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吳佳其

瓦登海是指位於歐洲大陸西北，沿著北海海岸的一塊淺海潮間帶區域，這片廣袤的海岸線長達650公里，寬度有5到32公里橫跨荷蘭、德國、丹麥三國，是世界上最大、最完整的溫帶沙岸濕地，區域面積超過13,500平方公里，大陸邊緣綿延不斷的泥灘地在退潮時與沿著海岸線的離岸沙洲島（barrier islands）連接。因持續不斷改變的動態地景及豐富多元的生物相深具突出的普世價值，瓦登海濕地經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審查通過，登錄成為世界自然遺產。

• 上圖：瓦登海世界遺產範圍∕劉淑瑛繪
• 下圖：在嚮導的帶領下進行泥灘地健行

瓦登海的誕生與演變

在距今約10,000年前，上個冰期的末期，海平面開始快速上升，原本是平原的北海區域被海水淹沒，成為今天的北海。因為北大西洋的低壓影響，在冬季常有大風大浪，劇烈的氣候成為瓦登海特殊環境的形成條件，在大浪衝擊與暴風吹襲下，將陸域的沙石搬運到海岸邊；加上潮汐及海流的影響，這些沙石經年累月地，在大陸沿岸形成沙洲及小島；同時，氾濫的海水也將海中的懸浮物質帶回陸地淤積。在如此的動態條件下，這些沙洲島嶼不斷漂移，地景持續在改變。海水的漲退，以及與注入北海的大河如易北河（Elbe）、威悉河（Weser）等的淡水交會，造成這個區域中的鹽度梯度變化很大，加上夏熱冬冷的氣候，造就了瓦登海多樣性的環境條件，形成潮汐渠道（tidal channels）、沙灘地（sandy shoals）、泥灘地（mudflats）、海草床（sea-grass meadows）、貝類聚生地（musselbeds）、鹽沼（salt marshes）、河口、海灘、沙丘等豐富的棲地類型。海域中則因為有會分泌石灰物質帚毛蟲（Sabellaria）及牡蠣，經過數千年在瓦登海與北海中間的潮汐渠道間生成礁岩。整個區域是超過1萬種生物種類的家園，因為地理位置以及豐沛的食物來源，這裡也是歐亞非候鳥遷徙的重要棲息據點，每年有超過1千萬隻候鳥過境。

人類大約於6,000年前來到這個區域定居，形成一個改變的外力。瓦登海的早期居民以狩獵、農業以及漁業為生，為了對抗長期的氾濫問題，開始築起了土墩提高地勢，並居住其上，以免受海水氾濫侵襲。到了約1,000年前，人類開始在海邊築起長堤，以保障身家及農作的安全，但如此將海陸隔絕也使得沿岸減少了來自海洋帶回的沙石補充，而逐漸下陷。後來的環境工程技術則已經有了可累積沿岸沉積物及讓鹽沼增長的機制，同時在堤外形成灘地，減緩了海浪對堤岸的沖蝕。但人為設施雖然在某方面保障了人類居住及生活的安全，卻破壞了維繫自然棲地的機制，反而使得在保護海岸上所需的花費越來越沉重。

• 上圖：港口碼頭邊的拖網漁船，以及絡繹不絕的遊客
• 下左：受風浪嚴重侵蝕的沙岸
• 下右：瓦登海地區特有的遼闊沙灘

自然資源過度利用的歷史

自中世紀開始，人類開始大量利用這個區域的豐富生物資源，而於約500年前造成大型的鯨類、鳥類消失，接著，小型鯨類、海豹、海鳥、大型魚類還有牡蠣的數量則在19世紀末及20世紀初期大量減少，而使得傳統漁業衰敗，比如在1930年代荷蘭海埔地的開發，封閉了瓦登海於荷蘭這一端的須德海（Zuider Zee），加上1950年代，陸地上的營養鹽大量沿著河川注入瓦登海，也讓這個區域出現優養化的危機，緊接著，就是漁業一一瓦解。從1960年代開始，原本在須德海出沒的一個鯡魚種群（Zuider Zee herring）因須德海封閉而消失，這使得原本在這裡棲息，以須德海鯡魚為食的瓶鼻海豚（bottlenose dolphin）以及港灣鼠海豚（harborporpoises）也跟著一起消失；同時，牡蠣不但因為過度捕撈而消失，由牡蠣及帚毛蟲所形成的礁岩海底地形，也因底拖網作業而被犁平，破壞了原本結構複雜的海底棲地；底拖網的主要漁獲－比目魚及褐蝦也因過度捕撈數量大減，漁獲體型也越來越小。今天，在有數量限制的漁業執照下，瓦登海捕撈的漁獲已轉變為貽貝、蚶還有褐蝦，以及極少數的比目魚、胡瓜魚（香魚）。

