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林茂耀

緣起長春

長春祠―太魯閣國家公園中，可嗅到濃濃人文氣息的景點。它就在立霧溪畔的崖壁上，中式的廟堂建築、小橋飛瀑、高塔樓閣、青燈古佛、碑文題字…，處處都帶有一種古老的味道。而在這「古老」的外表下，隱藏著許多少為人知的歷史故事。

長春祠位於中橫公路東段舊道上，距離中橫出口的「東西橫貫公路牌坊」大約只有1.5公里。由於這段舊道已改為由西往東的單行道，因此不少人都是才造訪過布洛灣、燕子口、錐麓斷崖、天祥等峽谷景點後原路折返，回程途中順道前來的。長春祠是他們離開太魯閣之前最後造訪的景點。長春祠的旅遊人氣高，一方面應是返程順路之便，另一方面或許緣於它散發出的自然與人文魅力！

這裡的人文魅力，大抵上和中橫路史有關，不單只是長春祠本身，還有太魯閣樓、鐘樓、觀音洞、彌陀巖、石壁碑文、道路、橋樑和岩洞…，這些舉目所見的景物，都承載著這條穿山越嶺、用血汗構築成的公路背後的點點滴滴，彷彿每一個石壁、每一個鑿痕，都藏著一個獨特的故事。

• 圖：建在崖壁上的太魯閣

話說長春祠畔

公路旁的觀景平台是極佳的賞景位置，從這裡隔著立霧溪，可以眺望對岸峭壁下的長春祠。祠體下方有一道瀑布從小拱橋下方飛奔而下，注入立霧溪，從山壁中自然湧出的山泉，終年不竭，被稱為「長春飛瀑」。把視線往長春祠的上方峭壁延伸，除了之字形的步道之外，還可以看到太魯閣樓和鐘樓這兩座中式的樓塔，危危地立在山壁的高處。而仰視看不見的，還有隱藏在綠色植物中的觀音洞。

其中太魯閣樓最清晰可見，這是中橫修建其間，故總統蔣中正到此視察，以太魯閣卻不見有一座「閣」，遂指示在這裡建一座太魯「閣」。樓中有「太魯閣」牌匾和蔣故總統塑像，還有中橫通車30週年紀念碑；鐘樓則位居最高點，樓中高掛著銅鐘；而觀音洞則是人工鑿的小山洞，洞中供奉著觀世音菩薩。太魯閣樓、鐘樓和觀音洞都居高凌下，從上俯瞰，長春祠一帶的立霧溪谷、中橫舊道、長春橋等都盡收眼底。而這些古典的建築出現在峭壁上，看起來卻也沒有太多視覺衝擊，反而與山景融合一起，在自然天成的峽谷中，增添一些人的味道。

• 圖：立在長春祠步道最高點的鐘樓

說到人，長春祠確實是因「人」而建的，為了緬懷中橫開路殉職的築路人所建。祠堂裡的石壁上，就刻著225位築路人的名字，他們付出生命的代價，換得這條臺灣第一條穿越中央山脈的公路。只是長春祠幾經改建，現在的長春祠已是第三座了。民國46年底中橫還在施工期間，就選定這裡建了第一座長春祠，但祠體小，簡單而樸拙。後來民國68年落石坍方，祠體毀損，用3年的時間重建，祠體擴大。民國76年又再發生坍方，長春祠又被落石擊毀，民國78年再次改建完成，便是現在的長春祠。

從公路上的觀景平台走過長春橋，再從長春橋東側循階而下到彌陀巖，從彌陀巖再走百餘公尺，就可以到達長春祠。這段步道不長，卻橫切在峭壁上，又有幾個小隧道，帶有些許神秘感。途中有2面大理石碑，其中立在彌陀巖的步道入口處是「東西橫貫公路合流工區刻石」碑，步道山壁上只要稍加留意，還可以發現鑲嵌著當時公路局長林則彬立的「長春祠碑記」，這都是民國49年中橫通車時所立的。其中「長春祠碑記」開端寫道：「蓋聞為公益死，雖死猶生；與自然爭，其爭者大。」碑中還提到開路之艱險：「…然而禍機潛伏，塵劫難迴，或躓垤而長埋，或墜崖而莫救，覆車瓦解，隕石星飛，肝腦糜於岡巒，肢軀填於溝壑，山川變色，猿鳥驚心，痛壯士之不還，悼良工之長往，儀型可仰，煙祀宜崇，聿建新祠，別開勝境…」，築路人殉職之慘烈，絕不下於戰役，讀來令人肅然。

彌陀巖也是一個讓人感覺到莊嚴肅穆的地方。這是座人工開鑿的大山洞，洞中立著三尊佛像，分別是佛教西方極樂世界的三位覺者阿彌陀佛、觀音菩薩和大勢至菩薩，守護著長春祠中的英靈。洞前還有一座水泥觀景台，直接向外伸展到立霧溪谷。肅穆的氣氛中，有些問題實在讓人感到不解。彌陀巖這山洞從何而來？難道鑿這麼大的山洞，只是為了供奉三聖佛？山洞口又為何有一座存在已久的水泥造觀景台？直到從好友金尚德先生處看到一張老照片，這些疑惑才稍稍得到解答。

這張中橫修建初期的老照片，是一座鋼骨橋穩穩從半截的水泥橋上跨架到對岸，形成水泥橋和鋼鐵橋「混搭」有趣的畫面。原來彌陀巖本是中橫公路上的隧道，洞外的觀景台，則原是座水泥橋。只是後來中橫改道，隧道的另一端被封填起來，再供立三聖佛，就是現在的彌陀巖，水泥斷橋就成了觀景台了。

