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關於臺灣黑熊、原住民獵人與動物學家的紀錄片! 」
這是《黑熊森林》導演李香秀寫於電影粉絲專頁上的介紹詞,點出了這部紀錄片在她心中,從不是一部只講述臺灣黑熊的電影,而是關於人和人、人和動物及人和環境的一個篇章,這也讓她直言:「雖然這部片有大量動物的畫面,但我既不界定為科普,也不敢說它是全然的生態紀錄片。」

從大學時期至赴美深造,始終在記錄片的道路上走得心無旁騖的李香秀,卻在拍攝題材的選擇上十分「跳TONE」。從第一部記錄長片《消失的王國─拱樂社》,尋溯民國37 ~ 66年盛極一時的歌仔戲團之起落,回顧了一段歌仔戲靈活創新並走入電影世界的光輝歲月,到第二部長片《南方澳海洋紀事》,鏡頭由陸地轉向海,看漁人對海洋的愛與敬畏,及對未來的想望與徬徨。
這種不自我設限的創作精神,也反映在她製作《黑熊森林》的思路上,「寫拍攝計畫時,我就想好要拍人、拍動物、拍風景,看研究、看傳統、看生態,拍攝前我曾拜訪葉世文前署長,他認為不可能在一部影片裡放入這麼多東西,但我做到了,而且觀眾也感受到了。」

起心動念 懸於一個名字
「在拍這部片之前,我完全沒有登山經驗」,如同李香秀選定拱樂社和南方澳,她思考的不是自己有沒有相關的經驗背景,而是問自己能否全心全意投入,「我的想法是,因為對它不理解、不熟悉,所以才要拍。選擇拱樂社,是因為想紀錄一段空白的臺灣歷史;選擇南方澳漁人,是因為我們雖生活在海島上,卻因為許多因素好像與海隔絕。」也正因為挑戰不熟悉,她為每部記錄片所做的功課都十足紮實。
但在她正式為《黑熊森林》「做功課」前,其實經歷了一段不短的猶豫期,「在拍完南方澳後,我曾想拍山,但沒想過要拍生態,因為我認為生態紀錄片導演通常都有充足的經驗和相關專業背景。」心念一轉,李香秀改從「人」切入,想找一個在山裡活動的人,此時,一個名字在她心中如燈泡般亮起。
「我想起了黃美秀」,這一位僅曾聽聞其名的研究者,成為《黑熊森林》的第一道光,「既然選擇她,就等於選擇黑熊。」李香秀翻開了《黑熊手記》,為黃美秀1998 ~ 2000年間初次尋熊的記述深深觸動,不僅源於字裡行間的執著與堅毅,也有分別身為其專業領域裡少數性別的惺惺相惜,在李香秀和黃美秀正式碰面後,《黑熊森林》總算邁出第一哩路。


計畫與變化
然而,所有的理想與熱情還是必須在資金的支持下才能化為現實,為了說服投資者,一個完整的拍攝計畫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我知道我要在什麼時間、用什麼機器、拍什麼對象,所以其實我完成的東西跟原先的企劃相差不遠」,透過謹慎的設定期程與階段目標,經費運用將更精準有效率。
2月和黃美秀的研究團隊一同上山後,李香秀便確認了電影中三條軸線,「除了黑熊跟黃美秀,林淵源大哥在影片中的位置也越來越清晰」,這位人人口中的林大哥,是前布農族獵人,也是退休的玉管處巡山員,「從書中、從跟著他們上山的過程裡,我看到男性/女性、原住民/漢人、獵人(傳統生態智慧)/科學家之間的拉扯,這兩個人如何在磨擦中
建立出情同兄妹的誠摯友誼,是我從一開始就相當感興趣的地方。」
但是,為什麼這部紀錄片的名字不是《黑熊、獵人和研究者》?「我想說的是山裡的人和動物,大自然跟人的關係,《黑熊森林》這個名字便自然而然出現在腦海中。」為了捕捉臺灣黑熊及其他生活在大分山區的動物身影,身兼製片和導演的她也特別學習動物攝影,從受挫到開竅,終於在開鏡兩年後掌握到拍攝野生動物的技巧,珍貴的畫面像鑿開水源的井般源源不斷,也因為越拍越瞭解,如何調整可以拍到更棒的鏡頭,讓3年的拍攝計畫默默延展至六年,「如果我是劇情片導演,老闆早就受不了了! 」李香秀笑著說。


