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看,有蝴蝶!」許多人都有這樣的經驗吧?看見一隻翩翩彩蝶正好停在面前,或是看見一窩剛出生的雛燕在簷下張嘴討食,甚至是一池急著「轉大人」的蝌蚪奮力游動,無論是有感於自然之美或蓬勃的生命力,欣喜之餘,若身邊有伴,莫不急著與對方分享。
如此單純的喜悅,及分享的衝動,或許就是一切解說的原點吧?
解說就是讓人感受美好
杜虹回想起19歲那年,她自己報名了墾丁國家公園的暑期解說員,臺灣最南端的天空地闊如潮水般拍打她的心,激起層層浪花,加上墾丁的星空像是一位毫不藏私的富豪,將珍寶撒滿漆黑夜幕,唯恐人們看得不夠清楚,受到如此「款待」,回饋大自然的心情油然而生。
或許湛藍的海洋就像是地球的深邃的眼神,讓人看進去了就不想移開,杜虹選擇從屏東山上的家遷移至海角,念完書後便進入國家公園服務,既是保育研究人員,也是解說員,那個19歲時被點燃的熱情,還在持續燃燒著,希望將光與熱傳給更多人。
很快的,她就發現光靠解說是不夠的,和遊客們的互動固然親近,但人的體力和專注力有限,偌大的自然環境如何能塞入短短數十分鐘的解說裡,聽進耳裡了,也難以反覆咀嚼,於是決定,以筆在紙上繼續耕耘她的「解說」志趣。
被解說人員們視為「聖經」的《解說我們的襲產》一書中曾說,「資訊不是解說。解說是根據資訊而形成的啟示,但兩者卻是完全不同的。然而,所有的解說都包含資訊。」也說,「解說的主要目的不是教導,而是啟發。」杜虹十分明白這些原則,但如何讓文章既有可看性,又能承載資訊,她著實下了一番苦心。
「我用了很長一段時間訓練自己,從下班後到晚上11點這段時間,我就是不停的寫作」,憶起那段時光,她並不覺得辛苦,「我會把文章拿給中文造詣好的朋友看,請他們指點一二,更重要的是,我會問:看得懂嗎?」
懂得文字或許不難,但能否看懂字裡行間作者想表達的,關於自然的美好之處,可就不那麼容易,只有將自然的宏大與精巧鋪陳成觸動人心的文章,才有機會讓人對自然神往,並親炙。
她曾這樣描述過一株宿舍窗外的海檬果,「宿舍窗外有幾棵海檬果……,亮綠的葉片間初開雪白的花,花朵直徑約6~7公分,姿容清秀。……整棵花樹像似大地撐開的一把碎花陽傘。有時蝴蝶會來,陶醉花房的蝴蝶警覺心較低,我可以隔窗與蝶兒靠得很近。有時鳥兒會來,……巢中躺著三粒蛋。有時貓兒也會來,因為覬覦鳥巢中的蛋與幼鳥,總要表演攀高或立定跳躍的絕技。」
看過這樣一段文字後,若有機會走過海檬果樹下,怎能不停下腳步,細看葉與花的長相,期待各種生命的造訪,又怎能不對自然多一些關注和憐惜,「讓人感受美好,大家才會想守護這份美好。」杜虹這麼回答。

地方的好居民最知道
臺灣雖只是海上一蕞爾小島,但對一個人來說是足夠大了,大到只靠少數人的「愛護」,是絕對趕不及島上自然被掠奪的速度,尤其是在「臺灣錢淹腳目」的年代,一切都能被換算成數字來比較衡量,而在數字計算中居下風的,則不被在意,因此山林被剷成黃土,海岸被水泥占據,看似絕處,但也逢生。
國家公園、環保團體以及許多為臺灣生態傳遞美好的人們,以精彩的解說、生動的文筆、紮實的活動撥動更多人的心弦,每一分感動彷彿都化作音符,傳到更遠處。「每年都有很多人願意來國家公園當志工」,杜虹分享她的觀察,「我覺得臺灣人的環境意識一直在進步,而且樂於付出和分享。」
但若要說到國家公園和民眾間的互動最大的轉變,則不得不提墾丁國家公園的社區生態旅遊計畫。被問到為何選擇從當地社區著手?杜虹解釋,「因為只有當地人才能瞭解環境的變化有多劇烈,對於昔日美好,他們也有最多懷念。」
2004年起,將社區和生態旅遊結合的想法,像一棵小苗般首先栽進社頂這個社區裡,沒人知道能不能活、能不能開花結果,但都盡了全力。「以前都會跟居民說,不能如何如何,現在我們改成,可以如何如何」,與其說這是一種話術,更可以把這樣的轉變,視為雙方從「政府VS人民」走向合作夥伴關係的重要象徵。而這個計畫,竟也逐年一路拓展至8個當地社區。
「有社區民眾跑來問我們,可不可以架設路燈,我們問,有了路燈,或許能照亮小路,但也會失去星光和螢火蟲,你們覺得呢?」想設路燈的最後不設了,原本向灰面鷲發射子彈的獵人收起槍了,正因為有遊客的回饋,社區建立起自己的尊嚴,對生態環境有更多想法,國家公園獲得信任後,便不再是單方面的付出,也受到社區諸多照顧。
比如已進行10個年頭的「護送螃蟹過馬路」活動,從國家公園寥寥數人在暗夜中如忍者般,為抱卵母蟹們擋下車輪碾壓之禍,到社區居民、NGO團體加入,甚至獲得企業贊助,半夜兩點開始的活動,聲勢竟也越來越浩大,若訊息公布的慢一些,還會有民眾致電詢問,深怕錯過。
杜虹有一段生動的描述,寫出國家公園和當地居民之間的更融洽美好的關係,「入夜的草澤蛙鳴酣暢,蛙聲中螢光初飄移,我先至那3條龜殼花各自盤踞之處確認牠們的動靜。……確認了蛇的動態,我安心在小木橋上就位。總是這樣的,龜殼花有龜殼花的位置,我有我的位置,而我和龜殼花的位置,都在當地居民的掌握中。」
社頂部落居民協助黃裳鳳蝶棲地營造
墾管處與社頂聚落居民,共同進行黃裳鳳蝶幼蟲食草─港口馬兜鈴培育,以模擬自然棲地的方式栽植食草,營造黃裳鳳蝶生存環境。因為還有諸如紅紋鳳蝶等種類會來競爭分食,因此監測栽植食草被利用的狀況也十分重要。

