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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暴雨三人行

 楊南郡與林淵源在八通關越嶺道上
 楊南郡與林淵源在八通關越嶺道上  

前記:踏入古道調查的不歸路

常常在演講時,被臺下的聽眾問:「你們是怎麼開始調查古道的? 」

怎麼說呢?我們其實很早就注意到,縱橫在臺灣山區裡,有許多先人開闢的步道,我們經常利用它們 來登山,探訪古部落,深入幽秘的瀑布或溫泉。但總是玩玩的性質,直到有一天……

話說民國74年,臺灣已經有墾丁、玉山、陽明山3個國家公園,第4個國家公園:太魯閣國家公園也 在緊鑼密鼓的籌備中。當時,登山界很多團體收到營建署國家公園組的開會通知,因為國防部有重 議題要討論。

進入會議室時,每個位子的桌面已經放了3個國家公園的簡介,我隨手翻看,內容都是絕美的珊 瑚礁海景或是山岳景緻。

主持人是國防部的某上校, 他一開口就說:「為了國防安全,依法,海岸線和高山都是不允許拍攝照片…」在場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國防部這些話,是否要禁止大家攜帶相機登山?

這時候坐在我旁邊的一個中年男子,突然離開座位, 一面高聲喊著:「沒收, 沒收, 這些都是禁書! 」一面就到每個人桌上把國家公園的簡介都收走。這突兀的動作,令那位上校面紅耳赤,簡直無法繼續說下去,會議只好草草結束。

我忍不住誇讚這個機智的男子並與他交談,才知道原來他是內定的太魯閣國家公園首任處長徐國士先生。因為相談甚歡,我又忍不住誇耀位於太魯閣峽谷上方的「錐麓斷崖古道」,風景是多麼的天下無雙!還有,從中橫碧綠神木下去,有日本警察道路,一天就可以走到天祥!

「就是你!就是你!我一直想要找的人就是你! 」徐國士興奮的說:「幫我們把路線和路況調查出來,要多少費用,儘管提出來! 」

有這麼好的事啊? 從前我們登山,都要花自己的錢,現在內政部營建署居然要出錢讓我們上山,當然要接下委託調查計畫啊。


調查古道時,走竹吊橋通過立霧溪
調查古道時,走竹吊橋通過立霧溪


接下計畫才知道不是那麼簡單,從前是玩票性質,愛走多少就走多少,一旦要執行計畫,所有步道的路況和歷史沿革全部都要調查清楚。事實上,合歡越嶺道是我們第一條調查的古道,也是印象最深刻的路。我們曾經在這一條路上遭受二次生死交關的危難。一次是在錐麓斷崖上遭受虎頭蜂螫,楊南郡休克昏迷在斷崖邊緣長達6小時;另一次在古白楊大斷崖,我被一塊落石擊中額頭,當場血流滿面,進退兩難。……一年後,我們交出了《合歡古道調查與規劃》報告,到底合格嗎?自己也不清楚。

沒想到隔天下午,當時的玉山國家公園處長葉世文就打電話來說:「我剛剛看到你們的報告,調查得非常完整,我想請你們擬一個計畫案來,幫我們調查清代的八通關古道。」

1985 年夏,住在巴達岡駐在所遺址上的太魯閣族老婦
1985 年夏,住在巴達岡駐在所遺址上的太魯閣族老婦


「不行,不行,合歡古道有很多日本人留下的資料,而且我們原本也走過幾段路。清代的八通關古道我們完全不知道,地圖像山水畫,地名像西遊記。我們沒辦法調查! 」

當天下午掛斷電話,葉處長就從水里辦公室出發,晚上快9點時,出現在臺北內湖我們家的門口。再三婉拒無效,因為隔天還要上班,只好答應了。從此之後,我們就踏入古道調查的不歸路了。

(由徐如林老師摘錄自《合歡越嶺道:太魯閣戰爭與天險之路》)

2005 年5月中,我在水里玉管處和當時的林青處長閒聊時,不經意的提起大分事件。因為當時正是大分事件爆發90周年,卻少有人知道玉山國家公園內的布農族祖先們,曾經英勇地發動抗日,並以智慧和韌性,抵抗長達18年,直到臺灣總督與警察當局低頭示弱,才結束這漫長的對抗。

「大分事件與太魯閣戰爭、霧社事件,並稱為日治時代『三大理蕃事件』。八通關越嶺道也是為了這件事而開的呀!玉山國家公園範圍內,有這樣重大的歷史事蹟,應該要把它調查彰顯出來! 」我這樣向林
處長提議。

「真的有這樣重要的歷史和遺跡,那是一定要調查清楚的。」林青處長在驚訝之餘,很快的下了決定:「那麼,這件事情就要拜託妳和楊南郡老師來幫忙了。」

「啊,我……」我沒想到閒聊幾句,居然惹了個大麻煩上身!

