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邢玉玫、郭育任

1926年，日治政府在臺灣陽明山竹子湖地區所種植的日本型稻原種田稻米，正式命名為「蓬萊米」，為臺灣的米文化揭開歷史的新頁。時光荏苒，如今竹子湖的梯田輪廓依稀，原種田事務所仍然屹立，但昔日的稻田卻悄悄淹沒在園藝植物的花海中。「竹子湖蓬萊米原種田復耕‧榖東俱樂部」燃起地方產業尋根的願景，在地景的復育與歷史建築的活化下，我們將看見塵封記憶的甦醒以及環境教育的深化。

• 圖：被群山懷抱的竹子湖窪地／郭育任攝

原種田的故事與尋根文

早在1896年起，日本在臺政府就在當時的殖產部官邸前試作水田，種植日本內地種水稻。隨著1899年臺北農事試驗場的成立，從農商務省農事試驗場九州支場取來品種試作開始，至1908年左右之於各廳試作期間，由於並沒有成熟的栽培法，致使認為內地種的水稻並不適合於氣溫偏高的平地種植，僅適合於氣候涼爽的臺北州高臺地耕作。然而，臺北州經過多年的試作努力，再加上栽培技術進步的相互效應，內地種開始普及，但大多農民於緊鄰種植在來稻的田地栽種內地種稻，無可避免出現異花授粉的雜種稻，因此衍生採種保留原種的必要性。

1921年的仲夏，研究所農業部鈴田巖技師和州農會平澤龜一郎技手兩人，於調查大屯山一帶的產業時，站在七星山頂俯瞰四方，發現群山圍繞的竹子湖窪地有著被自然山勢隔絕的水田地景，在前往勘查目睹優良水田後，於是有了在此開闢原種田的計畫。這種利用地理自然條件設置隔離圃場，以採取優良稻種的方法，不論是在當時的臺灣本島或者是日本，都是少有的例子。

• 圖：蓬萊米竹子湖原種田之圖／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藏

竹子湖原是35萬年前火山噴發造成的「堰塞湖」，海拔約650-670公尺，北為小觀音山，東為七星山，西為大屯山，向南則是敞開朝向一覽無遺俯瞰臺北城區。由於大屯火山群主要結構是粗糙的安山岩，雨水滲入岩層再從地表比較鬆軟的地方湧出，恰適作為灌溉田地的清流；而安山岩風化分解所形成的鬆軟黑褐色土質，土壤物理性質佳肥份適中，適用於育苗。再加上源源不絕湧出的溫泉是稻種消毒、催芽的好材料；地形環境條件，可避免稻作品種自然受粉雜交及病蟲害感染的問題，而且竹子湖的氣候有助於稔實率（註）的提升，利於生產純正、清潔、發芽整齊的稻種。故於1923年3月在竹子湖設置種植日本型稻的原種田，並且運用種植區域的區隔，以及品種開花期不同的特性，避免每個品種的自然雜交現象發生。自此，竹子湖成為稻米育種事業及新品種的繁殖以及純度的維持上不可或缺的重要場域。

1926年第19屆日本米穀大會於臺灣臺北鐵道旅館（今臺北火車站前新光大樓所在地）舉辦。當時，第10任總督伊澤多喜男，由磯 永吉（即蓬萊米之父）所提出的「蓬萊米、新臺米、新高米」等三種名稱中，欽點「蓬萊米」作為在臺灣栽培成功之日本稻的名稱，開啟了臺灣蓬萊米的新時代，竹子湖則因而獲得「蓬萊米原鄉」之美譽。

• 上圖：日治時期從大屯山頂瞭望竹子湖全貌／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藏
• 下左：蓬萊米之父–磯 永吉／臺大農藝系提供
• 下右：平澤龜一郎／掃描自「《台湾の山と私》原書」

地景空間的演變

竹子湖自古以來，即以自然低矮丘陵劃分成東湖、頂湖與下湖3個區域，竹子湖的水田大致上都位於平坦的所在地，僅部份稍有坡度。據《竹子湖蓬萊米原種田》（臺北州，1931）一書所載，蓬萊米原種田面積計46甲（其中6甲是個別位於3個區域的原原種田），其集中在山岳地帶的高地上，實屬罕見之地景。

國民政府時期，全臺蓬萊米的耕種已日趨普及，因而竹子湖蓬萊米原種田的稻作逐漸式微。竹子湖地帶冷涼多雨，雲霧繚繞的環境，除可抑制蟲害、並可刺激蔬菜甜份，因而轉而成為適合發展高冷蔬菜、花卉的地區，邁入下一個產業之主軸。自1969年左右，竹子湖引進海芋栽種，至1996年政府大力倡導休閒農業、2001年海芋文化活動升級輔導措施的推動之後，山岳懷抱的高地水田地景消失殆盡，「蓬萊米原鄉」之美譽，已塵封在每年「竹子湖海芋季」活動、創造經濟產值的熙來攘往人群中。

就地方建設方面，自竹子湖於1923年設置原種田後，隨即快速帶動地方的建設發展，包括牛車道、汽車道的闢建；建物的興築則以竹子湖入口處蓬萊米原種田事務所及其倉庫為核心，竹子湖書房（現今之湖田國小）、休憩所（竹子山莊）、氣象觀測臺等圍繞其周圍。

1928年3月8日落成的「臺北州七星郡竹子湖蓬萊米原種田事務所及倉庫」洋風建築，作為整個竹子湖蓬萊米原種田耕作管理、穀種集中、分配發送等業務的運作中心。1970年，故前總統蔣中正先生避暑的陽明書屋建成後，原種田事務所即增建為護衛人員的住所處；1973年原種田事務所之業務完全廢止；1975年，蔣中正先生逝世後，國防部憲兵司令部將該場域更名為憲兵梅荷研習中心（憲令部竹子湖招待所），以作為幹部教育等等之用。

