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哇! 這是目前為止在臺灣海域中見過最豐富的景象! 」— 郭道仁導演
與臺灣本島相隔約1,500公里,相當是由桃園飛向廣島距離的南方海面上,多次因各國勢力的競逐,而令我們憶起的國境之南─太平島,不單純只是一座軍事要塞,其生物相在南海中更顯獨特,除了擁有天然淡水,天然森林吸引了過境鳥類的佇足,而水底下的世界更是無比豐盛。也由於此地長年處於軍事管制狀態,民眾無法自行前往,一直以來只能藉由學者的生物調查報告,想像太平島的生態樣貌。

俗話說眼見為憑!海洋紀錄片導演郭道仁憑藉豐富的潛水經驗,登島拍攝28天,詳細記錄太平島上陸地與水中的生物環境,帶我們一揭島上生物奧秘的面紗。郭道仁從事水下作業已逾30年,從潛水教練到承接研究計畫,手持攝影機悠游於大海之中,為環境保育與生態調查盡一份心力。採訪當天恰巧正逢郭道仁準備再次登上太平島前夕,黝黑的皮膚與爽朗的笑聲再再透露出這位「海人」正因即將重返海洋而感到興奮與悸動。
在拍攝《南疆沃海》紀錄片前,郭道仁並沒有見過其他對太平島生態完整紀錄的影像資料。「也算是個機緣,有機會能夠將報告書上生硬的文字資料轉換成富有想像力的畫面」他謙虛的表示。登島之前雖然已經事先掌握了調查報告中大致的生態狀況,但是當潛入水中的那刻,發現眼下所見的一切已超越想像,遠遠超出筆墨所能形容,他不由自主的驚嘆「哇!這是目前為止在臺灣海域中見過最豐富的景象」。




什麼是豐富呢?郭道仁解釋:「太平島的珊瑚覆蓋率可達75-80%,或者更想誇張地用200%來形容,因為當地的珊瑚礁型態是互相堆疊的,且種類高達300種之多,也因此吸引魚群自然聚集。」郭導接著說,以他潛遍臺灣諸多水域,如綠島、蘭嶼、墾丁或東北角等地,太平島的魚群不論在數量、種類或密度皆冠居全臺。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一次水下拍攝的鏡頭,數以千計的刺尾鯛幼魚(Acanthurus spp.)如同蒙古草原上的牛羊般成群結隊的在珊瑚雨林中覓食,這些小傢伙身長不過2公分,可見在1、2 個月前,成群結隊的刺尾鯛成魚們,才在此處的水層孕育生命。有趣的是人類對海中生物感到好奇,同樣的這些魚類也對於潛入水底呼著大氣泡的我們投以驚奇眼神,特別是當他們體型比你還大的時候。郭導自述,拍攝期間遇過身長約2公尺的裸鰆(Gymnosarda unicolor)游過身邊,瞪著圓圓的眼睛再緩緩游開,此處人煙稀少,潛水活動更是少見,海中生物的好奇心不言可喻。


太平島面積只約0.5平方公里,但是水下地質環境卻相當豐富,依照底質和地形的不同分為沙地、碎礁塊、珊瑚礁、珊瑚礁斷崖、大斜坡延伸至海床等不同類型。郭道仁表示,太平島的潛水環境絕對媲美世界頂級的場域,如大堡礁。而此處的可貴就在於多樣的底質地形,環繞太平島一圈你可以看盡不同的水下生態。北面的珊瑚礁雨林,聚集了多樣的小型魚類覓食藻類。在此淺坪的盡頭,地形倏忽地垂降至水下50公尺,映入眼簾的是堆積千年的壯觀珊瑚礁碉堡。由於地形的改變,致使海流改變流向,讓這裡成為許多魚群的覓食場。再往深處潛去,海流的侵蝕力量雕鑿出自然的鬼斧神工,彷彿進了神秘龍宮,柳珊瑚爬滿岩壁如同華麗的宮殿裝飾般,