 八通關越嶺道與大分遺址一帶,我們已經去過很多次了,然而最近的一次,是在調查清代八通關古道時順便去的,算起來也有將近20年沒有到現場了。我這個人寫文章之前有點龜毛,沒有親自為了大分事件去走一趟八通關越,細數一下沿途的日警陣亡紀念碑,總覺得不踏實。此外,我們往昔調查古道時,都是選在秋末冬初的乾燥季節,我希望在大分事件爆發日的前一天及當天,親自到大分部落遺址,感受同一時間的氣候與氛圍。

林淵源與族內青年(攝於阿波蘭池附近,布農抗日基地遺址)
林淵源與族內青年(攝於阿波蘭池附近,布農抗日基地遺址)

阿波蘭池附近的布農抗日基地遺址
阿波蘭池附近的布農抗日基地遺址


1915 年5 月12日,位在拉庫拉庫溪南岸的喀西帕南警官駐在所,因為日警刑求逼槍的殘暴舉動,引發了喀西帕南事件,5天後的5 月17日清晨,大分警官駐在所也被53名布農族施武郡人攻入,全體殲滅。

5月,不正是不太適合走進山裡的梅雨季節嗎?為了配合我的想望,國家公園管理處勉為其難地答應我們的此趟行程,同時派出天字第一號的巡山員─小泰山林淵源與我們同行。

2006 年5 月12日到達水里當天,氣象圖上有個名為珍珠的颱風,正侵襲過菲律賓,造成41人死亡後,繼續向西越過南海往越南而去,當時擔任課長的林文和很憂心的說:「我看你們還是改期好了。」

「珍珠颱風已經走了,何況,改期就不是大分事件發生的季節了。」「那你們一路要小心,有狀況馬上要回頭。還有,別讓林淵源揹太重,這位大哥最近關節有點問題。」

「沒問題,沒問題! 」我趕快說:「公糧、裝備分三等份,我、楊老師和林大哥各揹一份,重量都一樣。」我非常得意的說:「多年研究,我對於食物裝備的減重已經非常厲害了。」

果然厲害,林淵源大哥一手提起他要分擔的那一袋東西,懷疑的說:「這麼輕啊? 8天要吃的用的都在這裡嗎? 」於是,他把我們送他的,額外的4瓶金門高粱都塞進背包裡,興奮的說:「我要帶去大分山屋埋起來,等美秀老師來調查黑熊時就可以挖出來請她喝了。」

很順利的第一天,在觀高拍攝了滿滿的法國菊。隔天,在中央金礦午餐時,巧遇聯合報同仁的秀姑巒登山隊伍,大家寒暄互祝平安,還詫異我們三人吃得這麼豐盛。下午,邊走邊懷念從前調查清代八通關古道的往事,林大哥一路詢問古道的路徑和遺跡,因為他的管區在東部拉庫拉庫溪流域,中央山脈以西的部分,對他來說算是比較陌生的。

 


中途休息的片刻,就是楊南郡與林淵源兩人互飆歷史的時間
中途休息的片刻,就是楊南郡與林淵源兩人互飆歷史的時間


1987年,我們調查清代八通關古道時,有人向我們推薦「小泰山林淵源」。當時發現他只熟悉東部的獵區,因此我們請了老朋友,東埔部落的伍萬生和伍明春,以他們幼年時,聽過老人家和廣東兵的口述為線索,找出了古道的路徑。然而,在東部阿波蘭池以東,我們第一回探查所漏失的部分,最後還是央請林大哥來協助,總算才補齊了。