轉變

然而，在1960年代後，事情有了改觀。因為人類依賴這片土地生產糧食的需求減小，不再需要向海爭地用來做為農業之用，效能更好的海堤只用在維護人類聚落安全，也有越來越多人意識到自然環境的健康。自1960年代開始，各國就以各自不同的法令來對這個區域進行保育工作，包括荷蘭的瓦登海保護區、德國的3個國家公園：下薩克森邦瓦登海國家公園（Lower Saxony Wadden Sea NationalPark）、漢堡瓦登海國家公園 （Hamburg WaddenSea National Park）、什列斯威-霍爾斯坦邦瓦登海國家公園（Schleswig-Holstein Wadden Sea NationalPark），在丹麥則是將所屬瓦登海區域劃為自然及野生動物保留區，並在2010年改設為國家公園。此外，因為意識到整個生態系的完整性，在1978年之時，荷蘭、德國以及丹麥就已經開始朝向用共同政策來保育瓦登海的自然資源，1987年跨國組織「瓦登海共同秘書處」（Common Wadden SeaSecretariat）成立，荷蘭、德國、丹麥3國透過溝通協調，進行瓦登海的經營管理，同年，根據拉姆薩公約（Ramsar），整個瓦登海區域被指定為國際級的重要濕地，並於1997年首度通過瓦登海三邊計畫（Trilateral Wadden Sea Plan），以此計畫為共同經營管理的標準。2009年，荷蘭與德國總面積將近1萬平方公里的區域被UNESCO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登錄為世界自然遺產，在2014年6月，丹麥所屬瓦登海區域也被一併劃入世界遺產，是跨國聯合保育與共同經營管理及發展的重要里程碑。

雖然支持海岸保育與從事漁、獵相關人士之間的對立仍然存在，但經過數十年來的努力，昔日被視為荒蕪險惡的瓦登海岸，已逐漸轉變為人類企欲保存的珍貴自然環境。

• 上圖：在離岸沙洲島上，為了固沙而以樹枝搭成的攔沙結構
• 下圖：島上傳統的建築屋頂形式

旅遊發展及挑戰

近年來，以接觸自然生態為主的休閒活動快速成長，特別是在成為世界遺產之後，旅遊業已成為瓦登海地區的重要經濟產業，這個區域中有約1/3的人口依賴旅遊或相關產業為生。早在19世紀之前，瓦登海德國區域中的小島就開始發展旅遊業，是歐洲人夏天避暑勝地，且在這些海上小島居住就被認為是有益健康，吸引許多人前往長住。目前瓦登海的旅遊業每年可吸引5千萬人次到此過夜，一日遊人次亦達3～4千萬，每年為這個區域帶來30到50億歐元的收益。除了以健行、游泳、單車、輕艇、獨木舟、帆船、遊艇等各種不同休閒遊憩方式親近自然外，還可觀察生活在此生態系中的各種生物，如在海洋環境中的魚貝類、海豹以及數量龐大的過境水鳥等，更與當地其他產業結合，發展出深具知識性及教育性的遊憩活動。

比如說泥灘地健行就是一項在瓦登海很受歡迎的活動。當退潮時分，露出海面的廣大沙洲將島嶼與大陸相連時，由大陸穿過潮間帶前往離岸沙洲島，或是反向進行，在某些區域還能體驗搭乘馬車穿越潮間帶，這是傳統小島運補物資的方式。

筆者曾兩度來到德國所屬的瓦登海區域，體驗當地旅遊，第一次就是由當地嚮導帶領，由小島走回大陸。隨著潮汐漲退，健行活動必須配合在退潮時間進行，不過，事情也沒有這麼簡單，因為這裡氣候多變，常常會突然間起大霧，容易迷失方向，而且，島嶼與大陸相連的泥灘地中遍布潮溝，要能穿越需要熟悉安全的路徑，因此，需由經驗豐富且獲得認證的嚮導帶領，才能平安順利完成。

