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者／

雪霸國家公園鍾銘山處長

玉山國家公園解說教育課陳玉釧先生
太魯閣國家公園解說教育課林茂耀先生

撰文／楊越涵

臺灣自1961年開始推動國家公園與自然保育工作，1972年制定「國家公園法」後，在1984 ∼ 1995年間馬不停蹄的相繼成立墾丁、玉山、陽明山、太魯閣、雪霸、金門6座國家公園， 其中， 墾丁、玉山、太魯閣、雪霸國家公園的範圍包含了原住民聚落，而有更多的土地是過去原住民生活與行使傳統文化活動之空間。為兼顧自然保育目標以及原住民生存權益，國家公園經營管理的理念不斷修正，期待能與原生文化共存共榮。

自然保育與文化維繫

「世界上第一座國家公園美國—黃石公園北口拱門刻著羅斯福總統名言『以人民福祉和享樂為目的』，反映國家公園理念發想者喬治．卡特林（GeorgeCatlin）以保護印地安文化為初衷的呼籲。」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陳玉釧技正指出「1832年邊疆風物畫家喬治‧卡特林在踏訪大西部的旅途中，發現印地安文化和草原上的野牛在白人入侵後瀕瀕臨滅絕，喬治認為如果政府能以某種強烈保護政策介入，保護這裡的原住民文化及原始自然景觀，人們將可以永遠欣賞到這一個壯觀的自然公園。日誌中更寫道：一個國家的公園，在原始清新的美景下，人獸和平共處。」因此，陳玉釧認為原住民文化應是國家公園的一部分，文化與保育不該在天平的兩端。

原住民的生活文化與自然資源使用的結合非常緊密。例如，男性的社會地位認定以及歲時祭儀的執行，可能與狩獵行為相關。但在自然資源保育潮流下，許多傳統的自然資源使用行為，也可能要面對 新的檢視標準。然而，比起文化傳承，國家公園內和周邊原住民部落面臨的是更迫切的生計問題。如何在國家公園成立之後，當過去的資源使用方式不再合法或適用，如何仰賴同一片土地養家活口，成為亟待解決的課題。因此能夠同時兼顧保育與生計的永續經濟模式，是原住民部落所引頸期盼的，也是國家公園管理處不斷努力的重要目標。

從聘雇到共管

為了建立與境內原住民部落的合作，同時尋求改善部落經濟的途徑，玉山、雪霸、太魯閣三個國家公園管理處從籌備期開始便聘雇原住民進行環境清潔、緊急救難、區域巡查、維護步道等事務，學者 進行國家公園生態調查時，亦由原住民擔任嚮導深入山林，留下許多珍貴的觀察研究紀錄。「當時的相關報導都會強調科技器材擔任多重要的角色，但事實上，沒有這些原住民獵人，大家連獸徑或排遺都不一定找得到。」這些過程讓陳玉釧發現，文化其實是人和自然間的橋樑，便從1993年開始拜訪玉穗社，跟著原住民進行文化尋根、古道采風，其他同仁亦投入布農傳統音樂的採集紀錄。

「國家公園成立之初的文化調查，多以『遺產』的角度看原住民文化，但原住民的生活智慧，與自然的相處之道，是更活生生的寶藏。」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處長鍾銘山指出這項觀念上的轉變，帶動了國家公園與原住民關係間的一系列變革，「以前會說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做，但法令慢慢多了一些彈性，例如採購法規定多少總價以下的工程，可直接委託在地團體執行，或是放寬部分土地利用的限制等，要讓他們可以生活，才能談文化。」1994年，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也在太魯閣族的抗議行動後，透過辦理傳統文化與歌舞研習、口述訪談紀錄等計畫增加與原住民的互動，2000年，更協助推動砂卡礑隧道命名、神秘谷步道正名砂卡礑步道等。看似不複雜的改變，背後代表的是原住民文化主體的浮現。