• 上圖：民國48年改建前的長春橋就架在原有的水泥橋上／金尚德提供
• 下左：民國102年的長春橋，從橋頭可以看到彌陀巖
• 下右：現今的長春橋

橫跨立霧溪的國際橋接

對照歷史紀錄， 早在日治時期， 從太魯閣口到合流就有十多公里的自動車道， 先是昭和10年（1935），為了發展觀光，將太魯閣口到仙寰橋（今長春橋）這段合歡越嶺道改修為自動車道，一時間這段路吸引更多人前來攬勝。緊接著，昭和15年（1940）為了開發立霧溪水力發電和開採沙金，又再將車道向西延伸到溪畔，並同時從溪畔向西修建，計畫開到塔比多（今天祥）。最後路只開到合流，就因日本戰敗而停止。

中橫開路初期便是依著日治時期既有的攬勝道路、發電道路和採金道路修築，因此在開工後短短1年多的時間，車輛就可以通到天祥了。但是民國48年8月底和9月初，遭逢瓊安颱風和露依絲颱風接連來襲，太魯閣到長春祠、寧安橋的路基被大水沖毀，而架在半截水泥橋上的鋼鐵橋也被洪水沖到下游200多公尺的河床上。經過颱風的洗禮，最後不得已決定放棄好不容易修好的路面，為了一勞永逸，便將路基調高10公尺左右，而彌陀巖和山洞前的觀景台便是被當時捨棄的中橫舊道。

路毀橋斷，原本計畫當年國慶日完工通車的，不得已被迫延期。調高路基，需要重開仙霞隧道，也重建長春橋和春暉橋，便是現在這2座橋的位置。其中長春橋的鋼材，還是拆卸錐麓斷崖下的錐麓橋，運送前來重新組構成的，而錐麓橋則改建成水泥橋，並且更名為「流芳橋」。

中橫公路有不少造型特別的鋼鐵橋，事實上這些鋼材最初並不是為了中橫公路的橋樑而設計的。這是美援物資，原是法國委託西德製造，專為越南興建1,000mm軌距的單線鐵路所設計，但因越南戰爭而無法使用，再運送到泰國，又因泰國沒有機會使用，於是輾轉運送到正計畫興建中橫公路的臺灣。這些鋼桁架橋被拼湊成50公尺和25公尺跨徑的橋樑各5座，其中長春橋和春暉橋便是其中之一。這2座橋樑歷經半個多世紀，鏽蝕嚴重，又因蘇拉颱風過後受損，每日往來人車甚多，基於安全的顧慮，於民國102年功成身退，重新改建。新橋仿舊橋原樣式興建，今年4月通車，繼續服務過往遊人。而中橫當時興建的鋼桁架橋目前還有關興橋、慈雲橋、慈航橋和清泉橋，有些橋頭還貼有艾菲爾鐵塔的標誌，不經意透露出它的身世呢！

• 上圖：舊春暉橋
• 下圖：春暉橋下方可見中橫開路初期舊橋墩

隘口上的歷史軌跡

站在長春橋上往立霧溪上游看去，是寬闊的河床，立霧溪在這裡有個大轉彎，長春祠位在這個轉彎外側的攻擊坡上（這是長春祠容易發生坍方的原因之一），而原是中橫隧道與橋樑的彌陀巖和斷橋觀景台，就在下方約十餘公尺處；但從橋上往立霧溪下游望去，是一道窄仄的峽谷地形，這可說是從太魯閣口進入中橫公路遇到的第一個最窄的峽谷！而長春橋也就建在這峽谷上。如果視線再往更遠處延伸，出峽谷的右側邊坡上，公路橫切而過，就在公路正下方，隱約仍可發現一道受損的路基，而春暉橋下，也還留存著舊有的水泥橋墩，那都是中橫舊的路基，也是日治時期攬勝道路的遺跡了！

從地形上來看，立霧溪從寬闊的溪床瞬間變窄，不難想像颱風豪雨時這裡溪水暴漲，如萬馬奔騰般的景況，會帶來驚人的破壞力。但卻也因為這道溪谷兩岸之間距離最短的「狹谷」，就成為從日治時期以來搭建橋樑最好的位置！除了不同年代的長春橋之外，事實上早在100年前就有鐵線吊橋跨過這裡了。

日治時期大正3年（1914）太魯閣戰役之後，為了治理立霧溪流域的太魯閣族人，花蓮港廳著手修建從新城到塔比多（天祥）之間的「內太魯閣道路」，當時就有鐵線吊橋仙寰橋橫跨過這道峽口。昭和2年（1927）臺灣 日日新報票選臺灣八景，太魯閣峽獲選其中，也吸引愈來愈多的遊客前來攬勝。為了觀光的需求，昭和4年（1929）重建仙寰橋，新橋寬90公分、高45公尺、長112公尺，行走在橋上，驚險壯觀，是當時探訪太魯閣峽第一個考驗與令人震撼的景點，橋的西端還設有茶亭可供過往的遊客休息呢！昔時是茶亭，今日是兼售紀念品和咖啡、飲料的小商店，兩者之間應有異曲同工之妙吧！

回首長春祠一帶的過往，百年來從日治時期的理蕃、攬勝、發電、採金道路，到2次修建的中橫公路、3次重建緬懷築路先人的長春祠、5次架設橫跨這道峽口的橋樑，已至到今日，慕名造訪者絡繹不絕…。隨著時間的更迭，不同時代為了不同的目的，都在這裡留下層層難以磨滅的痕跡，也默默訴說著這裡百年來的點點滴滴。

• 上圖：長春橋跨越立霧溪下游第一道峽口
• 下圖：日治時期的仙寰橋／金尚德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