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噩夢再臨
2016年3月,貨櫃輪「德翔臺北」在新北市石門區近海擱淺,而後船身斷裂,外漏的油汙隨著海流擴散,逐漸汙染石門至金山一帶海域,對於當地生態環境與漁業造成重大損失。也讓我們憶起2001年間希臘籍貨輪「阿瑪斯號」在墾丁國家公園海域擱淺所引發的重大海洋汙染事件,造成龍坑生態保護區的嚴重破壞,並引起社會大眾的關切,事發後的油汙清除及生態復育代價更是驚人。兩起事件帶來的生態劫難,讓我們警覺到,海洋雖看似廣闊無垠,然而汙染卻能輕易在海洋生態敏感區造成重大的危害。


從何而來,由何而去
海洋汙染種類涵蓋範圍很廣,包括油汙、廢汙水、重金屬、有機物質等所引起的水質汙染;以及各類可見之固體廢棄物,而這些可見廢棄物中有70~80%來自於陸域。別詫異!想想海濱地區釣客、遊客、當地居民以及漁業從業人員所任意丟棄的垃圾;而溪流與排水溝渠中遭棄置的垃圾,這些原本在陸地上被丟棄的廢棄物,最終皆可能隨著水流被帶到大海之中。而當中有許多更是難以被分解的塑膠、保麗龍與玻璃材質。這些海漂垃圾經常造成海洋生物的誤食,並且已嚴重危害到世界上一些瀕危物種的生存。
2015年擱淺嘉義的抹香鯨屍體,經成大研究團隊解剖後,在鯨魚胃部發現有大量漁網、塑膠袋;2016年東北角金沙灣海岸發現死亡的綠蠵龜,解剖後發現這隻年輕母龜消化道塞滿人造垃圾。這些漂流的垃圾,已非單一國家海域的問題。如臺灣周邊海域有旺盛的黑潮與中國沿岸流,因此許多海邊所見的垃圾甚至是來自其他國家或是外海航行的船隻。而漂流海上的垃圾,隨著洋流逐漸聚集在三大洋的渦流區,形成5個巨大的垃圾帶,對生態系已經造成重大危害。
所有比重大於水的物體,無論如何載浮載沉,終將因地心引力以不同的速度沉入海底。2013年歐盟使用拖網,研究東地中海與黑海地區海底海洋廢棄物情形,總計收集5,398件海洋廢棄物,近半為塑膠類(占49.6%),其次為金屬類(占8.7%)及玻璃瓷器類(占6%)。進一步分析塑膠類廢棄物,其中塑膠袋占50%,塑膠瓶占17.5%,塑膠膜占13.5%,捕魚留下的垃圾,如釣魚線與魚網則占6.7%。而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2014年辦理後壁湖、潟湖、核三廠入水口、南灣眺石東側等地區淨海,海底垃圾組成以廢棄繩索及漁網為最大宗(約占70%),其餘為塑膠製品及鐵鋁罐,各約占10%。 經過長久的努力我們好不容易對於海底大陸棚的生態能略窺一二,廣大的深海生態許多皆尚屬未知之境,但在我們還沒來得及一探其奧妙前,就已經以垃圾傷害蠶食了它。
近年來科學家們更發現這些難以分解的海洋塑膠垃圾,深入海洋生態食物鏈的後遺症。塑膠類在海水中因光而碎裂成細小的碎片,但這些碎片仍為聚合物,即便體積破碎得再小,依然很難被分解;這些細小的塑膠微粒,則被浮游生物攝取後開始進入了食物鏈。雪上加霜的是,人類為了愛美在許多洗面乳等洗劑中加入所謂的「柔珠」,許多都是使用粒徑不到0.1公厘的PE材質塑膠微粒,雖然對人體無直接傷害,但這些微粒會隨著使用過程流入下水道並進入河川及海洋,數百年無法分解。這些柔珠極易吸附重金屬,而吞入塑膠微粒的海洋生物,則透過層層食物鏈成為人類盤中飧。我們除了期待政府立法明令禁止塑膠微粒的使用,身為消費者也應當拒絕購買含有PE成分的洗劑。


淨海淨灘長期抗戰
對墾丁、金門、東沙環礁、台江與澎湖南方四島等擁有海域管轄範圍的國家公園,面對海漂垃圾問題就像是一場長期抗戰,必須從既有海漂垃圾清運和防止更多垃圾進入海中著手。面對海漂垃圾隨著海流不斷登陸,以及沉入海床,唯有透過定期的淨灘、淨海工作來維護海濱及海床的清潔。另外除了宣導航海人員勿海拋垃圾外,遊客的宣導更是重要,讓民眾確實瞭解到,不經意棄置的垃圾,都將成為海洋生態的負擔。
無論要清理珊瑚礁上的垃圾或漂浮在海崖邊的廢棄物,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墾管處與海管處,每年皆會進行淨海活動。在歷次的活動中,不乏熱心參與的志工,他們背著水肺仔細地將垃圾從珊瑚礁縫隙中取出、小心翼翼地解開纏繞在珊瑚礁上的漁網,當一袋袋的垃圾從海底清出,他們有的與其說是成就感,不如說是對於海洋垃圾的憂心。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2015年在澎湖南方四島國家成立滿周年之際,邀集中華民國空降特戰部隊退伍弟兄協會及社團法人臺灣承諾公益協會志工,以專業垂降吊掛技能,協助清理東吉燈塔下方長年累積的海漂垃圾,度過了一個不一樣的周年慶,也讓民眾了解清理海漂垃圾之大不易。金門國家公園一直以來深受海漂垃圾所苦,其中更有90%是來自中國沿岸。金管處除了每年舉行淨灘活動,更與在地社區訂定淨灘合作備忘錄,一同對抗海漂垃圾。