為了更系統性的改善國家公園和原住民間的緊張關係，2001年，在雪霸國家公園成立近十年後，召開了首次「住民諮詢會議」，同年，太管處亦著手推動「原住民文化發展諮詢委員會」，國家公園與當地居民間總算擁有定期討論公共事務的平台，成為2009年推動國家公園區域內原住民族地區資源共同管理會之基礎。另一方面，和首屆「住民諮詢會議」同年舉辦的「國家公園部落地圖研習班」，除三座高山型國家公園派員參與外，亦邀集相關部落居民和國家公園保育巡查員加入，期將原住民山林智慧應用於國家公園經營管理上，學習與原住民一同管理自然資源。

從人員聘雇者、資源調查者到文化傳承的協助者、文化事務的溝通者，最後更成為文化智慧的學習者，國家公園一連串的角色轉變，也記錄了以漢人為主的社會體制與原住民磨合的過程。

從保育出發的生態旅遊

不過，無論國家公園多努力與原住民尋求經營上的共識，首要解決的問題，仍是如何在法規限制下，有效利用生態、文化資源轉化為部落的收入，「培訓部落解說員是很重要的一個階段，它讓原住民能用自身的智慧、經驗、文化換取收益。」鍾銘山進一步說明，「這不僅是培育一份專長而已，前期進行部落資源調查時解說員也會一起參與，一方面增加生態的專業知識，另一方面，也在和部落的互動中加深對文化的認識和認同。」

參與多次文化尋根的陳玉釧也深有所感：「在文化尋根過程中，部落的長者帶著妻兒、晚輩回到原居地，慎重的穿著傳統服飾向祖靈報告，一邊禱告一邊落淚，看到他們對土地的情感，非常觸動我，而在一次次過程中，耆老也會將族群的故事傳給中青一輩，讓我感受到，國家公園不只要做生態的保育，也要做文化的保育，要把族人找回來。」為了使逐漸飄零的原鄉文化重新扎根，國家公園以解說員培訓為起點，向外擴散出一系列的傳統技藝課程，從歌舞、織布到藤編、烹飪等，試圖讓文化回到日常，也讓部落開始積極思考，如何集結豐富的生態、文化資源發展出地方特色旅遊內容。

國家公園亦沒有忘記傳遞環境教育的使命，深入部落和學校，以在地的特色動植物為主題，帶領居民和學生藉由守護生命瞭解部落收益和生態保育共存共榮的可能，太管處資深解說員林茂耀認為：「生態旅遊培力計畫的目的，一方面協助部落能獨立自主，另一方面保育行動也和國家公園的目標一致，透過連結社區與社區、部落與部落，由社區內部凝聚共識發揮影響力，如此一來，才能構成國家公園和部落夥伴關係最重要的基礎。」為了吸引更多人造訪，有的部落開始重視自身所處的生活環境，族人們每個月定期撿拾垃圾清掃部落，也有耆老帶領族人自發清潔環境，不燒垃圾且做好垃圾分類，希望提升服務品質，成為生態旅遊的綠部落模範。

當居民開始愛鄉，遠方的族人也開始返鄉，把外地累積的專業與見聞帶回部落，帶動新一波傳統結合現代的可能性，對國家公園而言，亦能形成魚幫水、水幫魚的正向循環。鍾銘山以部落的民居為例：「過去我們雪管處園區內沒有什麼可以住宿的地方，但部落的民居開放後，不僅為他們創造收入，也讓遊客能更深入遊覽國家公園，真正達到國家公園保育、教育、遊憩三個目的。」

友善農耕 人與自然關係的回春

飲食是文化之根本，是旅遊行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但在文化和旅遊的需求之前，國家公園境內的農耕者更想知道，能讓他們獲得溫飽甚至儲蓄的田地，將何去何從。另一方面，對於大力推動生態旅遊的國家公園和部落來說，一邊向旅客宣導環境教育，一邊看著農友施用農藥化肥的矛盾，讓眾人開始思考轉型的可能。「很多部落族人在國家公園劃設前，已經用農耕取代狩獵作為營生的方式，在使用農藥化肥的慣行農法傳入後，因為缺乏正確學習的管道，常常過量或不正確的使用，不僅土地受傷，許多族人也因此罹病早逝，對我們來說，推動友善農業不只是守護生態，也是守護這些原鄉文化的傳承者。」

