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思考迴路

我們的海洋生病了！這是近年來常常聽到的一句話，但是海洋到底生了什麼病？ 以目前國際上重要的海洋保護議題來看，海洋所面臨的病痛可說是相當地多，從海洋廢棄物、海洋汙染、海洋氣候變遷、海洋生物滅絕與棲地破壞，一直到海洋漁業資源利用的問題等等。然而，這些環境議題看似是全球共同的病症，但事實上在不同的地區，每個海洋議題發生與影響的嚴重程度，卻不一定相同。有的地區海洋汙染嚴重，有的地區是棲地開發過度，而其中又有許多的問題是會交互影響的。這又該如何評估與分析，有沒有什麼方式可以更簡明、更客觀的提供一些參考資訊呢？

目前國際上有一套為海洋健檢的方式，透過10項海洋生態服務能力指標，來評估這片海域的健康程度，而這套評估方式稱為海洋健康指數（Ocean Health Index, OHI）。這項指數是於2012年，由美國國家生態分析及合成中心（NCEAS）及國際保育組織（Conservation International, CI）與30多位頂尖的海洋研究學者共同合作，並於「自然期刊《Nature》」發表的分析方法。這海洋健康指數有別於以往估算生態指標的想法與思維。在生態指標中，多半是以最直接相關的自然環境因子或生物因子來進行評估與分析。而在這項指數中，卻是選用人類與海洋互動上，最具關聯性的10項海洋生態服務能力，作為估算與評比，將人對環境的影響直接納入系統中進行分析。並以0到100分的方式表示，不僅讓指數評估出來的結果易懂，也讓一般人對於這些分數能理解有感。而被選入能估算海洋健康指數的10項海洋服務能力，究竟有哪些呢？

海洋健康指數 Ocean Health Index, OHI

傳統漁業存續 Artisanal Fishing Opportunity

傳統漁業，有別於大型商業的漁撈作業行為，通常是指小規模的漁業行為，以一個家庭或合作社的資金、人力規模，來從事的區域性漁業行為。而這類型的漁業在開發中國家裡，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提供許多人必要的食物來源，也是緩解貧困與維持生計的方式。

食物供給力 Food Provision

海洋供給全球一半以上人口所需的基礎營養。所以這項指標的主要用意是在評估，在這片海域中所提供的捕撈及養殖漁獲量，是否在永續的前提下，提供最大的生產量，不足或過捕都會使評分下降。而野生捕撈及海水養殖的評估，也這列在項指標中的子項目。

碳儲存能力 Carbon Storage

具有高生產力的沿岸濕地，可吸存大量的碳，且效率比陸域上的森林，或地球上其他的生態系都來得好。這項指摽就是用來評估這些具有固碳能力的海岸濕地，在當地被保留及維護的程度，若能提供越完整的固碳能力，評比的分數就越高。

自然產物資源 Natural Products

海洋除了可取得作為食物的海鮮之外，其他非食用的自然資源，像是珊瑚、貝殼、海藻及水族觀賞魚類等，對於地方經濟與國際貿易皆具有很高的重要性。而這項指標則是以可永續利用的最大值作為標準，來看自然資源利用的程度。這項不討論潛在或非永續的資源（石油或天然氣）的開採。

海岸保護力 Coastal Protection

在許多原始的海岸棲地中，棲地環境本身就具有防風抗浪的能力。而這項指標，就是用來評估該地區具有對抗洪水與侵蝕能力的海岸棲地，被維護或修復的程度，是否還能提供人類所需居住或非居住空間的保護能力。

生計與經濟 Livelihoods and Economies

海洋相關產業，創造龐大的經濟價值與就業機會，甚至影響周邊產業鏈，即使非從事海洋相關產業，也可能從中受惠。所以海洋經濟的穩定與否，對整體社會與經濟的發展有很大的影響。而這項指數則是透過從事海洋工作者的比例，以及海洋相關產業所提供的產值來做評估。

觀光及遊憩 Tourism and Recreation

海岸及海上觀光及遊憩產業，是沿海地區居民重要的生計來源與發展項目。而這項指標不是以光觀遊憩的收入做估算，而是以人們在海岸區域所獲得的愉悅及經驗價值來評估。在不破壞海岸環境的前提下，創造越高的娛樂價值，評分越高。

在地感 Sense of Place

人們對在地海洋文化及環境的認知與意識，會影響人與海洋的互動關係，也會影響海洋事務的決策。透過該地區對於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所定瀕危物種的保育情形，及對重要生態區或具有特殊歷史文化、休閒美學意涵地區，所設立的特定海洋保護（留）區比例，便是該地區作為這項指標的評定標準。