黃裳鳳蝶蛹
港口馬兜鈴是攀緣性植物,黃裳鳳蝶結蛹時通常也會在食草附近。黃裳鳳蝶蛹為帶蛹(又稱懸蛹),除了尾端固定外,會有絲線繞過胸節支撐固定,頭部朝上;與只用尾端固定在附著物上、頭部朝下的吊蛹(又稱垂蛹)不同。

黃裳鳳蝶雄蝶
雄蝶體色鮮艷,前翅為黑色,後翅為黃色,各翅室邊緣具三角形黑斑;腹部以黃色為主調。當然雌蝶美姿也不遜色,後翅黑色斑紋發達,呈現黃黑相間;腹部則以黑色為主調。


找回山海之樂
然而,曾來感受自然美好、為社區帶進自信的遊客們,在媒體的推波助瀾下,每年呈現倍數成長,擠進狹窄的恆春半島,擠進擁有古城、擁有海角夕照的墾丁,那個當年美得讓杜虹捨不得離開的景致裡,開始有大量垃圾翻滾飛揚,古樸而緩慢的城鎮換上各種風格民宿的新裝。
說到頭,正因為墾丁的山和海如此迷人,才讓越來越多人想一探究竟,甚至來了就不想離開,她曾說:「因為生活在遙遠的山水之中,許多朋友傷心了、累了、煩了、困惑了,都會來訪我,藉著墾丁三面環海的天空地闊,我倒也不愁無處收容朋友們的喜怒哀樂。」
無奈這一片收容情緒的舒朗寬闊,在無止盡的擁擠、排隊、踩踏中,成為製造情緒的地方,老居民、老移民們越來越不想出門,甚至考慮離開的可能,許多當地青壯年北上工作,更多外地青壯年進入墾丁築夢,但這個夢裡,可能沒有為「守護自然的美好」留下太多位置。
「計算承載量,限制人數是當務之急」,杜虹看著山邊、海底逐漸光禿的植被,「每年800萬人次的遊客,會把這裡的生態資源消耗殆盡。」但萬事起頭難,在真正能限制遊客數量前,墾丁國家公園決定帶著大家,用「吃」守護海洋資源。
每一個遊客都有一張吃飯的嘴,不吃會餓肚子,但能選擇吃和不吃什麼。透過宣導,告訴民眾如何吃對海鮮,能對海洋更友善,將眼前充滿生命力的美景留得更長久,不過若想從源頭做起,鼓勵餐廳不捕抓、不販賣始是治本之道,墾管處開始推動「海洋友善餐廳」計畫,雖然事涉店家經濟利益,推廣實屬不易,但喜愛自然的人們總有一股傻勁,期待更多人共襄「義」舉。將來,更會進入學校,透過教育讓新生代認識自己所擁有的,但也不該佔為己有的珍貴事物。
瞭解海洋之美,並為海洋留生機,是墾丁這個三面環海之地義不容辭之事,但作為黃裳鳳蝶的研究者,杜虹不只想帶大家認識墾丁的海,也想介紹墾丁的山。無論是梅花鹿、白鼻心、鷹隼或各類蝴蝶,墾丁的山裡亦是精彩萬分。她選擇用文章,留下許多生態事件的片刻。
「已經持續二週了,數大的玉帶鳳蝶群總在早晨穿越馬路向海的方向飛去,恒春半島台26線公路上盡是橫行的蝴蝶。……在恒春半島,……當過山香葉片被嚴重啃食,甚至光禿,便預告了成蝶的大發生。但並非每一次的春天預告,都能順利在夏天化成漫天彩蝶。上一次的幼蟲大發生時期遇上颱風干擾,滿山蝶蟲盡隨風雨而去,即將上演的成蝶大發生頓成一齣慘劇。 」
由於國家公園的工作繁忙,已許久未出書的她,預計集結近年在報章雜誌上刊登過的文章,「下一本新書中,有更多關於蝴蝶研究調查、關於山的故事,敬請期待。」


不變的風,不變的夕陽
雖然墾丁近年來變化劇烈到讓長年生活於此的杜虹仍無法適應,「不過20多年來,這裡黃昏的光線變化依舊十分吸引我」,走在岸邊,聽林投樹因海風發出的沙沙聲,彷彿有鹽粒在葉片上敲打,到夜晚,再看月光將海劈開,愛上墾丁之美而離不開的她,仍將繼續以文字,傳遞大自然在心中留下的回聲。
受訪者簡介
杜虹
作家因有著墾丁國家公園解說員的身分,更能以文學的情懷、科學的熱誠,為讀者陳述對山與海的熱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