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育珊瑚礁的責任不分你我，「珊瑚礁體檢」，讓操作科學調查的能力不再侷限於學者專家，提供了全民參與的途徑；透過記錄珊瑚礁指標物種的數量、底質型態、人為破壞程度來呈現珊瑚礁健康狀態。這是一段長期奮鬥的旅程，年復一年的調查與紀錄珊瑚礁的生命徵象，讓我們隨時掌握這一座座「海洋熱帶雨林」的健康狀況，也尋求有效的保育、復育良方。

正視保育的現況

2003年第五屆世界保護區大會提出「德班協議（DURBAN ACCORD）」與行動計畫書，呼籲各國在2012年前將領海面積12%劃為保護區。聯合國設定2016年到2030年的「永續發展目標（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中，特別強調永續使用水域和陸域生態資源，以及正視社會轉型和地球限度。許多全球性的宣言，都期待各國以國家之力挹注於水、陸域生態保育。另據2014年在世界自然保育聯盟（IUCN）《Protected Planet Report 2014》一書中之統計，全世界已有209,000個保護區，陸域占15.4%，而海域則遠低於陸域，僅佔3.4%。而臺灣之海域保護區，從最寬鬆的多功能使用到最嚴格的禁止進入，累計至103年總面積為30,916平方公里，占管轄海域面積（107,997平方公里）之28.6%，其中嚴格禁止進入以及禁止採捕的區域則占3%。

臺灣在積極呼應國際趨勢，努力增加海洋保護區的面積範圍時，卻也面臨了行政層面的多頭馬車。當所有生態研究指出，珊瑚礁保育是維持永續漁業資源的不二法門時，在2008年卻修法開放96張兼營珊瑚漁業漁船執照的額度，在5處漁區每年都可合法採集120公斤珊瑚，但事實上作業漁船的採集行蹤與收穫卻難以追蹤。學界指出紅珊瑚等所謂寶石珊瑚生長緩慢、遺傳交流低，而其所建立起的三度空間立體棲地，由於以往開採的方式已經遭到嚴重破壞。我們實不應對外繼續宣傳「臺灣三寶─紅珊瑚、臺灣玉、藍玉髓」，直接鼓勵寶石珊瑚的消費。當紀念品販售業者稱頌著陸客驚人消費力時，有誰知道被賣掉的是我們海洋中瑰麗的根基？

上述事實凸顯政府部門對於珊瑚保育的莫衷一是，內部意見的分歧，卻更加上外部侵擾。中研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的陳昭倫研究員，在東沙海域長期調查珊瑚礁生態復育情況。2016年3月的一次調查，撞見中國漁船盜採珊瑚，才明白保育了這麼久的東沙環礁生態為何不見明顯起色。該次海巡署查獲中國籍「..海漁05055」號漁船上載有盜採而來的珊瑚重達1萬5,000公斤之多，另還有硨磲貝及螺旋尖螺等400公斤。

除希望藉由海巡署加強查緝以保護珍貴海洋資源外，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我們亦能以終止珊瑚消費來盡一份心力。除此以外，還有甚麼途徑能讓公民參與保育？在地保育意識的集結，或許是能夠遏止珊瑚礁生態系持續退化的方法之一。

禁止進入或影響

● 東沙環礁國家公園：海域生態保護區
● 墾丁國家公園：海域生態保護區、海域特別景觀區、海底公園
● 澎湖玄武岩自然保留區
● 旭海觀音鼻自然保留區
● 馬祖燕鷗保護區
● 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海域生態保護區

禁止採捕

● 東沙環礁國家公園：特別景觀區
● 墾丁國家公園：海上育樂區
● 棉花嶼花瓶嶼野生動物保護區（緩衝區）
● 澎湖貓嶼野生動物保護區（緩衝區）
● 宜蘭縣蘇澳漁業資源保育區、頭城漁業資源保育區、 屏東縣琉球漁業資源保育區、臺東縣富山漁業資源保育區（核心區）、 綠島漁業資源保育區等共計8處

多功能使用

● 東沙環礁國家公園：一般管制區
● 墾丁國家公園：海域一般管制區
● 台江國家公園：海域一般管制區
● 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海域特別景觀區、海域遊憩區、海域一般管制區
● 東北角暨宜蘭海岸國家風景區：鼻頭角至三貂角連線以內之海域資源保護區
● 東部海岸國家風景區：綠島海參坪至帆船鼻間海域資源保育區
● 基隆市水產動植物保育區等共計17處
● 相關漁具漁法及特定漁業禁漁區