2006 年5月這一趟路之前,我們雖然與林淵源大哥一起上山好幾回,但都是大隊人馬的活動,少有機會獨處交談。這一回,只有三個人一起走7 天,感覺上是一個很緊密的隊伍,休息時談話的內容也不一樣,很私密的,心裡真誠的話都可以說出來。這時候,我才發現:一向跟著大家敬稱的「林大哥」,其實還小我3歲,於是就端出姐姐的架子來了,開始學楊老師直呼其布農名「海樹兒」。海樹兒也立刻改變態度,變成弟弟一樣恭謹了。

這一天我們剛到大水窟山屋時,天空驟然下起大雨,我們慶幸躲過一劫,不知道這是珍珠颱風轉向的徵兆。半夜雨停,滿月映照在滿水的大水窟池上,就像裝了上、下2個大型探照燈,把這一帶的高山都照得清清楚楚,一頭高大的雄水鹿,正站在大水窟池內,低頭啃食水草。如今,在山上看見水鹿已經不稀奇了,然而10年前,我是第一次那麼清晰地近看這一頭美麗的動物,那樣安詳的在月光下、水池中……

隔天清晨,我很興奮的告訴昨夜睡得像豬的二人,海樹兒輕描淡寫的說:「有啊,昨天下午,我就看到牠在稜線上,晚上也聽到牠的叫聲。」

「咦?那為什麼我昨夜叫你們起來看,都叫不醒你們! 」

「如果是以前,我就跳起來拿獵槍,自從當了巡山員之後,很奇怪哦,我就跟動物相安無事了。」

這一天天氣非常好,大水窟一帶高山杜鵑盛開,像鋪了一山粉紅色的織毯,海樹兒從花間走過時,我幫他留下美麗的身影。

經過米亞桑駐在所遺址時,海樹兒說:「真正的米亞桑不在這裡,應該是在米亞桑溪右岸半山腰,發音是買阿桑(Mai Asan)才對。Mai是過去的,Asan是大部落(Asandaiga)的簡稱,意思是:那裡過去是一個大部落,後來就沒人住了。」


從舊大分駐在所遺址一步步走向新駐在所遺址,想像當年艱難的談判之路
從舊大分駐在所遺址一步步走向新駐在所遺址,想像當年艱難的談判之路

 

楊南郡接著說:「沒錯,從前住在濁水溪流域巒大溪與郡大溪的布農人,翻過中央山脈下到拉庫拉庫溪流域,第一站就是暫時住在Mai Asan那個地方,移民的大家族休息時,年輕人就先去預訂要定居的地方準備好,再回來幫助婦女和老人家過去。」

一路上,他們二人一直你來我往的飆歷史,海樹兒是從老人家那兒聽來的,楊南郡是從歷史文獻看來的,我在一旁拼命的記錄,不知不覺就走到托馬斯了。

托馬斯(Dumas)原意是黑熊,會用這名字,表示這裡的臺灣黑熊很多吧。曾經是獵人的海樹兒,指著樹幹上熊爪的痕跡說:「這個爪痕還很新鮮,表示黑熊離這裡不遠,我可以用山羌受傷的哀嚎聲,把牠吸引過來。」說著,海樹兒就摘了一片樹葉,折了一下放在唇邊,吹出山羌的哀嚎。真是太神奇了!我趕快請他停止,以免真的引來黑熊。

海樹兒說:「我們布農人是很尊敬熊的,把牠當成人一樣的看待,不會特意去獵殺熊。但是,有時候不得已要殺熊,或是不小心殺了熊,就要做很多儀式來安撫黑熊的靈魂,否則,部落會遭殃,隔年一定會歉收。」說著,他就撮口發出響亮的嘯音,然後吟唱悠長的哀嘆。他說:「打到黑熊不能直接進部落,要在部落範圍外吟唱哀歌,讓大家都聽到,老人家和祭司就會帶著祭祀用的物品,領著族人來迎接。」


舊大分駐在所庭院的殉難諸士之碑與納靈之碑
舊大分駐在所庭院的殉難諸士之碑與納靈之碑

 

海樹兒說這些話和吟唱黑熊喪歌的神情,完全不像平日的樣貌,感覺上就像古老傳說中的一部分,讓我低迴不已。

5 月15日,珍珠颱風在越南造成37人死亡298人失蹤後,行徑路線怪異地折向北北東,沿著臺灣海峽而上,原本已經認為脫離颱風威脅的臺灣島,再次進入暴風圈。16日早晨我們離開托馬斯往大分的途中,明顯的感受雨勢的加大。我們在雨中一邊拍照,一邊記錄,全身都濕透了。海樹兒說:「沒問題的,到大分山屋時,就有熱水可以洗澡了。」真的假的?整天下雨,靠著太陽能加熱的水還能用嗎?

