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張瑜芳

遷徙，除了尋求生活上的踏實感，或許更多是為了找尋內心的平靜吧…

一如往常的一天，一大早父親檢查麻製成的網，以及竹子彎曲製成的弓，母親忙碌地織著以天地之色混雜鳥獸之毛的布匹。轉頭望向哥哥，總是吵鬧的他亦靜靜地用樟木雕刻著他喜愛的檳榔樹與三角臉頭上有著許多裝飾的人物。弟弟不在家想必又在芋頭田邊玩耍。然而當時的我不知道的是，平凡的表相只是為了隱藏極大的不安…

我們家住在Sansai，平時部落大家總是互相幫忙，其中又以不論是要插秧收割或是有任何疾病等都要詢求指示的尪姨（女巫）了。其實我很敬畏尪姨，因為她們似乎無所不知、又能與祖靈溝通，看到與我們不同的世界，母親也曾對我說過尪姨是支撐部落運作的重要人物，不聽尪姨的話祖先會生氣。記得小時候不懂事與同伴玩耍時，不小心跑到「公廨」附近。那時剛好尪姨也在，看到我在嬉鬧不甚高興，跟我說「公廨」是部落政治中心，平常是部落青年組織合宿接受長輩訓練之處，有祭典時是進行祭儀、飲酒歌舞之處。尪姨說現在所處的世界外，還有另一個「靈界」存在。在靈界的靈又分好靈和惡靈，像橫死者變成的惡靈就會留在人間。「妳呢？以後想當好靈還惡靈？」看著眼睛瞇成檳榔花的尪姨我急忙邊點頭邊大喊「我是好孩子，以後也要當好靈」邊跑走。

今夜大夥集合在公廨，聽說與妖怪「山魈」（Sansiyao）有關。部落年輕人依年齡分階級制度，主要分為長老與丁男，長老們在部落有崇高地位。長者們雖與部落的年輕人商討組成巡守隊，然而多日下來徒勞無功，許多人已數日無眠。山魈我雖然沒有親眼見到，或許和我總是熟睡有關，但光聽他是如何愛惡作劇就讓我猛打哆嗦。山魈總是趁人熟睡時，悄悄地溜到你的身邊，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剝去蓋於身上的被裘，消失無蹤。母親說山魈居住於山木蓊鬱之處，不時總如潑猴般撒野，或許是有人驚動牠，山魈才會下山捉弄族人。母親總告訴我要崇敬自然，萬物皆有靈，要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如今每夜山魈依舊自在地穿梭不同人家，所以今日要請求尪姨詢問祖先意思，看要如何對付山魈。

成為祭品的豬隻與米酒、檳榔等祭物一併供奉於公廨，在一、二位尪姨與部落成員說教後開始請神。請神時尪姨恍惚，敲打自身，部落成員（大多為女性）痛哭悲歌。聽母親說過一旦被祖先選中成為尪姨，要先從學徒作起，學習各種禮儀與逐惡靈方式。迷迷糊糊之中，聽母親轉述祖靈要我們重覓新的部落據點，要大家互助製好木筏，自會找到。

於是隔天大家開始準備，葫蘆、匏、竹筒、竹弓、刀、漁獵用的鏢、蝨篦等生活必需品，最重要的阿立祖（自家祖靈）壺一一被搬上木筏。回頭將往日生活印於眼簾，內心實在不捨，但我相信離開是目前最好的選擇。在海上漂流數日，果然如尪姨所說，抵達陸地時大家都高興歡呼，準備迎接下一階段的展開。

大家重新開始日復一日的生活，我也結婚有小孩，生活愜意的受到祖靈的庇護。身為家中的長女，有義務接下祭祀阿立祖壺此神聖工作，阿立祖壺內的「向水」具有起源於宇宙間「靈」的力量，另部落的公廨也安置了太祖（社群集體祭祀的對象）壺保佑整個部落。然而部落的人口不斷增加，於是我們再次請教尪姨，以目前居住地的草莖製籤，抽得長籤者居住平地；短籤者居住深山，並於地下埋石塊發誓對結果不得悔改。於是，從登陸地鞍番港（今日的深澳）延伸，往長滿草的山頭移動。我抽中短籤，必須再次離開熟悉的家園。

回家整理物品，似曾相識的感覺再度浮現，但如今卻是與族人道別。我不捨族人，孩子拉著玩伴，此行一別不知何時再見。我們討論移動方向，尪姨指著遠方說祖靈指示往錐形山（今日七星山）前進。較小的孩子哭著，大孩子們默默跟著，阿立祖壺中的水晃動著，摸著阿立祖壺的我不知祖先們如何思量。朔望之日即將到來，要再更換阿立祖壺與太祖壺內的向水，以紀念先祖渡海而來與重獲靈性。

走走停停，身邊的族人愈來愈少，有些選擇在停留的地點建立新家園。開始的日子總是辛苦，一切都要歸零，但我相信祖先的決定。找著要蓋屋與公廨的地，與尪姨討論祭祀事宜，尪姨說錐形山神聖不可侵犯，是祖先所選之聖地。經過長久奔波孩子累了，族人倦了，於是選定離山近的居住之地。以為歷經山魈和族人別離已是最大考驗，然而安穩的日子卻沒持續太久…

一日風惹得樹在怒吼、屋子慘痛哀鳴，眾鳥啼叫將太陽遮蔽，我急著將孩子叫回屋裡。望樓上的麻達（指平埔未婚青年）疾呼，平地的部落男子企圖侵佔我們的土地，衝進人群中的我遍尋不著自己的孩子，急著去找尪姨。「祖先們不安靜啊，吵鬧地聲音…啊～」尪姨大聲喊叫，說因為沒有遵循約定，此後平地與山地的住民將爭端不歇，而這只是我們悲慘命運的開端…

看著族人相互掠奪，我的心碎成兩半，一半遺留在原居住地，一半在腳下土地。山魈已不再是夢魘，想到孩子們要在紛擾與爭戰中存活下去，我多麼希望回到平靜的往日。那時的笑容那麼純粹，生活如此簡單，而如今平凡的小願望就像水中倒影，輕易就從眼前晃動消逝。

遷徙，是夾縫中尋求生活的途徑，保留與同化的拉扯趕不上遺忘的速度。孩子啊！不要忘了你的名字，不要忘了壺中祖先們的聲聲呼喚，那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存在永不消逝…

註：Sansai為平埔族神話中，遷移來臺灣島之前的居住地。

• 作者簡介
• 張瑜芳：1986年生。畢業於東華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碩士班，喜愛多元文化尤以原始藝術為最，專注環境及人類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