報告與專書,學術與探險兩者開始有所區分。基於當時自然史與博物分類學的學術脈絡,鹿野忠雄在地質、生態、昆蟲植物學與東南亞文化史上,均有涉獵發現。2014年今天的我們,回溯登山前輩楊南郡與鹿野忠雄在玉山及雪霸國家公園前身內的相遇,意義並非在於緬懷英雄事蹟,而是藉由人類自身的內在反省,重新回歸身為生態體系一環的本質。

鹿野忠雄/楊南郡提供
鹿野忠雄傳記/楊南郡提供
  • 上圖:雪山晨曦/唐玉穗攝
  • 下左:鹿野忠雄/楊南郡提供
  • 下右:鹿野忠雄傳記/楊南郡提供


玉山/何昌穎攝

玉山.知識狂熱驅使的生涯首登

「玉山主峰現在出現於眼前,展開著龐大而赤裸裸的大岩塊,在驕陽下發出赤褐色的反光。」鹿野忠雄《山、雲與蕃人 : 臺灣高山紀行》

鹿野忠雄在《山、雲與蕃人》序文裡,初聽拜訪過臺灣的人,聊到「臺灣蕃地」既黑暗又令人著迷、美麗豐饒的大自然, 他在現場著迷於標本箱中, 新奇艷麗的甲蟲與蝶類。1925年,一個愛山和昆蟲的中學生,進入甫創立的臺北高校就讀,他表示「當時臺灣蕃地呈現一片荒煙渺茫的景象。那高聳的山、蒼鬱的大森林、種類繁多的生物相,以及蕃人的山上生活所交織出的群山世界,把我迷住了。…這10多年來我雖然住在東京,但是每年都前往臺灣接觸那邊的山,我對臺灣群山熾烈的愛戀, 至今未曾停息。」鹿野忠雄在書中,憧憬著前方的新鮮感,並且以極其敏感的筆觸,描寫置身山林、風雲與原住民族嚮導中的見聞。

遙想當時的登山環境, 相對困難。事實上,日治時期攀登島上山岳,需向總督府警務局下的理蕃課辦理「入蕃許可」。而日本統治10年後,臺灣總督佐久間左馬太於1910年開始「五年理蕃計畫」。此後帝國殖民與國家控制日趨嚴整,縱貫鐵路、郵遞、衛生、治安等建設完成,保障了踏查安全。除了出現旅遊指南與風景名信片,1927年臺灣總督府文書課山岳會,更出版〈登新高山心得〉

當時日治政府制定的登山指南內容如下:

  1. 進入蕃地須許可證,應預先向相關單位辦理入山手續。
  2. 即使是盛夏,也請攜帶冬衣。
  3. 請攜帶乾糧。
  4. 請在集集準備食糧。
  5. 請在水裡坑備齊草鞋與人夫。
  6. 在駐在所過夜時,即使不舒服也務必忍耐。
  7. 住宿費務必確實繳付。
  8. 對於蕃人的敬禮與打招呼須有禮貌的接受。
  9. 請勿戲弄蕃人。
  10. 教導蕃人良善的事情。
  11. 請準備急救用品。
  • 圖:玉山/何昌穎攝


雪山1號圈谷─鹿野忠雄曾在此住宿,僅靠剝製標本的鼠肉為食,他大膽推斷臺灣曾有冰河地形,直至近年才獲得證實/楊南郡攝

少年楊南郡,同樣被捲入太平洋戰爭。他回顧過往,謙稱是「土直的鄉下人」,受訪時則毫不諱言性格裡的叛逆。回憶起當初登山動機,楊南郡指出自己與「專業登山」對照之下的樸素。爬山很晚才開始,他說。30幾歲時,為了身體健康,聽朋友勸解,開始爬山。本來參加登山會,他說「辦事員問有沒有睡袋,我說什麼叫睡袋、沒聽過,他就叫我不要參加,連睡袋是什麼都搞不清楚。」