到大分山屋時,果然真的有燒滾滾的熱水可用,真是太神奇了!我們大大的清洗一番後,換上乾衣服,走在大分駐在所與部落遺址上觀察。原本的房舍都沒了,只留下家屋的石砌矮垣,還有一層層的石砌駁坎。二棵老梅樹已經結實纍纍,淺綠或黃熟的梅子,掛滿枝頭還落滿地面,發出濃郁的梅子香氣。我回到山屋拿了鐵鍋,裝滿一鍋梅子,用鹽醃起來。想像大分事件發生的前一天,日本警察的太太,是否也拿這些黃熟的梅子,用來醃漬日本人最愛的鹹梅?

5 月17日大分事件爆發當天,我們來到舊大分駐在所的遺址。91年前,布農族大分部落群的勇士們,在清晨衝入駐在所,斬殺正在吃早餐的日本警察。

我們趁著暴雨暫停時,趕快拍下遺址與紀念碑。然後,是此行很重要的一個歷史重建,我們希望知道,當年第二次大分事件,托西佑社頭目阿里曼布昆與他的妻子,率領其他21個布農勇士,向新建的大分警察官吏駐在所,一步一步走上去的心情。


仁木戰死碑:八通關越嶺道旁豎立一座座日警戰死紀念碑
仁木戰死碑:八通關越嶺道旁豎立一座座日警戰死紀念碑
大分駐在所遺址的梅子黃熟,引人追憶當年
大分駐在所遺址的梅子黃熟,引人追憶當年
  


「阿里曼布昆就是揹著一頭活豬,一步步走到這裡,日本人為了防止他逃脫,兩邊都站滿警察,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槍。」楊南郡把他從日本文獻上看到的記錄,分享給海樹兒:「阿里曼布昆走到這裡,因為心裡害怕而腳軟,差一點跪下去。他的太太Moa,從後面伸手扶住他,沉聲的說:『站直起來,像個布農族的男子漢,別讓日本人看輕了! 』……」

「 啊! 這件事是真的嗎?我們布農族的女人就是這麼堅強! 」海樹兒眼眶含淚說:「我真的很感動。」事後,我多次聽到海樹兒向別人說起這一段故事,可見得他真的受到很大的感動啊。

5 月17日深夜,珍珠颱風暴風圈的東半邊,已經籠罩整個臺灣島,由於攜帶了南海的熱量與水氣,風力一度暴增到每秒69公尺,雨勢更是如瀑布般直瀉下來,那是超級強烈颱風的規模了。

臺灣西部幸虧有中央山脈阻擋,感受不到颱風的威力,而大分所在的拉庫拉庫溪流域,正是直接面對狂風暴雨的迎風面。山屋在風雨中像地震一樣搖晃,我們三個人無法裝作沒事一樣安睡,就起來商議明日的行程。



「這雨不知道會下多久?繼續下去道路會被沖垮,我們應該趁早下山,以免山下的人擔心。」於是,我們起來收拾背包,早早的把三餐的飯煮好,吃了早餐,帶著飯糰,就在凌晨天色未明之前出發了。

由於八通關越嶺道大部分都是山腰路,路面承接著山坡上流下來的雨水,幾乎就像走在水深沒脛的小溪中,經過石洞吊橋(8號橋)時,發現原本屬於溪澗規模的伊霍霍爾溪左支流,竟然變成有如萬馬奔騰的大瀑布!被上游巨石阻擋而激起的水柱,騰空直接沖到橋面上,衝擊橋板,有如一道巨大的水牆,阻擋在我們面前。

2011 年楊南郡站在1978 年曾經被虎頭蜂螫傷殆死的錐麓斷崖上
2011 年楊南郡站在1978 年曾經被虎頭蜂螫傷殆死的錐麓斷崖上


「哇!我第一次看到水量這麼大的小支流。」我砸舌說:「從前看到吊橋橋板脫落,原住民老人家說是颱風溪水沖壞的。我一直懷疑吊橋距離溪底那麼遠,溪水怎麼可能暴漲到這麼高來沖走橋板?今天親眼看到,原來是溪水自上方跳躍過來的呀! 」

