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鮫

遠方海面下，顯露碩大黑影，

像是一團移動的黑霧，忽近忽遠，恣意游移。

有時退去，消逝在湛藍之下；

有時漸濃，現出清晰的輪廓。

兩側開展的雙翅，背部聳起的三角形，倏忽

劃出水面，猶如在海中高速翱翔。

身軀巨大，體態卻柔軟而輕巧，馳騁海洋，

猶如一方之霸，但千百年後，卻僅存齒牙得

以流芳。

鯊魚，海洋中頂級的掠食高手，在多數人的印象中，牠是一種擁有超凡掠食能力與高超泳技的生物。在許多的電影中，被刻劃成兇猛、冷血而詭譎的海獸，不但擁有龐大的身軀、尖銳的利齒、嗜血的大口，還具有異於常人的高度智慧和感官敏銳度。所以，許多人看到鯊魚便避之唯恐不及。但從四、五年前開始，在臺灣卻有一群研究人員逐鯊而去，多次造訪東沙環礁國家公園，究竟是什麼樣的鯊魚有這麼大的魅力，令這些研究者趨之若鶩呢？

一鯊一世界 

東沙環礁長久以來都是國防軍事要地，一般民眾無法輕易造訪，少數能夠聽到的資訊，多半是來自於曾經在島上當過兵的人，提及在島上當兵的趣事，這樣一個神隱多年的地方，在東沙環礁國家公園正 式成立後，漸漸的開始有些轉變，那些對於環礁的想像，也都實際轉化成為各項科學的調查行動，對於生態的探索正如火如荼地開展，這次我們就從棲息於東沙的海王子─檸檬鯊，來勾勒這塊孕育豐富生物的海洋樂土吧！為了讓大家瞭解鯊魚研究的重要性，得先跟大家談談鯊魚所面臨到的生存問題。在漁業蓬勃發展的年代，人類對海產資源的捕撈量，早已超過生物自行繁衍所可以負荷的量，嚴重衝擊著原有的海洋生態平衡，而鯊魚的食性在食 物階層中，屬於高階的物種，維持生理所需的食物量相對來得高，但生態的失衡使得生存條件變得嚴 苛，再加上鯊魚的鰭，在亞洲地區稱為「魚翅」是高單價的海產品，使鯊魚成為漁人獵捕的目標，可以見得鯊魚在海洋中的生存有多麼艱辛。加上人們對於鯊魚形象的誤解，也讓牠們的生存處境，相對其他海洋指標性物種，並未能獲得多數人的關注。

根據世界自然保育聯盟（IUCN）的資料，大量捕捉鯊魚的結果，造成全球有接近三分之一的鯊魚種類 正面臨滅絕危機。鯊魚面臨到迫切的生存問題，但全球對於鯊魚族群與生態監測的研究卻不多，無法做出長期有效的管理措施。所以東沙的鯊魚調查研究在現今的環境中，更加彰顯出它的重要性。這是我國針對鯊魚進行生態調查的首例，從2012年至今已持續累積5年研究成果。或許我們對於鯊魚的研究了解，相較其他國家起步較晚，但用心就永遠不嫌太遲！

延伸知識

嗶～嗶！歐盟發出的黃牌警告 

在2015年9月9日，國際環保組織綠色和平的船艦「彩虹勇士號」，揭露出一艘臺灣籍延繩釣漁船「順德慶888號」的非法漁業行為，不僅漁獲的記錄不實，還未經報備在海上搬卸漁獲，並且查獲到三大袋的冷凍鯊魚鰭，違反國際漁業所訂的鯊魚鰭不離身規範，在這些被查獲的冷凍鯊魚鰭中，甚至還含有被列為禁止捕撈的黑鯊。多項違規情事，顯露出臺灣長久以來在漁業管理上的問題。在同年的10月份，歐盟將臺灣列為非法漁業（IUU）不合作國的警告名單中，並要求在半年內提出改善方案，若限期內未改善，則可能施以經濟制裁，禁止海鮮出口歐盟地區，這項控訴不僅影響臺灣的漁業與經濟，也重創臺灣在國際間的形象。為了海洋生態平衡，也為了重振臺灣國際形象，拒絕食用魚翅，從消費者端為海洋頂級掠食者盡一份力。

檸檬鯊的分類與分布 

目前的全球所調查到的，鯊總目真鯊科檸檬鯊屬之鯊魚有二種，分別是尖齒檸檬鯊及短吻檸檬鯊（Negaprion brevirostris），根據學者舒爾次（Schultz）的團隊，所發表的研究成果中指出，現今尖齒檸檬鯊可能源起於澳洲海域，沿著島嶼向外擴散，目前分布的海域是印度洋與太平洋地區的溫暖海域中；而現生的短吻檸檬鯊，可能是於太平洋中南部的波里尼西亞地區發生隔離種化，短吻檸檬鯊目前的分布海域，是以大西洋與東太平洋的溫暖海域為主。