「然而，農友雖聽聞友善農耕的好處，卻也聽到了「種有機先虧三年」的耳語，加上有機產品價高，在通路不明的情況下多數人難下定決心冒險。太管處作為推動國家公園境內有機轉作的先行者，2010 年開始委託慈心基金會進行輔導，鼓勵農友申請綠色保育標章及有機驗證，隨著保價收購策略及生態保育理念傳遞雙管齊下，獲得認證的面積逐年擴大。看到動物重新出現在田地周圍，身體也不像過去受化學物質侵害，農友們越做越起勁，但隨著獸害問題日益嚴重，也成為國家公園和農友再思智慧解法的下一課題。

越過幾座山頭，玉管處境內的東埔聚落、梅山聚落和南安聚落也出現友善農耕的曙光。2012年，東埔聚落三位農戶進行牛番茄有機轉作，2014 年，位於南安部落由拉庫拉庫溪所灌溉的「玉山下第一畝田」，也正式推動生態農業輔導轉型培訓計畫。在這裡，因此把這樣的意象安排在地上，不規則的塊狀排列就像是傳統聚落的空照圖一樣，看起來亂中有序。」民間企業及非營利組織共襄盛舉下，部分農地已取得有機標章，並獲得社會的正向回饋，這不僅激勵了其他農友，也成為許多期望經營觀光特色的部落的重要模範。採用傳統原住民農耕智慧的耕地，同樣沒有農藥化肥汙染，生產出的穀物、蔬果、香辛料，不但能運用在部落的風味餐中，也能製成各類農特產品，挹注部落收益。

多元經營 遍處開花

自2006年雪霸國家公園成為首度與原住民簽訂夥伴關係的政府機關以來，原住民在國家公園事務討論中的身影越加鮮明。在2009年內政部訂定「國家公園區域內原住民族地區資源共同管理會設置基準」規定後，「共同管理」的實行讓許多規定有了重新檢視調整的機會，也讓許多誤解、衝突有了更和緩、理性討論的空間。太管處企劃課賴美麗提出她的觀察：「族人們積極提出許多意見，讓計畫或政策更周全，然後更願意投入部落的經營，這是國家公園樂見的。」雖然距離部落族人理想中「平起平坐」的共管願景還有不小距離，但確實往更好的方向前進。

「國家公園的營運要順利，需要原住民的支持，我們能夠做的，就是讓他們瞭解，國家公園是對他們有益的。」鍾銘山言簡意賅的說明國家公園推動夥伴關係的必要性，而玉山、太魯閣、雪霸三座國家公園也持續努力成為各類資源與原住民部落間的橋樑，太管處解說教育課劉佳瑜小姐以持續11年的太魯閣部落音樂會系列活動為例：「系列活動包括『部落音樂會活動』及『太魯閣族傳統工藝文化體驗活動』，都是希望鼓勵部落年輕人學習傳統技藝，並給予表現的舞台，才能在保存及推廣太魯閣族群文化的同時，推動地方文化產業發展。」

而長期友好互動下培養出的信任關係，也從雪管處今年推出的《矮靈傳說－人、靈、自然》紀錄片看出端倪，鍾銘山處長道：「矮靈祭對賽夏族來說其實是很私密的祭儀，一般來說不接受外人參與，更不用說跟拍，但這一次我們能完整留下十年大祭的整個過程，表示部落看見我們一直以來協助記錄文化的努力，與部落的關係也不再是沒有關係的外人。」

玉管處也於今年舉辦國家公園夥伴關係經驗交流座談會，邀集各國家公園相互切磋，並廣邀農友、基金會、企業、建築師、學者等各路好手與會分享，現在更有一部微電影正在製作中，展現國家公園經營夥伴關係的多元活力。

透過經營夥伴關係，臺灣國家公園的風景越來越接近喬治‧卡特林心中的那片樂土，就像陳玉釧在訪談所言「把人找回來」，正在眾人的努力下一步步實現。

作者簡介

楊越涵 臺灣師範大學公民教育與活動領導學系畢業，現正就讀臺北藝術大學博物館研究所，曾任Dialogue 建築雜誌編輯，現為多本雜誌之特約撰稿和編輯，和閱讀寫作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