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范震華　審稿／陳國勤

海洋像巨大的手掌抱著地球，串連每座島嶼和大陸。地球公轉、自轉、月亮、風、溫度、鹽度、地形，各種因子複雜交錯連動著的海洋系統。臺灣島國四周環海，島民本該乘風破浪遨遊四海，但不知何時開始，海岸上長滿消波塊、隆起堤防，我們變成水族館裡的魚族，忘記海洋的味道；多數人恐懼在海中游泳，自我禁錮著冒險的靈魂，幸好在潮動之境，還有墾丁、台江、東沙環礁和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守著藍色國境。

一體共存的海洋

當風吹皺海面，牽動海洋表層流動，這是最直覺的韻律，北半球的信風長年固定由東往西吹，所以表面海流也從東往西流，但是地球自轉運動，讓風向和海流隨之改向偏北（南半球則往南偏）。風接觸陸地便爬升翻越或轉向四竄，海流也是如此被海底地形影響著；此外，當淡水匯入、雨水落下、太陽蒸散，使得鹽份等內含物的比例改變，產生密度變異，驅使海水從高密度流向低密度。海洋地圖上，太平洋、印度洋、大西洋、北極海等巨大水體彼此連動，應以整體視之，只要一方遠去，另一方便遞補相隨，種種變異交織出海洋潮動。

多元洋流的懷抱

橫跨北緯23.5度的臺灣，在亞洲大陸東緣琉球島弧和呂宋島弧交界。距離大陸只約短短160公里，兩者卻有著迥異的陸域生態系統，即使是接續兩岸的海洋生態系，因海底地形、潮流、季風同時影響，也有著明顯分別，例如在臺灣潮間帶常見的黑潮笠藤壺（Tetraclitakuroshioensis ）等，在大陸沿海則毫無蹤跡。一如其他島嶼，臺灣四面被海圍繞，從東方的太平洋、南方巴士海峽、西方臺灣海峽到北方東海，但是海域範圍不大的臺灣，卻受到終年北上的黑潮、冬季南下的中國沿岸流、夏季北上的南中國海流等三種潮流影響，使得臺灣有極豐富之海洋生態系統，這可是世界少有。

海底地形影響著海流，臺灣的海底地形也很多樣；東部海岸平緩的大陸棚區域非常窄，離岸不遠即陷落陡降形成花東海盆，深度超過4,000公尺，提供黑潮接近東海岸的空間；沖繩海槽的盡頭消失在宜蘭海域，北上的黑潮在此海域碰到東海大陸棚而東轉；西部則是地形低淺的臺灣海峽，深度不超過200公尺，自北承接東海大陸棚，在高雄海域的高屏斜坡，將臺灣海峽向南導入巴士海峽，反而增加了黑潮支流北上的難度，使其迴盪在澎湖南方四島南側，再加上臺灣海峽北寬南窄的海道，不僅海水湍急，也讓西岸一帶的潮差多達2公尺（反觀東岸潮差僅約1公尺），造成西岸容易有沙洲堆積成形，台江國家公園漸漸陸化的內海就是一個例子。

海潮薈萃處，就是生命多元發展的勝地，沙洲紅樹林、淺海珊瑚礁、深海洄游魚群匯聚島嶼四周，如此豐富的海中生態，卻不如陸域生態般受到重視，海洋知識不普及外，相關保育法規也待綱舉目張。

• 上圖：臺灣東部島嶼沐浴在水溫、鹽度較高、顏色較深的黑潮中，圖中島嶼為綠島／范震華攝
• 下左：藤壺及珊瑚等海洋生物幼體隨海流漂移，尋找合適的棲地以固著生長，是了解海流對於海洋生物相之影響的重要物種群／陳國勤攝
• 下右：臺灣海峽北寬南窄的海道，讓西岸一帶的潮差多達2公尺，同時使西岸容易有沙洲堆積成形，圖為臺南北門區的雙春海灘／陳國勤攝

海流與季節共舞‧台江烏魚汛

海流與季節共舞，東北季風甫起，烏魚乘著中國沿岸流南下，人們也為追逐肥美的魚群而忙碌了起來。為尋找溫暖海域產卵的烏魚群，在12月中旬集結於台江沿海，在臺澎之間險惡海域間作業的船隻，以台江為避風港，開啟了近300年西南沿海漁業活動，也成為臺灣西南經濟的重要動力之一。乘海流而來的烏魚是海流季節律動的信使，唱和著臺灣海峽中南北兩股力量的轉換。

巨大黑潮約有120公里寬，是北赤道洋流遇到大陸之後產生的北支，水溫維持在溫暖的25℃左右，鹽度則保持約35‰的高鹽，雖然全年皆固定北上，但仍會受到季節的影響，西南季風使黑潮軸線東偏，反之，東北季風則將其推近臺灣東岸，發生黑潮擺盪的現象。而沿岸海流受到季風的影響更為明顯，西南季風送來另一股濕熱的南中國海流，混入黑潮支流，由南往北支配著東沙環礁和夏天的臺灣海峽；當強勁的東北季風吹起，東海海域首當其衝，東北季風進入臺灣海峽時，海面上因兩岸地形呈現北寬南窄的喇叭口狀，使得風速收斂地更為強勁；海面下則因地形低淺，海流更加震盪，同時，東北季風還帶來中國沿岸流南下，原本夏季北上的南中國海流和黑潮支流敵不過東北季風大軍壓境，因此臺灣海峽的海流於冬季時逆轉成由北往南的流向。