李香秀回憶當自己覺得辛苦地快要做不下去時,
動物們總似心有靈犀地給她意想不到的回饋
國家公園中的自然淨土
相較於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的劇情片,紀錄片的彈性讓創作者有更多發揮的空間,卻也有更多不確定性,「我一開始就決定要拍到黑熊,但沒有人能掛保證」,帶著可能拍不到黑熊的焦慮,李香秀逐漸在山林中「等熊」等出了心得,「我學會怎麼融入環境,怎麼悄悄拿起攝影機卻不驚動動物們,我的每一顆鏡頭都沒有僥倖」,慢慢的,食蟹獴、黃喉貂、山羌逐一入鏡,展現最自然不造作的「演技」。
她在幾乎忘卻時間流逝的漫長等待中,越發體會到「人在大自然中不是主體,只是過客」,而且這份原始風貌更是得來不易,「能夠有這些畫面,是因為國家公園的存在,讓動物們有最後一塊可以生活的淨土,雖然片中沒有特別強調,但觀眾確實感受到國家公園之於保育的重要性。」也由於明白國家公園必須透過管理來守護自然環境,拍攝前,她就逐一拜訪過營建署、國家公園組、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等單位,「在葉前署長指示下,我獲得玉管處和南安管理站的大力協助,讓我能以個人身份提交申請,帶著團隊入山拍攝。」
為了勾勒出人跟大分森林自然環境間的相對位置,李香秀將大量的動物素材打散在一個述說「人」的故事裡,「例如電影裡有一段是:低頭覓食的水鹿意識到森林有動靜,抬頭凝視遠方,接下來的鏡頭是林大哥走過山徑。」這一種人和自然互動共處的關係,是她在山林中的長期觀察心得,「當我盯著前方等動物時,有時一轉頭就發現很近的地方動物其實也一直在看我,牠們可能一輩子都沒看過人類,我們都在互相觀察。」而她精心剪輯的用意,也確實在觀眾的心中札根發芽。


記錄片的「觀點」
「人情」是許多觀眾從《黑熊森林》感受到的另一關鍵字,「看到有網友在臉書上評論《黑熊森林》讓他感受到動物紀錄片中少見的人情味時,我真的很開心,這是這部紀錄片的目的,而且目的真的達到了! 」然而,除了人和自然的互動、原住民的生態智慧、黃林兩人展現出的人與人間互助的珍貴等美好的一面外,鏡頭也留下了斷掌的臺灣黑熊在林間
蹣跚步行的身影。
「我不揣測、不評斷,只讓畫面說話」,面對有人質疑為何不深掘臺灣黑熊的斷掌問題,是否刻意輕描淡寫,李香秀回應:「我呈現我拍到的事實,而不能妄自想像是誰、為了什麼原因設置捕獸夾或陷阱。」她紀錄下黃美秀在研究現場捕捉到高比例斷掌黑熊的實際情況,也認為,斷掌黑熊值得更深入的探討與追蹤,「那是另一部記錄片的份量,若《黑熊森林》能成為火種,我希望有人能夠接力下去,拍出類似主題的影片。」
李香秀也希望觀眾瞭解,記錄片並非新聞報導,其中有著創作者的企圖,有著紀錄者的觀點,「選擇剪輯什麼樣的鏡頭、怎麼串聯,都是主觀意識下的安排,但至少紀錄片能做到盡可能爬梳資料後,較不偏狹看待議題的包容性。」至於《黑熊森林》是否燃起了她的保育使命,片中黃美秀的恩師Dave教授的一句話應能作為答案:「通常當一個人走入田野,開始蒐集資料,他們就自動成為保育人士了,因為他們已身歷其境。」


痛苦與回饋 歸零再出發
和她所拍攝到的美麗與殘酷一樣,拍《黑熊森林》的過程也有許多難以向人道清說明的苦與甘,「其實這部片我拍得很痛苦,要像隻烏龜馱著沉重的殼,花上五、六天翻山越嶺地往返80公里,然後再花上更多時間在刺骨寒風中等風景、等動物,回來後繼續整理資料、剪輯……」,然而單純只有痛苦的旅程絕無法讓她堅持走過六年歲月,「在我累到快做不動時,動物給了我最多回饋。老是拍到背影的食蟹獴突然直直朝鏡頭走來,獼猴一邊盯著我一邊拿地上的菇類起來吃,還有會自動安排『走位』的黑熊母子……」一幕幕驚喜撫慰著李香秀疲憊的身心,拍攝後期一路相伴的志工也是她的重要支柱。


影片中大受好評的動畫,是製作時的另一難關,但李香秀仍在資金捉襟見肘的情況下將她認為需要動畫的環節一一委製完成,只為了讓黃林兩人過往的故事及臺灣黑熊的困境能有更深入人心的呈現。「可能是我喜歡創作,所以越覺得苦,就越覺得這部片子重要,便更有使命感。」
常被問到下部片計畫的她,笑笑的說:「現在我只想將花東偏鄉兒童/青少年觀影計畫和DVD出版完成,其它還沒有想太多。」如同2004年《南方澳海洋紀事》獲得金馬獎肯定後近六年的沉潛一樣,李香秀希望在完成一部紀錄片後都能將自己歸零,但在這次歸零前,她將繼續帶著影片跟花東遠鄉學生近距離交流,走完下一哩路,「我不僅看到學生們受到感動,透過心得單、卡片等方式分享,更看到教育者決定起而行,帶學生們走入山林,這對我來說是很大的鼓舞。」


受訪後,李香秀於過年期間再度上山,為出版DVD補足最後一點鏡頭,「上映前我常跟夥伴講,若將來你/妳有幸坐在戲院廳堂裡,欣賞《黑熊森林》的話,那是因為老天爺恩賜我得以走進山林,並且護庇著我,讓我全身而退…想來有著無限的感恩! 」鏡頭前黃美秀堅毅的神情和背影,及鏡頭後李香秀奮不顧身的投入,最終領著觀眾跟著她們,到達那遙遠的有熊國度。
作者簡介
楊越涵 臺灣師範大學公民教育與活動領導學系畢業,現正就讀臺北藝術大學博物館研究所,曾任Dialogue 建築雜誌編輯,現為多本雜誌之特約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