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活動對生物多樣性及生態系的衝擊，是近代人類共同面對的問題，並且日益受到重視。世界自然保育聯（IUCN）等國際保育組織，不斷疾呼世界各國應重視生物多樣性保育的議題，並致力於增加海陸保護區的面積比例。近年來，全球保護區面積確實有逐漸增加的趨勢，臺灣自然也不例外。

保護區依其特殊的環境與生物條件，都有其主要的保護標的。保育珍貴稀有動物的，如臺中市武陵地區的臺灣櫻花鉤吻鮭野生動物保護區；保育特殊景觀的，如澎湖縣玄武岩自然保留區；保育特殊生態系的，如臺中縣高美野生動物重要棲息環境，以保護河口及濕地生態系為主要目的。而國家公園也是以生態系保育為主的保護區型態之一。

雖然，近年來保育的重點已從單一物種，轉向維繫物種賴以生存的整個生態系。但僅設立保護區是不夠的！因為面積是生態系保育重要的因素，通常區域面積越大、保育的效果也會提高，但保護區常因外在總總因素，無法包含完整生態系範圍，而產生人為造成的生態區隔或是生態系零碎化的問題。於是有了保護區網絡的概念。

就大尺度而言，保護區網絡是結合不同地理環境、生物條件的保護區來保育生物多樣性。比如歐盟的Natura 2000保護區網絡中，將歐洲分為9大生物地理區域，在這些生物地理區中選取重要的物種和棲地進行評估，將重要棲地納入Natura 2000保護區網絡之中。透過建構網絡的方式來保育不同生物地理區中的生物多樣性，串聯各個獨特的生態系保護區，以完整大尺度的生態系鏈結，更可促使保護區間彼此合作。不過，各自獨立的保護區要如何進行串聯，或是保護區具體要如何與周圍區域合作，使生態系保育能更臻完整呢？德國巴登符騰堡邦根據該邦的地景及人文特色，發展出一套擴大生態保育網的模式。

德國巴登符騰堡邦的實踐

巴登符騰堡邦的面積跟臺灣相仿，有約36,000平方公里，人口則不到臺灣的一半，約1千萬人。這裡常見經由數百年來的畜牧、耕種、葡萄酒事業與其他水果農業，以及林業所組成的文化地景。

依據德國聯邦自然保育法（Bundesnaturschutzgesetz，BNatSchG）， 以及巴登符騰堡邦的自然保育法（Naturschutzgesetz，NatSchG），目前的保護區型態包括自然保留區、國家公園、地景保育區、自然紀念物、森林保護區、生物圈保留區、Natura 2000保護區等等，這些不同型態的保護區佔整個邦總面積的13％。雖然保護區面積看似較小，但重點在於保育是否真能落實。巴登符騰堡邦在生態保育的經營與行動的落實，提供了一個很不一樣的觀點。

藉由使用來保護

巴登符騰堡邦自2001年開始，由環境測量及自然保護局（Landesanstalt fur Umwelt, Messungen und NaturschutzBaden-Wurttemberg，LUBW）， 根據1992年里約熱內盧地球高峰會的主軸「全球思考，在地行動」，主導「全民密切合作之自然與環境保育及發展計畫（Projekdiv>

就如前面提到，保育的面積是越大越好，但能夠畫定為保護區的土地卻很有限。因此，保育若光是侷限在保護區內進行是遠遠不足夠的。在巴登符騰堡邦，運用了不同於「設立保護區」的模式來經營生態保育，將「保育」與「使用」看似二個互相矛盾的概念結合，使得不論在保護區內或外，在日常生活中處處都可落實保育行動。

「環境測量及自然保護局」與各地方政府的「環境保護及地景管理單位」邀集學者專家，成立委員會，共同選定邦內19個核心保護區，範圍涵蓋既有的各種保護區和典型的文化地景區，只要申請區域涵蓋到這19個核心區部分範圍，實施內容對於該區域之自然保育有間接或直接的正向影響，就可以透過縣市或鄉鎮全民合作保育計畫地區辦公室協助送出計畫。計畫執行的初期將由邦政府依計畫評估給予補助，未來能達成地方自給自足為目標。這個計畫的目的所強調的並不是利用絕對性的保護來達到環境保護和自然保育，而是正視居民、土地使用人與消費者自發性的參與，鼓勵使用環境資源來經營生計的同時，也能重視與落實自然保育。

全民合作保育計畫目標則包含如下：

1.以兼容的方式經營農業和林業

邦內數百年來傳統、粗放經營的方式創造了多樣性的生物棲地，除了這些產業所耕耘出的獨特生態特色需要被保護外，產業的本身也需要永續發展。因此對於保護區外的土地，可說是在既有的合理土地利用中，實踐與自然共生共榮的目標。

