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插圖/張瑜芳
雷聲轟隆。但,今天的雷聲不同以往。
我打了個冷顫,走向oya(媽媽)織布的場域,看見妹妹依偎著oya吵著聽故事,「像閃電一樣的符號,是和雷神約定好不可懈怠的標誌喔。這個菱形是祖靈的眼睛,黑色是不能黑心,白色是純潔,紅色是熱情…」。空氣中彌漫著浮動的濕氣,oya停下手邊工作抬頭看著我,猛地把我和妹妹塞入織布機胴內。
「oya...」等我再張開眼,熟悉的景物已成為一片汪洋上浮動的棋子。這是鳶鳥啼哭造成的大水嗎?胸口一悶,說好要和阿道、武巴斯一起成為真正的男人…。妹妹瑟縮在織布機胴的角落,「minayti(妹妹)別哭,就算只有我們,也要勇敢活下去!」
水無情地推著裝載我們的織布機胴,烏雲讓我分不清方向,惟有oya織一半的布在水中漂著,似恣意暢游的三色魚,「oya,您在看著我們吧…」。「minatini(哥哥),水把我們推向那座像酒桶的山!」水花濺得我眼睛睜不開,只感覺魚兒似推著機胴直至擱淺。狂吼的雷聲已漸漸遠離,只剩下低鳴的呻吟。「是Papakwaka(大霸尖山)…」說完我已累得昏了過去。

醒來時看著minayti擔心的守著我身邊,「minatini,如果你都離開我,我該怎麼辦…」「minayti妳放心,我會守護妳的」。打起精神開始找食物果腹,我試著找尋芭蕉,除了可填飽肚子也易於生火。填飽肚子後一心想趕緊搭建遮風避雨的空間,桂竹、茅草、藤條和實木...,幸好洪水來臨時獵刀未離身。以前蓋房子是全村人的大事,大家會一起幫忙,而如今只有我們…不知其他人是否生還?
依照耆老曾經的叮嚀與幫忙建屋的經驗,選了便於農耕的地方,剷平了地基。沒有巫師幫忙占卜是否為吉祥之地,但無所謂,能活下來已是奇蹟。穿在身上的長衣已破爛不堪,該花些時間找苧麻,不知此地有哪些植物可用?oya留給我們重要的織布機,如今也僅能靠minayti的手藝了。
蓋房子前,簡單唸著記憶中的祈禱文,沒有米酒但還是誠心地用獵到的雉雞肉取代豬肉敬拜祖先,雖然沒能很正式但我想祖靈會保佑我倆平安。過了些時日房子也有了雛形,Minayti摸索著記憶中oya的身影與話語,試著找回織布的感覺。或許是錯覺但她的臉比大洪水前蒼白些,找來的野菜不夠吃,要再找些種籽試著種植,也要再多捕抓些獵物增加她的體力。風吹著,又是個輾轉難眠的夜晚。祖靈的鼻息聲傳入我耳裡,催促著我肩負起責任,夢中迷糊地看見什麼人從minayti身旁出現,喊叫後又隨即消失。
一般狩獵前都要進行夢卜,然而巫師不在身邊,只好簡單地帶著minayti準備的乾糧去狩獵,祭拜山神的祭品也準備完畢,而minayti答應我會守著家,等我回來後要織全新的長衣給我。幾天下來狩獵的成績沒有非常出色,僅捕獲了山鼠與山羌。回家的途中風未起,草叢搖晃得卻不尋常,悄悄靠近竟發現別族的獵人!

想必對方也發現我,眼見對方無跟過來的意思,急忙尋著舊路回到minayti在的地方。當我趕忙向minayti報告我的發現時,只見minayti眼神望向遠方,穿過山嵐越過山峰直至一個我無法抵達的地方。
過了些時日,看著屋前的小苗長大,不禁想到那天狩獵時四目相交的那雙眼睛,我決定找出對方的部落。minayti很憂心決定要跟著我前往。雖然我很擔心minayti的身體,但她的目光如鷹,決心也早已似樹根般纏繞在我身上。
我似找尋獵物般不放過任何因習性而留下的痕跡,沒想到這個部族如此隱密,在流動的光影下,我終於在大洪水後第一次看到人煙。族落中男性似乎已外出,是狩獵?是參加祭儀?當我向部落走去,突然有個男人把我擋下,聽不太懂說什麼,似乎是Atayal(泰雅)族。全身僵硬得如同站在獵刀前的山羌,想拔腿狂奔但失去力量,minayti害怕得躲在我身後,此時我真後悔把她一起帶來。我以為我的人頭要不保,以為我害得全族的人滅絕。然而一位看似耆老的人試圖與我對話,我緊張地邊說邊比,大地也成了我的畫板。
泰雅族人接納了我們,教導我們他們的語言與生活智慧,在部落裡我成為真正的男人。我的體格變壯碩,也捕獲山豬,他們為我紋面視我為部落的一份子。然而我沒忘記我來自的地方,我拔了第2門牙並戴上白色圓盤型貝類製成的耳飾。我能隨著自然的氣息呼吸,在疾風中奔走,祖靈的氣息依舊在我身邊圍繞提醒著使命的到來。隨著我的改變,minayti卻沒有愈變愈好。她的身體不容許她長期織布,她的眼神渙散,常說著從前部落的種種,以及碎念著我不懂的話語片段。

隨著身心準備妥當,我與泰雅族人道別並以山豬作為謝禮,我已決定帶著minayti離開並重建屬於我們的部落。離開自己搭的第1個家,攙扶著身體孱弱的minayti,她的腳如初生的小鹿般顫抖著。我向祖靈祈禱,希望他們可以保佑我們平安抵達新的駐點。當我轉身看到minayti時,她已倒在路上無了氣息,我的身體似缺了一大片,空虛的希冀當時大洪水吞噬自己。悲戚的吶喊在山中迴盪,似在提醒我這既定的事實。
「minayti,如果妳想安慰我這個寂寞的哥哥,就化成人吧!」我順從祖靈的指示,抱著minayti到有水的地方,將她的軀體丟進水裡。於是從水中長出一個個族人,每個族人我都以大自然的現象或動植物作為姓氏,也賦予他們每個姓氏一項使命。看著從minayti身上長出的族人,突然令我憶起夢中模糊的意境。
大洪水吞噬了我的族人,如今在Papakwaka的水中我再次與族人重逢。我踏向往前的路上,而我不再孤寂。此後我要帶著族人重新建立部落,在Papakwaka的祝福之下,我們將會重生!
雷聲轟隆。但,我已不是原來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