生物多樣性Marine Biodiversity

在這項指標中包含兩個子項，一個是物種多樣性，另一個是棲地多樣性，評估的標準是以在該地區所有物種可能面臨滅絕的風險，以及所有棲地類型是否受到妥善的保護。

水體潔淨 Clean Waters

潔淨無汙染、無雜質的海水，在美學與健康的觀點上，都具有很高的價值。而海洋環境中的汙染物，有油汙、化學物質、優養化、病原體、海漂垃圾，以及被這類汙染物殺死的生物等等。這項指標的評估標準，只估算汙染程度的高低，不論這項汙染是人為或自然發生，汙染的程度越低，所獲得的分數越高。

海洋健康比一比

以目前這項指數最新的分析結果來看，全球的平均分數為70分，臺灣地區整體評估的分數是64分，在全球劃設的221個地區中，排名第141名，顯示臺灣地區的海洋健康狀態，尚有許多值得努力的空間。若進一步來看這些指標，會發現低於世界標準值的共有4項，食物供給、觀光及遊憩、地方意識及水體潔淨，但在生計與經濟的項目中，卻獲得很高的分數，顯示海洋直接或間接地提供臺灣地區很高的經濟收入。但從學者不斷提出過漁警告則可很明顯看到，這些獲利的方式，並不是很友善，當然更說不上是永續利用的方式。這也確實反映出臺灣的一些海洋現況，不論是在海洋教育、海洋文化、海洋漁業，甚至是海洋危機處理上，皆尚有許多努力的空間。

藉由海洋健康指數似乎可以快速、簡單地評估一個地區對於海洋管理行為之優劣，也能一目了然的看出問題所在，但這個指數分析的結果，與以往透過海洋生態與環境因子來分析的結果是否一致呢？如果不一致，又該相信誰的結果呢？

指數也在演進中

海洋健康指數的分析結果清晰，數據取得後也能較快速地分析。但是前置的數據取得及轉換方式就是一大關鍵，每個數據來源的正確性與客觀性，每個指標中滿分的標準與依據是什麼？這些都會大大影響分析結果。更需要注意的是，若是某地區相關的數據無法直接取得時，還得先透過數學統計的方式進行估算，取得可能相近的數值，但這個數值真正的代表性有多少，往往都是未知數。反觀傳統的生態指數，雖然在採樣上往往費時、費力，分析出來的結果也顯得較為不親切，離一般大眾的生活較遠、吸引力較低，但是由於數值客觀性較高，引發的爭議性也較低。

以2012年的海洋健康指數來比較，當時的全球平均分數為60分，臺灣的得分為57分，當時的全球僅劃設171個評估地區，臺灣的排名為69名。3年後新劃設50個評估地區，而臺灣的名次也後退72名之多。可見得新劃設地區，多半是海域環境較好的地區，而這樣的變動，就可能造成全球平均值上升，雖然以「整體評分」上來看，這3年來臺灣的數值變化不大，但若是仔細去比較各指數的分數變化，就會發現其中的數值差異大得驚人，但這更可能是因為每年在分析或數據取得上的技術突破與科技進步所致。

其實，不論是海洋健康指數，或是以往的生態指數，都各有其優缺點。雖然都是環境的評估，但是在目的性及意涵上就已不大相同，沒有絕對的好壞，而是依照期望的目的來決定分析方法。然而目前海洋健康指數的分數，尚有許多討論的空間，但這樣將人的影響納入分析的創新思維邏輯，的確在海洋環境保育上是一項很好的突破。畢竟，在目前面臨的這些海洋議題中，「人」所造成的影響層面，更是應該去面對、去探討的部分。海洋生態保育的未來，也是人類自己的未來，實踐環境的永續，是現階段該正視的課題。

為海洋健康把關

在臺灣的9座國家公園中，墾丁、台江、東沙環礁與澎湖南方四島範圍涵蓋了海洋區域。在瞭解海洋健康指數的思維邏輯後，不妨將這些指標導入國家公園中，來看看國家公園所屬海域的健康程度，或者是它們對於臺灣海域健康的貢獻！

以國家公園現有的服務功能來對應前面所提的10項指標，可以先釐清目前國家公園所提供的優勢。根據國家公園法，國家公園具有4項主要的服務功能：提供自然環境的保護、保存物種及遺傳基因多樣性、提供國民遊憩及繁榮地方經濟、促進學術研究及環境教育。而將這些功能對應到10項指標中，可發現前兩項功能，主要都是對應到生物多樣性的指標；遊憩與繁榮地方經濟，則分別可對應到指數中的觀光與遊憩及生計與經濟指標；學術研究及環境教育的功能，則主要對應到指數中的在地感指標。