蓋刺魚(Pomacanthus imperator)也在此樂作神仙。而島的南面雖然珊瑚不多,底質以沙地為主,看似貧瘠的地貌卻處處留有驚喜,散落在沙地上的小礁塊,像是沙漠中的綠洲,提供魚群躲避掠食者的避風港。
要在水底背著氣瓶,扛著攝影機捕捉這麼多樣的魚類身影,可不是想像中的那麼簡單。郭道仁憑藉多年的潛水經驗指出與海中生物打交道的心得,「首先你不能讓自己顯得很突兀,試想光是跳入海中所產生的巨大水泡,早將魚群嚇到逃得老遠。」因此他在潛水的時候,盡可能的扶在船邊,輕輕的滑入水中,讓魚群適應他的存在、融入環境之中,這是長年與海洋打交道的練就的本事。再者,觀察海底的地形也是相當重要,某種程度上這也需要豐富的經驗法則做判斷,郭道仁回憶,在太平島海中拍攝海龜是令人難以忘懷的經驗,為了近距離拍攝的張力,郭道仁遠遠地觀察海龜可能游離的路線,再緩緩的移動,過程中獲得了不同角度的畫面,捕捉海龜悠游的英姿。這種直覺所捕捉到的畫面可說稍縱即逝,對於長年與郭道仁一同出海的助理Micky 感受更是深刻,水下攝影需要倚仗夥伴間的默契,因為當郭導拍攝時,她要負責打燈以及場控,困難的是海中不能以言語溝通。有時候一個眼神、一個手勢都是這個畫面是否成功的關鍵。
太平島的水下生態精彩絕倫,陸上更不遑多讓。郭道仁在片中完整捕捉了綠蠵龜築巢產卵的過程。出乎郭導演意料之外的是,為了維護軍事安全,島上駐軍經常執行夜間巡邏以及投射巡岸燈光,但就在這片靜謐的沙灘上,綠蠵龜似是未受到駐軍巡邏行為的干擾,兀自的爬上岸,找尋合適隱密的場所,就這樣挖呀挖的,將下一代產在這個當初牠出生的原鄉,而生命的代代相傳則帶給我們滿滿的感動。


相較於單純的生態調查,郭道仁對於浪漫的影像呈現更有想像。「協助學者進行生物調查,如同我們潛水行話講的ONE DIVE ONE MISSION」意思是學術調查著眼於眼前的目標,例如計算生物密度、族群數量等等,很可惜的這些工作常常讓他無法拼湊出宏觀的浪漫想像。對於一個影像工作者而言,他的使命是將太平島的美景,完整呈現給無法登島的觀眾欣賞。這個理念,也催生了《南疆沃海》圖鑑式有條不紊的雛型架構。
本次登島28天,郭道仁坦言拍攝時間是相當緊湊的。水下的拍攝行程對他沒有太大的問題,倒是為了捕捉島上過境鳥類的身影,讓他頭痛一番。原本預計4月開始的拍攝行程,因為登島船班的安排不易,延遲到了5月才抵達。做為一個生態影像的紀錄者,必須長時間的與當地生態培養感情,才容易捕捉到動物自然的一面。郭道仁回憶,拍攝過境鳥類鏡頭的時候,相當辛苦,鳥類警覺性很高,大老遠看見你的攝影機早就先一步飛走,況且島上的貓也增加了鳥類的恐懼感,因此只好辛苦的趴在腳踏車上,頂著烈日,一步步的尾隨其後,伺機捕捉最佳鏡頭。特別是5月剛好是季風轉換的時候,有時候午後雷陣雨來得又快又急,簡直打亂了排定的拍攝進度。不過郭道仁轉念一想,其實雨來的時候鳥類也比較懶得飛,反而成了絕佳的拍攝機會。


說到太平島的交通,讓郭道仁眉頭一皺,沒想到這個與生物最不相干的因素,卻成為他拍攝紀錄片最大的阻礙。太平島的交通只能依賴當地的運補船或軍艦,有時候錯過了這班,下一班就是一個月後。因為航班的臨時變動,位置被臨時抽掉,讓他苦等了一個月,才如願登島拍攝。在拍攝接近尾聲,還在煩惱如何返回臺灣,當時剛好載送物資的補給船準備返臺,才讓郭導順利的搭了「便船」。
太平島交通不易船班稀少,成了拍攝最大的困難郭道仁登島期間恰巧遇上太平島修築新港之際,被問到是否贊成對於這片原始環境進行開發時,郭道仁語重心長的表示「當然港口的整治、河川的整治都會對生態造成影響」但他認為,只要經過縝密的規劃,對環境的衝擊可以降至最低。最忌沒有通盤規劃,使得環境開發對生態造成多重、反覆的傷害。仔細思考現實,太平島位處南海敏感海域,為了捍衛國土權利,除了一座可靠的港口,我們還能做些什麼?這也是郭道仁希望此片能夠發揮的影響力,除了對於生態的了解與關懷,他細載了太平島生物的現況,希望不能登島的觀眾能透過最直接的影像傳達,進一步了解這個神祕的南疆之境,也期望能提供主事者一份有別於文字調查報告的「通盤報告書」,提供策擬定時的參考。



而郭道仁的下一步呢?他笑笑的說,剛開始接觸水中攝影的時候是HDV解析度,拍攝《南疆沃海》時是FULL HD的解析度,這次他即將踏上太平島扛著4K解析度的攝影機,再次記錄當地的生態。像丁香魚這種小型魚類,使用越高的解析度拍攝,才倏然地發現牠曼妙的泳姿。「時代在進步,我也希望自己的紀錄片能夠繼續向前」。他希望持續記錄太平島周圍的的生態,做一本如同影像的百科全書,有足夠的廣度,能提供對於此處好奇的任何年齡層觀眾一個認識的機會;有足夠的深度,給研究學者們更多影像想像的浪漫。
作者簡介
謝克寧 清華大學生命科學系畢業,曾任職於出版社。喜歡背包窮遊,以雙腳走過、兩眼觀察、張耳傾聽,思索環境的與人文的互動及關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