第二次到瓦登海時，則是參加體驗傳統漁業活動，一行人登上一艘轉型經營的底拖網漁船出海，由大陸前往小島的途中，船員放下一個小型的底拖網，示範底拖網漁業的作業方式，我們撈起了許多小蝦、小蟹和小比目魚，在觀察解說後，全數放回，因為這個區域是保護區，並不開放漁業活動，我們所進行的，僅是教育性質的體驗活動。

雖然旅遊業是這個區域未來發展的重點，但旅遊業也帶來新的問題，因為遊客們需要包括住宿、飲用水、廢棄物處理以及交通等設施，在旅遊旺季，遊客甚至可多達居民的10倍，是生態環境沉重的負擔。另外，人為活動的增加，如帆船、遊艇等等，也容易干擾在當地棲息的生物。登錄成為世界遺產後，帶來的旅遊經濟效益大為提升，但過度的發展也很可能損傷旅遊業賴以維生的自然環境。除此之外，旅遊也不是經濟發展的萬靈丹，因為當地的旅遊相當受到天候的限制，無法像氣候宜人的其他區域四季都適合旅遊，造成冬天的失業率會比夏天高，平均薪資亦可能低於全國平均。另外一個缺點就是旅遊的發展使得不動產的價格攀升，對當地的年輕人來說，要能負擔一個住所變得很不容易，因此，在工作有限及居住不易的狀況下，大多數的青年們還是選擇離開，而使當地人口逐漸老化。當經濟越來越依賴旅遊服務業，若缺乏全盤的規劃，不論在自然環境或是社會經濟上都可能對當地的發展產生負面影響。為了要能夠永續發展，合宜制度的調整與落實至關重要。

• 上圖：解說拖網捕撈到的漁獲
• 下圖：小型拖網作業解說展示

未來發展的整體思維

不但是旅遊業需要永續發展，瓦登海區域也面臨許多其他的挑戰，諸如荷蘭與德國的部分持續有著軍事活動干擾；有些區域有礦產如天然氣等的開採與保育間產生矛盾，比如在今（2014）年9月間荷蘭鹽業公司Frisia Zout自經濟部獲取了在瓦登海區域海床下開採鹽礦的許可證，雖然開採許可是在有長期的環境監測的前提下，有任何問題將減少或甚至完全停止開採，但環保組織已經對經濟部的決定提出訴訟；還有在周邊區域的大型工廠可能帶來的污染問題；以及氣候變遷下，海平面將加快速度上升的威脅等等。並且，雖然瓦登海是一整體的生態系，仍因為各地環境些微差異，以及文化與制度發展差異，而有不同風貌及發展問題，比如丹麥的瓦登海區域跟德國、荷蘭就不一樣，因為氣候跟海流的關係，海岸線變動非常快速，且這裡的居住人口比其他兩國都還要少，自然環境也比較少受到干擾。多樣而複雜的問題彼此環環相扣，因此也凸顯整合性、整體性規劃在未來發展的重要性。

瓦登海共同秘書處根據每3～5年舉行一次的荷蘭、德國與丹麥三方政府瓦登海會議（TrilateralGovernmental Wadden Sea Conference）之決議，調整瓦登海計畫（Wadden Sea Plan），該計畫內容不但考量3個國家法律制度及國情的不同，同時整合歐盟相關保育法令中棲地的劃設與管制，除避免疊床架屋，亦確保瓦登海每種重要的棲地類型都能有合宜的管理準則。

在整體發展思維中，除了重視自然生態的保育的同時，也須關注各種人類活動的影響及發展，要能增加多元就業機會，使居民願意在此生活及工作，以穩定人口數量、平衡人口結構。比如Google在2014年9月間，宣布將投資6億歐元在荷蘭的瓦登海區域建置資料處理中心，這可為當地帶來約150個永久工作機會。因此未來的發展仍需持續創新並加入企業化經營，使這個區域對於外力干擾能有韌性，並具國際競爭力。瓦登海區域除了本身自然環境具突出的普世價值之外，荷蘭、德國與丹麥三方均願意正視未來發展的問題，並攜手合作，在經營管理政策及與科學研究中共同尋求更美好的願景，這會是瓦登海區域未來能永續發展最重要的關鍵。

• 上圖：瓦登海寬廣的平原／邱麗英提供
• 下圖：瓦登海計畫架構圖／呂慧穎繪

• 作者簡介
• 吳佳其：德國波昂大學發展研究中心博士班修業中，研究方向為自然資源經營與管理，著重在海洋與島嶼的永續。譯有《 獵殺海洋》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