檸檬鯊的保育等級 

在世界自然保育聯盟所定的瀕危物種等級列表中，尖齒檸檬鯊的分類屬於易危物種（Vulnerable species, VU）。而在東南亞海域，尖齒檸檬鯊更被列為瀕危（Endangered species, EN）或是已被捕撈殆盡的物種。

沿海的大檸檬 

在東沙環礁裡吸引研究者目光的鯊魚，有個很可愛的名字─檸檬鯊，因為成鯊的體色呈黃棕色，而腹部又為黃色，讓早前研究這種鯊魚的學者想到檸檬，因此被稱作檸檬鯊，而在東沙的檸檬鯊背鰭形狀很像耕田用的犁，所以被稱為犁鰭檸檬鮫，也就是尖齒檸檬鯊（Negaprion acutidens）。

尖齒檸檬鯊屬於中大型的鯊魚，體型最大可長達3 ～ 4 公尺，喜愛棲息在溫暖的淺海陸棚區，由於檸檬鯊可以用鰓活動來吸排海水，維持正常的呼吸，所以不需要像其他的鯊魚不斷的來回游動，多半是在海底緩慢游動或停在海床上，但在掠食時會游至海面追捕獵物。檸檬鯊少有長距離的移動，多是在沿岸地區進行短距離洄游。根據學者以往在不同島嶼間族群的親緣關係研究上發現，這些族群間的基因存在差異性，表示島嶼間的族群，並沒有太多的交流，而多半是各自獨立繁衍後代。這也說明了各島嶼種群生存的確保，對於檸檬鯊基因多樣性保育的重要性，每個種群都是這塊基因拼圖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

在東沙游呀游 

目前推估，在東沙島周圍海域棲息與洄游的尖齒檸檬鯊幼鯊約有260 ～ 280尾，而這些在此地生活的檸檬鯊，在空間的分配使用上很有意思，成鯊會在春季水溫漸漸回暖後，乘著大潮時上漲的水位，來到東沙島的潟湖口附近洄游，而這段時間大約是在3月底到5月初。而在成鯊開始洄游不久後的4 月初， 研究人員便觀察到成群的幼鯊在東沙島小潟湖、潟湖口及北岸岸際現出蹤影，所以推測這些來潟湖口 「走動」的成鯊，很有可能是特意回到這片淺水域來進行分娩。

在冬季的東北季風來臨前，東沙島這片海草床，就成了這些幼鯊的遊樂園。東沙島的淺水海域，不但有充足的陽光，也有較多的營養鹽，不僅讓海草生長旺盛，也吸引許多生物來此棲息。低水位的海草床不僅掠食者少，還能提供幼鯊生長所需的食物，是良好的天然屏障與覓食場。

棲息在東沙島的幼鯊，沒有明顯日行或夜行的特性，活躍的時間往往是在晨昏之際，並且與潮汐有關。牠們不愛滿潮或乾潮，而是喜愛在乾滿潮之間出來捕食與活動。小潟湖口到北岸的調查點間的岸際，在水位較低的時候，常常可以看到成群的幼鯊在追捕著小魚。

幼鯊在東沙島停留期間，會分為兩個群體，一群會在小潟湖到潟湖口間洄游，另一群則是在北岸的岸際到潟湖口間洄游，會從小潟湖游到北岸岸際的個體並不多。當冬季的東北季風開始吹拂，溫度開始驟降後，而幼鯊的活動也開始有了改變。一部分的幼鯊，會在小潟湖區渡過相對寒冷的冬季；而一部分的幼鯊，則開始轉向水溫較穩定的外海深水區前進，開始面對新世界的挑戰，一個需要去巡游索餌且掠食者四伏的冷酷世界。

記錄牠們的故事

這些關於東沙島尖齒檸檬鯊的描述，事實上是研究人員們耗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收集紀錄研究數據，在透過實驗或是科學分析方法，讓這些數據成為可以述說出故事的證據。科學研究不僅可以讓我 們更認識這群住在東沙海域的鯊住民，也能夠讓我們訂出合理而有效的管理規範。

現在就讓我們去看看2016年尖齒檸檬鯊的研究現場吧！首先要先利用前期的調查成果作為依據，在東沙島周圍的海域，挑選合適的地區來進行研究，最後選定小潟湖內的北岸、小潟湖口、二據外沿岸（北岸）、四據外海（南岸）等四個地區來進行本年度的觀察與採樣。

觀察的方式會透過實地潛水調查與空拍機等，兩種方式進行，可用來計數鯊魚的數量以及觀察鯊魚的行為。但若要量測鯊魚的體長、體重，或是植入晶片、進行識別標示，就必須要進行活體的捕捉，捕捉的工具可分為網具與釣具兩類，在幼鯊主要活動的淺水水域，可利用潮水的漲退與鯊魚的習性來架設網具，讓鯊魚游入網中。