2. 補助地方性的環境友善產品

以環境友善的方式進行生產時，需要投入更多的管理成本，為了讓產品在初期能保有競爭力，需要有很多資金投入，因此計畫提供地方性環境友善產品的初期發展經費補助。

3.推廣負責任的旅遊

除了傳統的農業、林業外，適度、高品質的永續旅遊可創造就業機會並帶動傳統產業經濟，是創造永續發展的新契機。

4.推展環境教育

傳達自然有價的概念，環境一旦遭到破壞，人類就必須付出驚人社會經濟代價。而每個人都可以從日常生活中，落實對自然環境的保護。鼓勵居民及遊客改變消費習慣，以在地生產、在地消費為主的生活方式，減少碳足跡同時促進地方經濟。

5. 以促進環境友善的商業活動來保護自然環境

以行銷的方式創造並增加環境友善商品的價值，同時促進地方產業發展以及產業鏈的形成。

計畫補助項目包含農業、林業，與自然保育直接相關活動、旅遊、環境教育、再生能源及生態性經濟產業。補助金額是計畫預算的40％到90％；補助的第一階段為期7年，中央政府會負擔70％的補助費用，各縣市的地方政府則是負責其餘的30％；如果進入為期5年的第二階段，中央的補助會減少50％。自2001年開始到2015年間，全民合作保育計畫總共補助了1,657件計畫，共約1,290萬歐元（約4億元新臺幣）。而這個計畫的另一個特點，就是在計畫中相關產業鏈的成員都可以申請補助，比如在農業計畫的同一個產業鏈中，有肉舖需要買冰箱或是農戶想要買農機，這些都能獲得補助，這樣的方式可使得各產業間能有互相加成的正向回饋效果。而實施這些年來，官方評估在所有的補助項目中，以農業方面的成果表現最為亮眼。

保有傳統產業模式等於保育當地稀有物種

巴登符騰堡邦區內位於大城斯圖加特（Stuttgart）西側的黑肯高（Heckengau）區域（核心保護區編號9），是全民合作保育計畫的核心保護區域之一，面積有約455平方公里，自2002年開始，共有43個鄰近黑肯高的城鎮申請全民合作保育計畫補助，範圍有1,167平方公里，超過Heckengau核心保護區的2.5倍。也就是說，雖然沒有直接劃為保護區，但黑肯高周圍有比核心區大2.5倍的區域，擁有主動積極在生活中落實保育的一群在地居民，無形中擴大了保護區的範圍。在這裡，受全民合作保育計畫補助的項目包含自然旅遊、環境教育、農業、林業和地方行銷等。歷經第一和第二階段的補助後，在2014 年時又展延了兩年，於2016年年底正式停止補助，整個補助期間，全民合作保育計畫可說是陪伴地方發展長達14 年的時間。

在最成功的農業部分，因為這個區域有很多蘋果園和西洋梨園，高大的樹冠形成當地的地景特色，美麗的田園景致不僅讓許多遊客流連忘返，也是許多瀕危動植物的棲地，像是地啄木（Jynx torquilla）和縱紋腹小鴞（Athene noctua），這些鳥類會在果園築巢並受到果園的庇護。過去50年來，因為許多果園開始密集大量生產，粗放型的果園無法與之競爭，加上進口的便宜濃縮果汁，加工用水果價格大跌，且傳統果園管理不易，造成粗放式的傳統果園大量減少。全民合作保育計畫的提出，即是希望能夠維持這個地區的粗放田園管理和傳統生產方式，以便能同時保育和這個產業相互依存的生態系。

在這個例子中，全民合作保育計畫的補助包含農機購買和產品行銷等等，因為使用農機照料果園兼採果，可減輕人力需求，幫助果園降低經營管理成本。其他獲得補助的相關項目，也包含作為環境教育使用的校園教學果園和地方產品行銷，如舉辦地方性食品博覽會，讓消費者能認識地方性產品，有機會享用地方性的健康產品並促進在地消費，增加果園收益。補助的經費直接幫助了產業維繫與發展，而果園生態系以及其中的稀有物種則因此得以延續；一個看似以「人」為中心的補助計畫，事實上讓自然環境和地方產業同時受益。