我們商量了一陣子,不可能走回大分山屋,那麼就要冒險通過石洞吊橋了。

為了怕被瀑布般的溪水沖走,我們把帽帶繫緊,覆蓋整個背包的雨衣也綁好,三個人手臂勾緊,由海樹兒領前、楊南郡在後,我就像三明治的夾心一樣被緊緊夾在中間。

我們深深吸一口氣,走進瀑布中的吊橋,嘩!嘩!嘩!在一陣令人頭昏目眩的水柱衝擊後,終於通過吊橋了。檢視一下戰果,原本繫得牢牢的帽子已經不知去向,三個人的雨褲也都被沖到膝蓋下了!
過了這一關,我們忐忑地向櫻橋(7號橋)前進,不知道水量更大的伊霍霍爾溪主流,會是怎樣的光景?所幸櫻橋完全沒問題。海樹兒說:「快到抱崖山屋了,我們今天這麼辛苦,就不要趕到瓦拉米山屋,在抱崖山屋過夜,看看明天雨會不會小一點。」


2011 年楊南郡在巴達岡遺址上拍攝紀錄片
2011 年楊南郡在巴達岡遺址上拍攝紀錄片
2015 年4 月19 日,林淵源剛剛帶年輕布農從大分遺址回來
2015 年4 月19 日,林淵源剛剛帶年輕布農從大分遺址回來
 


然而,距離抱崖山屋不到100公尺,我們再度被打敗了。

原本一條無名的小溪溝,此時已變成濁浪滾滾的大洪流了。小泰山林淵源放下背包,花了一個多小時,往上游、下游不斷搜尋過溪的可能路徑,卻只能搖頭嘆氣。

望著對岸的抱崖山屋,再回看八通關越嶺道石洞內滾滾的流水,楊南郡嘆一口氣說:「今晚我們就辛苦一點,揹著背包站在石洞的水裡過一夜吧。」

「等一下! 」海樹兒說:「我10歲的時候跟爸爸來過這附近打獵,我記得下面有一個山洞可以過夜。」10歲,那就是40年前的事了。我們半信半疑,但也無其他更好的辦法,只好跟著海樹兒拉著樹藤衝下陡坡。

果然,有一個山羊洞穴,大概就能容納3個人,我們脫下雨衣,趕緊搜尋吸附身上的螞蝗(水蛭),乖乖,每個人都抓出十多隻!當晚,在溪聲、雨聲之中,我們聽到山羊咩!咩!咩!的叫了一整夜。

珍珠颱風被臺灣的中央山脈切成兩半之後,很快的威力減弱成熱帶性低氣壓,雨勢漸漸變小了。隔天早上9點多,溪澗雖然水量還大,但是幾個大石塊已經露出水面了,我們跳石而過,揮別無緣過夜的抱崖山屋,一路狂奔下山,結束這一趟風雨驚險之旅。這是《最後的拉比勇》,以及後來的《大分塔馬荷布農抗日雙城記》成書的背後故事。

沒想到10年後,我們三個人又遭受一場人生的大風暴。先是,2014 年7月底,楊南郡發現罹患食道癌;2015 年5月,國立東華大學舉辦「大分事件百周年」的研討會,我們應邀到場演講時,才知道海樹兒因癌症正在接受化療。

演講結束後,陳毅峰老師載我們在暴雨中飛車前往慈濟醫院探望他。半年後,再度前往卓溪鄉海樹兒家裡探視他時,已經暴瘦了30 公斤。

海樹兒勉強的從沙發上撐坐起來說:「楊大哥,我們要一起好起來,再一起上山……」

今年6 月14日,海樹兒先走一步,8 月27日,楊南郡也跟著出發了。


2015 年10月20 日,因罹癌而衰弱的兩人互勉要好起來再一起上山
2015 年10月20 日,因罹癌而衰弱的兩人互勉要好起來再一起上山


作者簡介

徐如林
古道研究者,亦是與楊南郡老師相偕一生的伴侶和搭檔。與楊合著有多部臺灣古道經典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