捕捉到的尖齒檸檬鯊，會先確認是否曾經捕捉過。若是第一次捕捉到的個體，就必須有6件事情要完成：

1. 首先進行體長的量測與記錄。

2. 接下來會在尾鰭的部分，剪下一小塊組織，帶回研究室進行基因歧異度研究。

3. 在背鰭上標示號碼標籤、在背鰭的基部植入晶片。

4. 確認公母（雄性在靠近尾部的地方會有兩條交合器）、計算年齡以及量測體重。

5. 在合適的個體上裝設超音波式發報器，用於監測尖齒檸檬鯊的洄游路徑。

6. 移到小箱網觀察復原狀況後野放。

在調查的過程中若遇有意外死亡的尖齒檸檬鯊，或是撿拾到尖齒檸檬鯊的屍體，研究人員會進行解剖，取出尖齒檸檬鯊體內的胃內容物，將這些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做鑑定與紀錄，用以暸解牠的食性。 個體數據單獨來看，可能無法看出什麼端倪，但是當數據資料逐漸累積之後，就能夠形成足夠龐大的 資料庫，用以進行許多的分析，像是族群數量的推估、族群的親緣關係、族群穩定與否等等。因此，每一筆記錄都是相當珍貴的。

遇見，未來

由於東沙環礁特殊的地理位置以及歷史背景，使得這個地區的人為開發利用程度較低，許多生物的棲地與天然環境因此得以被保留。環礁特有的海洋地質景觀，以及遼闊的海草床生態系，都使得東沙環礁的海洋環境有著得天獨厚的條件，讓在東南亞地區生存面臨危機的尖齒檸檬鯊，有了喘息與繁衍的空間。

但不可因現下的環境尚可，便輕忽對於整體生態的管理與監測。因為環境並不是一張照片，永遠保持著同樣的面貌。隨著時間推移，環境也不斷地變化著，保育措施也必須得與時俱進，才能符合環境當下所面臨到的問題。但是要如何得知這些變化呢？這些變化所參考的基準值又是什麼呢？這些答案就得由看似重複的基礎科學調查中找線索了。

該如何讓繁殖能力不高、不喜愛長途移動、在臨近海域中遭受捕撈威脅的尖齒檸檬鯊，可以在東沙海域中繼續悠游？研究學者們提出擴大與強化現階段保育研究，以及長期監測與管理的想法。現階段的研究範圍與深度加強，可將其他在同一海域活動的軟骨魚類也納入標示追蹤的範圍，以便瞭解更多尖齒檸檬鯊的生態習性。可選擇在尖齒檸檬鯊的繁殖區域與觀察熱點上，建立長期觀測區，用來紀錄尖齒檸檬鯊的遷移路徑與棲地利用狀態，據此可提供一套具有空間特性的棲地保育與永續管理措施，讓國家公園更得以發揮出保護自然環境、保存物種及遺傳基因多樣性的功能，讓尖齒檸檬鯊世代永存。

濟弱扶傾，缺你不可

隨著全球化的發展，貨物開始進行長距離的旅程，只要各地有需求、有好的賣價，資源就會被開採，而各式的污染物，也雖著這股全球化的熱潮向全世界擴散出去。鯊魚的繁殖力不像鯡魚、鯷魚這麼高，以資源的角度上來看，並不適合被大量取用。但隨著漁撈技術的變革，即使鯊魚非主要目標魚獲，也會被一網打盡，混獲數量越來越多；加上魚翅的賣價不菲，被捕獲到的個體難逃被割鰭棄身的命運。所以拒吃魚翅，為近年來由消費端來保護鯊魚的主流做法。對於漁業上混獲到的鯊魚，在國際間也訂有處理的準則。從根本來改善漁具漁法，下降混獲到的鯊魚數量也是很好的方式。

除了降低捕撈之外，維護棲地也是很重要的課題，近年來海洋污染的問題不斷發生，不管是工廠偷偷 排放廢水，或是貨輪觸礁的漏油事件，又或是大規模的核災事件，對於生態與棲地的影響都不容小覷。不論是工廠、貨輪或是核電廠，都是因應人類對於資源利用需求下的產物。若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能降低資源的浪費，減少一次性商品的使用，支持綠色能源，選擇綠色設計與理念的產品，就能減少污染事件的發生。

混沌理論學家勞倫茲在一場名為「一隻蝴蝶在巴西輕拍翅膀，會導致美國德州產生一場龍捲風嗎？ 」的演講中，描述著初始條件上的微小變化，經過多次迭代後的連鎖反應，也會使得結果截然不同。而在更深一層的含義裡，是指每一個初始條件都會是最終結果的成因，這個概念也就是常聽到的「蝴蝶效應」。雖然在科學上這樣的因果關係難以被證實，但卻也不禁令人反思，我們現下的決定與生活，究竟在未來或是另一個遙遠的國度裡，會不會影響著一個物種的存活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你願不願意開始改變呢？

檸檬鯊在東沙，游啊游！

作者簡介

陳韋宏

海洋大學，環境生物與漁業科學研究所畢。曾任教科書及環教教材編輯，現從事科普、環境教育及文字編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