只要跟保育有關係，通通都可以申請

西波登湖的全民合作保育計畫與第1核心區西波登湖— 黑高（Westlicher Bodensee und Hegau ）部分重疊。自2001年開始，第一、第二階段計畫完成後，補助於2013年結束，核心區的面積約304平方公里，而全民合作保育計畫總面積有1,158平方公里，是核心區的3.8倍。核心區西波登湖的部分主要保護湖邊淺水區域的蘆葦棲地，這是歐洲候鳥過境度冬之處。黑高區則是保護河川、峽谷、旱地和草原，以及火山地形。而全民合作保育計畫區域中主要的經濟活動為農業、蔬菜與果樹種植。

西波登湖全民合作保育計畫重點在於保護水源、沼地與濕地，並重視合宜的傳統土地利用與產業發展。補助的項目包括自然旅遊、環境教育、農業、林業以及地區行銷。12年來總共有350件補助案，其中最多的是與農業相關，共有109件，內容包含施行自然保育農法、牛羊牧草場經營與設施購置、酪農業經營、社區型肉品加工系統建立、購買農機（如採果機），購買食品加工機具（如榨果汁機）、水果乾燥包裝機、乳品分裝機，還有農產品行銷、農業專業人員培訓等等。第二大宗是旅遊相關的補助案，共有62件，其中有與農業結合的，如農場體驗、農莊早餐體驗、解說員培訓、遊憩設施設置與改善；以波登湖為主的湖區景觀遊憩、水上活動方案設計；以黑高區為主的健行步道設置、套裝遊程、行程預約系統、GPS資訊支援系統配置、摺頁印製、行銷推廣等等。申請案中的構想，如果能有效達到自然保育的目標，就能獲得補助。

由上述全民合作保育計畫的案例中可看出，為了鼓勵地方積極參與生態保育，補助項目可說是包羅萬象。計畫內容除了擁有對於維繫自然的生物多樣性的基本精神，還需有多元創意與之結合，才能讓傳統的土地經營模式跟上時代的腳步，繼續耕耘這片歷史悠久的地景。

保育與使用的網絡

串連零碎化的保護區

全民合作保育計畫的重心就是跟地方的權益關係人形成密切的網絡關係，不論是個人或是團體自發性提出申請案後，地區辦公室會協助送出，經費核撥後並協助組成地方性諮詢委員會，針對計劃的實施給予建議。

藉由此計畫也逐步串聯起原本各自獨立的保護區，形成保護區網絡。如19個位置各自獨立的核心保護區中，目前第1核心區和第2核心區已分別由西波登湖（Westlicher Bodensee） 與阿爾高─上施瓦本（Allgau-Oberschwaben）二個全民合作保育計畫連接； 第4與第6核心區也由施瓦本山（SchwabischeAlb）全民合作保育計畫串聯；而2013年開始，目前仍進行中的圖賓根（Tubingen）全民合作保育計畫，面積占了巴登符騰堡邦土地的1.5％外，更是進一步把第4、6、9核心保護區整個連成一片。藉由全民合作保育計畫，在不增加法定保護區的範圍之下，保護區網絡已逐漸形成，解決了生態系零碎化的問題。

臺灣的保護區網絡

相對於巴登符騰堡邦由下而上形成的保護區網絡，目前臺灣的網絡系統推動仍以由上而下的典型保護區劃設為主。1999年開始推動中央山脈保育廊道的構想後，臺灣便嘗試以劃設新保護區的方式來連結既有的保護區，於2000年先後成立棲蘭、丹大、關山及雙鬼湖等4處野生動物重要棲息地，加上原本既有的雪霸、太魯閣、玉山國家公園範圍，以及其他自然保留區，形成完整中央山脈保育廊道的保護區網絡。近年來，保育的概念更逐漸從單純的自然保育轉向重視人類與環境的互動；不過，或許保護完整生態系、形成保護區網絡的方式，還有其他的可能性。以巴登符騰堡邦的經驗，將現有的保護區作為核心，向外串聯鄰近區域，使保育與產業產生連結；且地方參與不僅止於成立保護區後，再邀請居民一起來落實保育，更可以思考在保護區外維持既有的合宜產業活動，藉由健全保育與產業間的連結，擴大串連保護區之間的緩衝區域或是維繫獨特的產業生態系。

自然保育是人類必須面對的嚴肅課題，在人類活動幾乎已遍布世界各個角落的情況下，保育與人類活動之間的平衡，仍在不斷調整。既然，保育無法完全摒除人類活動，現實條件也無法不斷劃設新增保護區，換個角度將保育與產業串聯，將保育的概念放入日常生活之中，巴登符騰堡邦的經驗是個值得思考的方向。

作者簡介

吳佳其   德國波昂大學發展研究中心博士班修業中，研究方向為自然資源經營與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