取樣方法
每一個調查點在距離海岸低潮線外2~6公尺和6~12公尺深的範圍內，至少各設置1條100公尺長、5公尺寬的穿越線，將穿越線分成4個20公尺區段，為了避免重複記錄，每個區段需間隔5公尺。之後依次記錄每個20公尺區段內具代表性的魚類和無脊椎動物的種類、數量與體型，以及底質型態。

民間科學累積世界成就

1996年海洋生態學家喬治．霍奇森（Gregor Hodgson）於美國加州創立「珊瑚礁體檢基金會（Reef Check Foundation）」，1997年開始進行全球性的珊瑚礁體檢（Reef Check），目的是長時間監測珊瑚礁生態健康狀況。其重要之處在於「時間」和「空間」尺度的累積，這也是生態學上最難克服的變項。一次性的調查只能反應現況，若不經由累積，無法建立時間軸脈絡，推敲發展的趨勢；單一國界的調查也無法窺探分布全球的珊瑚礁生態。為了達到長時間、大尺度的資訊蒐集，珊瑚礁體檢就不應是專屬學界的小眾活動。

基金會除了推廣海洋生態教育，宣導珊瑚礁生態系的價值外，最重要的工作便是賦予大眾參與珊瑚礁體檢的能力。首先基金會建立一套全球統一的科學調查流程，讓從全球各處蒐集來的資料能有效地整合作為科學分析之用，同時這套調查流程又能被所有完成培訓的潛水者操作，讓個人經驗所造成的誤差減到最小。再者，透過2～3天的Eco-diver（生態潛水員）工作坊，以印度／太平洋、紅海、大西洋／加勒比海、阿拉伯／波斯灣作為區分，除了教育大眾操作珊瑚礁體檢的方法外，還包括事前如何籌組工作團隊，以及完成調查後，資料的編碼與回傳處理方法等，並於基金會網站上公開合格Eco-diver的調查結果。

珊瑚礁體檢以「穿越線調查法」設置取樣帶，記錄沿線之指標物種、底質特性及珊瑚礁破壞因子。指標物種的生物豐富度，是珊瑚礁生態的健康指標，例如：若發現以珊瑚為食的棘冠海星數量增生，而以棘冠海星為食的大法螺數量減少，則可推測出珊瑚礁受到威脅，並須進一步尋找肇因為何？是否因捕捉過多的大法螺，造成棘冠海星失去制衡等等。另外，底質型態則記錄穿越線經過的底質為砂質、死亡或活體珊瑚等，由此判斷活珊瑚的覆蓋率。同時記錄珊瑚礁是否遭受船隻、廢棄魚網破壞等汙染因子，以反應人為破壞程度。運用上述方法，已在全球超過90個國家進行過珊瑚礁體檢，臺灣亦包括在內，至今已累積113次調查記錄。

為自己的海洋發聲

臺灣的海洋物種豐富度位居全球前10名，但透過珊瑚礁體檢，我們卻發現周遭海域約有一半的珊瑚礁覆蓋率低於30%，處於退化的狀態，海洋生態受威脅的程度可見一斑。若非透過長期監測，我們無法得知珊瑚礁的健康狀況已經退化至如此地步。

雖然珊瑚礁體檢強調由在地出發，以民眾為調查主力，但在1997年引入臺灣時，仍由海洋生態學者和「中華民國珊瑚礁學會」主導，並陸續於臺東、綠島、澎湖進行35次調查；1998年適逢150年來最強聖嬰現象，造成全球珊瑚大量白化，約有30%的珊瑚死亡，經過珊瑚礁體檢後得知，當時澎湖的珊瑚覆蓋率剩不到1%，已屬劣化等級。此後，雖然臺灣如國家公園等政府單位仍持續珊瑚礁生態監測的工作，但10年間卻無資料回傳珊瑚礁體檢基金會。

2009年之後，則由民間團體「臺灣環境資訊協會」主持，召集潛水志工進行體檢活動，單2014年便有117人次參與。呼應「珊瑚礁體檢基金會」強調以民眾參與為主力，而非借國家之力強制推動，目的是把保護海洋生態的觀念落實在每個人身上，當公民成熟茁壯，便能從在地出發、確實為地方發聲，進而形成向上影響公部門決策的公民力量。