國家公園採取高標準的管制規格來保育海域環境，並透過環境調查與研究持續維繫生態健康，使得這些獨特的資源能成為支持地方繁榮經濟與發展遊憩的基礎。而現階段國家公園更透過政府部門及社區的橫向聯繫，讓保育與地方發展透過跨域與跨界的合作能夠取得平衡；以環境教育與深耕的方式，建立地方夥伴關係並續植公民環境保育意識。而長年努力的成果正逐漸浮現。

墾丁國家公園境內由地方發起劃設「後壁湖海洋資源保護區」，結合民間力量共同經營與發展模式的建立，也進而促使「眺石海洋資源保護示範區」的成立。而國家公園的範圍雖然是固定的，但是透過運用本身豐富的海洋資源進行環境教育，則能讓影響力突破範圍限制，因此墾管處、台管處、海管處積極推出極具地方特色的環境教育活動，希望能讓海洋環境保育的種子，隨著教育無遠弗屆的力量深植人心，並從觀念上來影響遊憩行為甚至是日常生活。

由國家公園所提供的典型服務功能可以發現，其實還有許多指標的面向並未被直接對應到，像是食物供給力、傳統漁業存續、自然產物資源、碳儲存能力、海岸保護力及水體潔淨等。但由於這些指標間存在相互影響的關係，其實國家公園也直接或間接的提供了這些服務功能。

台江國家公園以河口及海岸濕地為最重要的保育目標，這類型棲地則是被評為海域中最具固碳能力潛力的區域。雖然食物供給力、傳統漁業存續、自然產物資源發展利用等非國家公園之典型任務，但近年來無論國際或國內之國家公園發展趨勢，對於境內成立之前既有之傳統農漁行為以及原居住民權益日益重視，國家公園亦竭力在生態保育前提下，以兼容並蓄的方式輔導發展環境友善的經營模式。台江國家公園推廣淺坪養殖以及黑琵牌虱目魚罐頭的勇敢嘗試，都是在實踐共存共榮理念。

而不論是滿載的漁船或是琳琅滿目的海洋延伸商品，都必須仰賴對於自然資源的保育，東沙環礁與澎湖南方四島即守護了南海及東海地區重要的種源區，孕育海中生物幼苗得能向外擴散、生生不息；其中東沙環礁國家公園更是廣大的南海中，珍貴的離岸海洋保護區之一。

海岸保護力在指數中特別指出原始海岸的價值，這和總是以海堤及消波塊鞏固海岸的思考邏輯完全不同。2015年12月恆春驚見4顆約8噸重的珊瑚礁石以地方政府河道清疏工程的名義被盜運離開滿州鄉，墾管處即刻要求施工單位將這批大型珊瑚礁石將放回原處，並追究相關責任；且重申恆春半島珊瑚礁地質地形特殊，園區內大小工程明令「禁止外運」，如遇特殊礁石時皆應通報墾管處，並指定運送置放於生態備料庫，嚴禁珍貴珊瑚礁石外運。事實上河岸及河口的大型礁石不只提供生物多元棲地，更是大水沖刷時的緩衝；而國家公園所守護之沿海區域，則以低度開發之國土提供內陸區域防洪與抗海蝕的緩衝與保障。

維護海洋健康齊步走

目前海域型國家公園中功能分區，大致符合國際上海洋保護區劃設禁漁區、緩衝區及永續利用區等資源利用區域劃分的期待。但區域間因不同法源而造成管轄權重疊，導致權責不清的狀況；又或是有限度資源利用的規定程度不明，使得執法無法落實。而制定管理條例，如何透過在地居民或漁民的參與，建立共管機制，以減少未來保育與住民生活生計之間的衝突，這都是實際上會面臨到的問題。

以國際上共同提出海洋保護區的經驗來看，海洋要永續並不是單一區域的努力就能成功，獨特的海洋生態棲地保育固然重要，但完整及全面的管理思維，才有可能看見海洋永續的未來。在環境維護上，海洋的汙染與破壞，有絕大部分來自於陸地，如何執行海陸一體的治理則是一門學問，而跨國界的汙染問題，更需要國際合作的默契。在法規的制定上，如何強化政府部門間的橫向聯繫與支援，訂定出完整且合理的資源利用規範，讓人民在使用上有所依循，而公權力可以真正落實。長遠來看，我們更需要強化海洋教育，讓民眾更瞭解海洋，如同對土地的認同一般，也能體會到我們與海洋的依存關係，發展出屬於我們的海洋文化，開始對海洋的事務或議題能主動關心。努力的路還很長！相信及願意為海洋永續而付出，那麼海洋永續的那一天就將到來。

作者簡介
陳韋宏

海洋大學，環境生物與漁業科學研究所畢。曾任教科書及環教教材編輯，現從事科普、環境教育及文字編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