於是他開始尋找屬於自己的登山道路。熟悉日語的他,自己研究日治時代的紀錄和地圖、規劃路線,他在演講中指出:第一次爬北大武山, 登頂後不照原路下山,而是到各部落以日語訪問耆老。民國60年代百岳熱潮前,便已經登過許多高山。「由於我都是走自行規劃的路線,看了很多日治時代的舊地圖,發現了很多警備道路,這是我後來開始調查臺灣古道的緣由」。而後進一步受各國家公園的委託,撰寫《太魯閣國家公園合歡越嶺古道調查與整修研究報告》,以及《玉山國家公園八通關古道調查研究報告》。

「古道調查比登山還難」,楊南郡一一細數登山路線的變革,指出今昔登山路線、方法的差異。隨著山上火車路線的開拓,登山也相對變得輕鬆。他說早期爬玉山,是從高雄縣桃源鄉出發,越過荖濃溪,北邊那瑪夏溪(楠梓仙溪)、曾文溪上游,從曾文溪上游越過阿里山山脈,越過塔塔加,再過去。他說以前登山從八通關上去是正門,阿里山過去是後門。日治時期因為已經有運材的阿里山鐵路列車,大家都是從沼平火車站開始走上去。他解釋「不同年代有不同變化,最早日本開闢玉山登山道路前,是沿稜線連峰縱走。後來開闢玉山登山路線後,現在走山腰路就可以過去,不必再登頂前峰、西峰。」

雪山.證實冰河推論的地質學者

我試著想像幾萬年前的地質時代,雪山頂一帶,究竟是什麼樣的景象?當時山頂的面積,比現在的雪山頂大得多,被深厚的冰雪所被覆,在燦爛的陽光中,奇異地發出淒清的藍色反光,光鮮奪目,但是帶有寂寞的情景罷。1936年鹿野忠雄〈冰河問題與雪山的回憶〉

鹿野忠雄在1926年初登雪山,也首次遇見位於今日雪霸國家公園內的圈谷,連續多次完成雪山各主要稜脈縱走。從高校與大學時期,便勘查了雪山地壘35個冰河圈谷與其他冰河遺跡,1932年陸續發表冰河遺跡論文,1933 年登南湖大山,也發現12個圈谷與其他冰河遺跡。同時,也在踏查的過程中,所採集蘭嶼球背象鼻蟲,成為之後「華萊氏線」從菲律賓西側延伸到蘭嶼與臺灣之間的修正證據。楊南郡在 1936年〈冰河問題與雪山的回憶〉翻譯的註腳裡提到,鹿野忠雄所指玉山、雪山出類拔萃的「山的素質」,在於兩者都有冰河遺跡、繁複多樣生物相、原住民山岳神話與先祖傳說。

楊南郡的踏查多以原住民為師,拜託部落老獵人帶路、教導。同時藉由翻譯工作,深入閱讀日治初期學者赴臺調查,所撰寫的報告與專書。目前80幾歲的他,仍然定期帶隊爬玉山。他指出目前旅遊式的登山,跟日治時期探險式、具全貌觀察、感受的攀登(Alpinism)不同。對於按圖索驥的登山方式,或是純粹炫耀體能的做法並不贊同。楊南郡指出「真正登山有探險的味道。對於未知的大自然、地理環境的挑戰。這是Alpinism精神的內涵與極致。」

日治時期八通關警察官吏駐在所,後方山腰路線為往花蓮之八通關越道/玉管處提供

  • 上圖:雪山1號圈谷─鹿野忠雄曾在此住宿,僅靠剝製標本的鼠肉為食,他大膽推斷臺灣曾有冰河地形,直至近年才獲得證實/楊南郡攝
  • 下圖:日治時期八通關警察官吏駐在所,後方山腰路線為往花蓮之八通關越道/玉管處提供


布農族勇士照片攝於1930年左右/玉管處提供

縱橫山林.原住民觀察家

「我傾聽著,從樹梢滴落的雨聲,以及天真無邪的鳥鳴。目光盡頭,白雲從森林升起,飄盪於空中。這時我的心,彷彿已經回到,安詳平和的故鄉。」《縱橫山林間―鹿野忠雄》紀錄片