例如，加勒比海島國─海地，經過3年珊瑚礁體檢的推動，啟發了其中參與者─愛德華．柏克萊（Edward (EJ) Beucler），他利用體檢成果資料結合地理資訊系統（GIS）、資料模擬和其自身的法律背景，在海地成功推動兩處海洋保護區的成立。臺東杉原的美麗灣渡假村，經過珊瑚礁調查志工3年來的調查，發現在渡假村興建期間，前方海域的新死珊瑚覆蓋率，從低於1%增至7%，高雄高等行政法院援此調查結果和環境影響評估法裁定渡假村停建。當改變的力量點滴匯聚，我們就能讓土地自己發聲，爭取最友善的共存方式。

政府與民間的合作

2007年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成立（以下簡稱海管處），管理當時臺灣首座海洋型國家公園─東沙環礁國家公園。為響應國際珊瑚礁學會積極保育珊瑚礁的呼籲，也為了掌握北方三島、龜山島、綠島、蘭嶼到澎湖南方海域等海洋國家公園潛力區域的珊瑚礁生態狀況，聯合了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及交通部觀光局東部海岸國家風景區管理處，於2008、2009年在綠島、臺東杉原灣及澎湖等地（2009年增加臺灣東北角、蘭嶼以及小琉球），進行年度珊瑚礁總體檢活動，讓當地志工、居民與業者共襄盛舉，瞭解珊瑚礁受威脅的程度，進而產生自發性保育珊瑚礁的行動，首次展現海管處與民間共力的契機。2010年東沙管理站的啟用時，辦理「東沙珊瑚礁總體檢」活動，在戴昌鳳教授及鄭明修研究員指導下，導入珊瑚礁總體檢之操作方法，同時培植海管處同仁成為能夠獨立操作珊瑚礁總體檢方法的種子人員。

澎湖南方四島海域自2010年開始由水產試驗所澎湖海洋生物研究中心，發起珊瑚礁監測及清除棘冠海星活動。在2014年澎湖南方四島公告成立國家公園後，活動仍持續進行。東沙環礁國家公園及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目前仍持續自行監測珊瑚礁生態，並進行海洋志工的培訓工作，藉由每年舉行的珊瑚礁總體檢行動邀集志工，逐步培力民間對於珊瑚礁生態科學調查的參與度。

而墾丁國家公園是臺灣歷史最悠久的一座國家公園，同樣也擁有的珊瑚礁資源，在歷經1986年夏天南灣核三廠排水口珊瑚白化事件後，對於珊瑚礁生態保育更是重視。因此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以下簡稱墾管處）每年皆審慎委託進行與珊瑚礁生態相關之研究調查，而調查之主力則依賴學術界。

2005年臺灣第一個以觀光業為主要成員的海洋保育組織「恆春鎮海洋環境保護協會」，由下而上推動了墾丁「後壁湖海洋資源保護示範區」的設置，並結合國家公園警察隊保護宣導，取締違法抓魚、非法漁網等。在後壁湖地區海域活動的店家及環保團體，經常自發性舉行的海底清潔活動，召集潛水客共同清掃海底垃圾，如纏繞珊瑚表面的漁網、釣線等。以海膽為保育復育標的，墾管處與當地居民聯手成功維護珊瑚礁棲地的健康。

後壁湖地區由於擁有強大的在地組織及動員的基礎，因此再結合上墾管處推動的海洋教育活動，讓水域休閒活動轉變成保育海洋的舉動，透過一次次「淨海」、「淨灘」、「珊瑚礁體檢」活動，將民間志工的力量逐漸凝聚，成為長遠而深入的海洋生態保育力量。而珊瑚礁體檢的成果，也將成為未來調整後壁湖海洋資源保護示範區遊憩管理的重要依據。

期待公私部門藉由科學調查方法的統合，能將資料成果進行整合與分享，成為區域或全球珊瑚礁生態系管理的參考。更感謝所有參與珊瑚礁體檢的人，多年來不畏風浪、海流的下水調查。讓我們期待這片土地，在不久的將來，能因珊瑚礁體檢變得更美好。

作者簡介
范震華

屏科大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畢業，曾任國家公園季刊執編、TOGO旅遊雜誌記者，現為環境資訊協會特約編譯及手術室護理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