• 圖：「蓬萊米原鄉」之美譽已塵封在海芋的地景中／邢玉玫攝

歷史建築再運用

臺北市文化局於2000-2009年間，陸續認定3處與蓬萊米稻作有關的文化資產，依序分別是北投穀倉、竹子湖蓬萊米原種田事務所、舊高等農林學校作業室；三者分別扮演蓬萊米稻作豐收的貯藏空間、原種培育基地及科學研究基地，共同見證臺灣農業科技發展史中，蓬萊稻作的誕生。因此，文資鑑定委員之一的臺大農藝系賴光隆名譽教授認為，此三者應可稱為是「臺灣北部蓬萊米走廊」，代表該等場域與蓬萊米稻作史的重要關係。

其中，竹子湖蓬萊米原種田事務所乃臺灣蓬萊米稻作之重要建築地標，充分見證竹子湖做為臺灣蓬萊米原生地培育場所之歷史記憶價值。原種田事務所雖歷經軍方2次增修建，但位置未變、屋頂採舊時形狀、及保存舊有格局特徵，因而公告為歷史建築在案。2010年國防部依相關程序撥交予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

因應上述契機，經由「陽明山國家公園竹子湖入口地區文化意象整體規劃」案及「竹子湖蓬萊米原種田事務所空間展示暨環境教育課程方案規劃」等計畫，逐步朝向「竹子湖蓬萊米原種田故事館」的方向發展。

基於竹子湖蓬萊米原種田事務所及其倉庫本體、與後期軍方增建之建築空間，不論是興建年期、使用功能及對歷史的價值意義，兩者皆不相同，故區隔各別發展其適性規劃；兼具呈現蓬萊米原種田時期之歷史性、及呼應竹子湖未來發展性為其空間定位。以不損及安全結構前提下，微調現況室內空間為原則，進行整體空間展示、及其所延伸出的社區生態旅遊與環境教育課程方案之規劃運用；並預計於2015年陽明山國家公園30周年紀念開館營運。

• 上圖：竹子湖蓬萊米原種田事務所現況／邢玉玫攝
• 下圖：日治時期竹子湖原種田事務所／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藏

夥伴關係建立與原種田復耕之啟動

因應賴光隆教授所提出「臺灣北部蓬萊米走廊」概念，2011年9月15日，陽管處辦理「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梅荷中心撥交暨北部蓬萊米走廊推動聯盟成立典禮」，由與會貴賓共同見證臺大農藝學系、及竹子湖社區之「臺灣北部蓬萊米走廊推動聯盟」夥伴關係的確立；並藉由「辦理園區社區環境改造輔導與審議，建立民間夥伴關係與校際合作推動計畫」，啟動藉由原種田復耕，成立「竹子湖蓬萊米原種田復耕˙榖東俱樂部」，以落實夥伴關係之實質運作。

至今邁入第3年的「竹子湖榖東俱樂部」是自陽明山國家公園成立以來，竹子湖社區第一個自費自組的社群，其近程目標，以復耕蓬萊米原種田時期最早指定耕作的中村種，作為對地方產業史尋根運動的啟動儀式；藉由共同參與一畝田農事，匯聚復甦竹子湖蓬萊米原種田稻作歷史的力量，力促守護臺灣農業社區在地故事之價值並為典範。過程中，亦藉由復耕農事的推動，能對社區環境教育之推展，有所貢獻。

• 上圖：睽別40餘年，竹子湖居民再度下田插秧／竹子湖穀東俱樂部提供
• 下左：辛苦的收穫透過簡易包裝更顯珍貴／邢玉玫攝
• 下右：日本國立遺傳研究所寄贈的「中村種」， 種實於1983年繁殖之後「沉睡」在冷藏庫裡至今／蔡元卿攝

知識教育的轉化

未來「竹子湖蓬萊米原種田故事館」將配合歷史建築館舍展示主題與內容，規劃互為「經」、「緯」的環境教育課程方案，再發展相關的主題及常態性活動。其以呈現「竹子湖蓬萊米原種田」稻作史價值為訴求，藉由復耕原種田，發展春耕（育苗及插秧）、夏作（田間管理及地景創作）、秋收（收割及手作守護田間稻草人）、冬藏（竹編農具及農諺賞析）等農事體驗為主題之環境教育課程方案，此為「經」；以推展「深走讀竹子湖」社區生態旅遊價值為訴求，藉由既有步道系統，發展友善環境紋理之生態旅遊環境教育課程活動方案，此為「緯」。並應以「裡外有序」之滾動參與方式，累積辦理社區生態旅遊與環境教育的經驗及素養。這段地方產業史之復甦，陽管處承先啟後不遺餘力，當為臺灣國家公園維護人文史蹟及再發展之典範。

註：
稔實率(%)=(一穗充實粒數/一穗總粒數)x100%。
充實粒：正常飽滿的穀粒。
稻米花穗授粉後並不是每朵花都能發育成正常的穀粒，因此提高稔實率，就代表提高健康飽滿穀粒的比例。

• 圖：位於頂湖僅兩分地的竹子湖蓬萊米復耕田／邢玉玫攝

• 作者簡歷
• 邢玉玫：藉由專案計畫的參與，蹲點在地、細品讀其自然環境紋理與人文演進脈絡，是專業從事者自我經營最華麗的學習。
• 郭育任：專注於自然山林的研究與推展，一輩子「愛‧上山、愛上‧山」，更是醉心於臺灣本土文化底蘊的豐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