加料的海水
海洋汙染中的廢汙水與重金屬汙染源,主要皆是經由溪流與排水溝渠而來。未經妥善處理的工業廢水,可能含有重金屬,有些甚至是屬於急性有毒汙染物。如果這些廢水直接排入溪流中,由於水流量較小,很容易濃度過高,而引發大規模的水生動物死亡事件,進而引發關注;反之,一旦進入大海,則往往濃度被稀釋,反而不易察覺其中的危險性。但是有毒物質與重金屬,都可能會透過食物鏈的生物放大作用(Biomagnification)而逐漸累積,進而危害海陸域生態系中的不同物種,人類透過食用大型魚類,使得魚體所含的有毒物質轉而累積於人體之中,造成健康的損害。
台江國家公園轄區涵蓋曾文溪與鹽水溪的河口水域,同時園區內密布溝渠水道與魚塭。這些溪流大部分的流域範圍皆未位於國家公園轄區,若中、上游區域發生汙染事件,就可能會造成台江國家公園河口及近海域的汙染,並直接危及台江國家公園的濕地生態系。
2016年台江國家公園管理處與臺南市政府環保局等,響應世界地球日,邀請鹽水溪下游社區居民及學校師生以低碳方式悠游台江國家公園,透過淨溪、淨灘及低碳闖關等環境教育活動,讓參與活動的男女老少,了解垃圾對環境及水質的危害,透過在地付諸維護環境的行動,讓河域環保成為海域環保的第一線。國家公園與當地政府的合作,進一步結合資源與人力,共同尋求汙染防治的方法,配合園區內重要水域環境的定期監測,定能收到更好的成效。

十萬火急後的省思
2001年1月14日阿瑪斯號淺於龍坑生態保護區外海,因船身破裂,船上1,000多噸重油及柴油陸續溢出,因東北季風及龍坑地區地形特殊,汙染範圍迅速擴大,油汙帶長達3公里、寬約10~30公尺。而後由行政院成立「阿瑪斯輪擱淺案跨部會緊急應變小組」(成員涵蓋環保署、海巡署、交通部、國防部、內政部、農委會、屏東縣政府,恆春鎮公所、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墾丁警察隊等),綜合專家學者及各方意見,找出最適當的處理方式,並結合了國軍與民間的力量,動員近30,000人次,分階段進行岸際油汙處理工作。6月底處理完船上殘存之油及礦砂,可惜因多次颱風來襲,船體解體於現場,未能依原定計畫完整拖往外海沉放。整起事件從油汙清理、殘骸清運、珊瑚復育、觀光營收銳減、漁民損失等,對區域生態與地方經濟造成莫大的損害。但最終在生態損失求償的部分,卻因缺乏足夠舉證的資料及評估,而無法取得應該有的公平賠償。
由此可知事前對當地海洋生態資料的掌握,包括海象、洋流、潮差等物理因子,以及關鍵的生物因子,對於災變當下的緊急應對、災後的補償、復育策略擬定等的重要性,甚至是日後向汙染事件肇事方求償的重要依據。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墾管處於事件發生後,特別進行了4個調查計畫,分別從生物群聚變遷、大型底棲動物損害、陸域野生動物影響及海床地形地貌等方向,瞭解油汙染對生態環境造成的影響。由於意識到唯有透過長期的海域監測,才能為海洋汙染防治扎根,無論是與學術單位合作進行自然資源調查,或是與民間共力建置長期的地方生態照護或環境監督等,墾管處都持續不斷的努力,也成為其他國家公園借鏡的對象。相關權責單位也在事後逐步建置事前防預工作,包括汙染數據調查、海洋環境監控、相關環保立法、建立各級緊急應變計畫以及因應體系、強化緊急通報系統、整備油汙染處理設備及技術、進行相關教育訓練等。
所幸大自然展現了驚人的恢復力,僅1年的時間,龍坑保護區的生態就恢復了8成。但類似汙染事件可能發生在任何一座海域型國家公園,同時汙染物不一定僅限於石油,可能涵蓋任何船舶運載的汙染或有毒物質;而一旦發生汙染,是否能如龍坑一般迅速恢復?各座臨海的國家公園,皆有其自然資源及生物的獨特性與不可取代的重要地位。若要增加各類海洋汙染的防治及處理能力,則各項應變計劃皆必須因地制宜。而海洋汙染並非單一國家公園或是單一區域能獨立解決的問題。未來,各國家公園也許除了面對自身可能面臨的海洋環境問題,更重要的是透過跨部會的協調合作,整合國內相關汙染防治資源;此外,更需要回應與促進國際上對於海洋汙染的防治與處理的合作,才能讓海洋尋回原本該有的樣貌。
作者簡介
黃世彬
國立臺灣海洋大學海洋生物研究所博士,研究興趣為魚類的系統分類、演化與生態。目前為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的博士後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