鹿野忠雄在1944年接受征召,前往北婆羅洲進行民族學調查。以陸軍專任囑託身分,整頓軍政府體制下的菲律賓學術機構。當時他已經完成臺灣原住民部落群調查,發現原住民物質文化、史前文化,有東南亞大陸性要素。站在東南亞文化史立場,企圖做比較研究。

楊南郡指出「鹿野忠雄是被遺忘的人」。「日本人把他遺忘。」1945年大戰結束後,他沒有活著回去。太太認為只是失蹤,流連在哪座山中過了時間。因為妻子這樣相信,別人也就這樣認為。《山、雲與蕃人》這本記錄臺灣山林的珍貴紀錄被埋沒在圖書館裡。昭和年代裝訂紙張粗陋,加上是日文,根本沒有人注意。直到有人需要拍攝泰雅族鳥占的鏡頭,經由劉克襄介紹,協調我來幫忙,然後遇到80幾歲的托泰布典,當時陪鹿野忠雄的阿美族小夥子。」楊南郡也經由他的介紹,著手翻譯鹿野忠雄傳。後來國史館的記錄拍攝、2002年日本再版《山と雲と蕃人と―臺灣高山紀行》。

鮮少受訪的楊南郡,目前仍持續上山下海進行古道調查, 他認為,「鹿野忠雄是一般人。不是統治者,是研究者。是愛山林的人,我也一樣。」當時走過的山林,幾乎遍及今日包括玉山、雪霸、太魯閣山域體系的國家公園範圍。在高山探勘過程中,鹿野忠雄與當地的布農、泰雅、阿美等族群嚮導建立了深厚的情誼,更在投入原住民文化研究時,獲得部落的接納與信賴。而他對於原住民的尊重以及對自然保持謙虛友好的態度,比對今時今日的登山行為,更有值得借鏡之處。

登山的過程裡可以體驗的不僅是自然美景及自我反省,更應該了解面對山時應有的謙卑,古今皆同。而我們的足跡,山,也都記得。

  • 圖:布農族勇士照片攝於1930年左右/玉管處提供


楊南郡訪問鹿野忠雄的老友托泰布典/楊南郡

延 伸 知 識

華萊士線

華萊士線這條無形的線,由華萊士(Alfred R. Wallace)於《馬來群島的自然地理》一文中首次公開,之後才由19世紀的博物學者赫胥黎(Thomas H. Huxley)以華萊士之名命名。最初華萊士透過生物調查研究,將馬來群島的動物相分為兩個區系,此線以西的動物類群多與亞洲大陸類近,而此線以東則大多屬於澳洲大陸分類群。華萊士線在過去百年內出現了諸多版本,其中較著名的有赫胥黎線、萊德克線,前者是華萊士線的修正版本,將華萊士線向北延伸到菲律賓西側。1928年,狄克森(Roy E. Dickerson)等人提出以馬來群島內兩大陸棚(巽他與莎湖)為華萊士區(Wallacea),西以華萊士線為界,而東以萊德克線為界,成為漸進帶的觀念。而鹿野忠雄在蘭嶼採集到的球背象鼻蟲,則成為華萊士線從菲律賓西側往北再延伸到蘭嶼與臺灣之間的證據。

《山、雲與蕃人》這本記錄臺灣早期山林的珍貴書籍藉著楊南郡老師之手再現/楊南郡提供

  • 上圖:楊南郡訪問鹿野忠雄的老友托泰布典/楊南郡
  • 下圖:《山、雲與蕃人》這本記錄臺灣早期山林的珍貴書籍藉著楊南郡老師之手再現/楊南郡提供
  • 作者簡歷
  • 楊南郡:臺灣作家、登山家,臺南州龍崎庄(今臺南市龍崎區)人。著有《與子偕行》、《臺灣百年曙光:學術開創時代調查實錄》,譯著《臺灣踏查日記》《山.雲與蕃人-臺灣高山紀行》《生蕃行腳》等書
  • 蘇盈如:臺灣大學人類學系畢業,曾任破週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