• 夏季臺灣海流圖(左)，冬季臺灣海流圖(右)∕科技部自然司海洋學門資料庫提供底圖‧劉淑瑛繪

翻騰湧升東北海域‧富饒北方三島

溫暖的黑潮經過宜蘭海域時東轉，在西側產生了逆時針漩渦，帶動海洋底部具有高營養成分的深層海水湧升至海水表層，此湧升現象終年不斷，只是受到黑潮擺盪影響，當夏天的黑潮向東偏離，才能從海水表層看到湧升現象，反之則看不到。有湧升流的海域，便會因其富含深海養分，使得浮游動植物增加，因而有較高基礎生產率，小魚、大魚隨之聚集，遂成為優良的漁場，北方三島：彭佳嶼、棉花嶼、花瓶嶼正位於此湧升流海域，再加上冬季中國沿岸流南下，也在這附近與黑潮交會，一冷一熱的潮境之帶，使得北方三島周圍海域成為鯖鰺圍網的重要漁場。雖然此海域溫度變化較大，但是鹽度夠高，一些較能忍受低溫的珊瑚幼蟲，隨著黑潮擺盪而來到東北角一帶生長，因此在冷涼的龍洞地區，還能看到珊瑚的美麗蹤影。

• 上圖：臺灣東北角海域位於黑潮湧升流範圍內／范震華攝
• 下圖：彭佳嶼／海管處提供

吉星高照澎湖南方四島‧安渡黑水溝

臺灣海峽的海水，已經很湍急了，在台江國家公園和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之間，還有一處海況更惡劣的「黑水溝」，由於低淺的海地地形過了東吉嶼後，從50公尺突然下降超過150公尺，一條被稱為「澎湖水道」的南北狹長海谷橫亙當中，雖然寬度只有3到6公里，但陡降的地形使得海水「其深無底、湍激悍怒」，讓渡海討生活的先民聞之喪膽。乾隆年間的對渡政策，只開放廈門與鹿耳門對航，讓位於黑水溝旁的澎湖南方四島：西嶼坪嶼、東嶼坪嶼、西吉嶼、東吉嶼，作為橫渡黑水溝前哨站的角色越來越重要，因而發展出聚落文化；東吉嶼和西吉嶼名字中的「吉」字，便是祈求橫越海流湍「急」的黑水溝時， 能「吉」星高照安然渡海。抵臺的漢人活躍於台江地區，雖然臺灣海峽的海況惡劣，海流又隨季節翻轉，但自陸地河域的養分（例如長江流域豐富的營養鹽），同時隨著東北季風與中國沿岸流南下，替臺灣海峽注入生命力。高營養鹽的海域同樣因含有較多的浮游生物而呈現混濁的狀態，連帶著以此為基礎的食物鏈發展蓬勃，生長快速，讓漁民甘願冒險在此捕撈，而因此定居台江地區的先民，遂成為臺灣當代漢人社會發展的先驅。

溫暖海潮包圍的南方珍寶

溫暖的黑潮從鵝鑾鼻、佳樂水一帶掠過，這條自赤道北上的海中高速公路，僅有一小支流順著墾丁南岸西轉進入此海域，於夏天時融入南中國海流方能北上，冬天東北季風吹起，可就沒力氣繼續北往，只能在澎湖南方打轉，也因此讓墾丁在冬天時還能有溫暖的氣候，海底的珊瑚也才能繼續生長。黑潮堪稱是墾丁國家公園的重要支柱，而受南中國海流主導的東沙環礁生態，也有受到黑潮支流的影響。位於南海大陸棚邊緣的東沙環礁，主要由沈積物堆積而成，爾後才由珊瑚佔據；夏天時，黑潮支流在東沙環礁的東側與臺灣之間的海域產生環流系統，將四方生物匯集於此，到了冬、春之際，溫暖的環流系統則崩解退去，但還有一仍待深入研究的非持續性南海暖流在東沙環礁附近逆向往北，因此造就東沙環礁的獨特性。

長年沐浴在黑潮的溫暖中的恆春半島雖然只有15公里寬，卻因東岸礁岩與西岸沙岸地質上的差異，造成東西兩岸的潮間帶生態大不同。與墾丁同樣位於熱帶氣候帶的東沙環礁，卻擁有著不同的洋流律動。臺灣海洋生態在海流、地形、氣候帶、地域環境條件的影響下，呈現出複雜而細緻的變化。

海洋世界連成一體，沒有壁壘分明的界線，彼此相互牽連著，又同時受到季節、地形的影響，被海洋母親圍繞的臺灣，需要用更積極地了解她的深度，更開放地探索她的寬廣。

• 上圖：澎湖南方四島是橫渡黑水溝前哨站，圖為東嶼坪嶼聚落／楊懿芬攝
• 下圖：黑潮支流順著墾丁南岸西轉進入恆春海域，不分冬夏維持溫暖的水域條件，圖為位於恆春半島西岸的砂島／墾管處提供

• 審稿簡歷
• 陳國勤：現任職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副研究員。研究專長為潮間帶生態學及生物地理親緣。在過去5年，陳國勤博士發表超過75篇國際SCI期刊，主要以藤壺作為模式種，探討潮間帶生物之地理親緣、洋流和地殼歷史之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