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馬協群課長
里德社區執行長古堅謀先生
撰文／陳韋宏
圖片／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提供

琅嶠，是排灣族族語中的「蘭花」，也是恆春半島（現今枋山以南的地區）以前的舊地名。關於琅嶠一名的由來，有著許多傳說，其中最普遍的是，早期恆春地區的主要住民是排灣族，當地由於地理位置與氣候溫暖，使得蘭花生長繁盛、種類眾多，因而有了這樣一個美麗的稱呼。

從獵鷹到護鷹

恆春歷經長期的屯墾，自然環境與地貌已然改變，我們可能難以想像恆春舊時蘭花盛開、幽香飄逸的景緻；但在現今的琅嶠地區，每年秋季我們仍有幸可仰頭觀看到一場幻妙的自然奇景─壯觀的鷹群在山邊起落，再乘著曙光飛向海平面的盡頭。

在早期還有狩獵文化的年代裡，群鷹過境是鄰近部落的獵人們，上山獵鷹的大好時機，一來獲取鷹肉作為食物，二來取下鷹羽可作為飾品；鷹季的到來是部落中的重要大事。但隨著社會生活型態的演進，加上大量漢人移入，長期通婚與漢化的結果，使得具有文化意涵的獵鷹活動早已漸趨式微，取而代之的是具有侵略性的商業性獵捕。這種輕忽生命只為換取金錢的貿易行為，讓這些鷹群的生存備受威脅。

1970年代，保育風氣吹入臺灣，內政部宣布全面禁獵令，《國家公園法》、《野生動物保育法》的實施，以及國內保育意識的推展，讓這些過境的候鳥、鷹群得以喘息，再次向天空肆意遨遊。不僅讓「鳥人」們流連忘返，讚嘆鷹群在空中優雅而靈巧的飛行姿態，也讓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以下簡稱墾管處）能夠藉由這個別具特色的生態物候景觀，將賞鷹融入生態旅遊的推動工作上，逐漸讓附近社區看見了鷹存在的另一種價值。

從傳統的獵鷹文化走到生態旅遊，帶人賞鷹；再從賞鷹出發走到成立巡守隊來護鷹，這是一種價值觀上的轉變。對自然資源的利用方式，由單向的開發取用，走向循環永續的資源管理。能有這樣的變革，不可單說是時代潮流造就的結果，其實期間人為的不斷努力，才是概念成功轉換的關鍵。透過與墾管處馬協群課長，與里德社區執行長古堅謀先生（里德社區發展協會前任理事長）的訪談，深深感受到在地保育的重要與不易，也感受到這片土地上的人，對於土地的情感。

落鷹─重新定位起點

關於鷹季的起點，「其實從開始護鷹就有類似的活動，所以已有十幾二十年的歷史了，只是活動形式跟型態有所不同」馬課長這麼說道。當初在執行護鷹工作上，重要的基礎生態資料調查任務，多半是由墾管處保育研究課來執行，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莫過於有南臺灣候鳥保護先鋒之稱的蔡乙榮技士，相信有不少遊客在鷹群過境時，都曾看到過他在社頂山上仰首調查的身影。

既然琅嶠鷹季的起點是護鷹，不免讓人在意以前存有的獵鷹行為，是否會成為墾管處在推動鷹季活動上的衝突。但聽到馬課長談起獵鷹的行為時，不僅沒有表示任何歸咎之意，反而站在居民的立場上解釋：「在臺灣本來就是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所以在國家公園進來之前，基本上他們本來就是有狩獵的行為」談吐間能感受到課長對社區的這分理解之情。或許就是有這分理解，讓墾管處更具同理心與行動力，以社區營造、社區生態旅遊的方式，一步步來輔導社區轉型，與社區相互搭配一同舉辦活動。課長還提到：「以前需要透過這些（獵鷹）方式，對他們的生活經濟多多少少產生一幫助；但現在已轉變生活方式，放棄以前的狩獵行為，這在各個社區裡面都有例子，尤其是在滿州地區更是明顯」。墾管處透過鷹季活動，一方面提供社區一些工作機會，一方面也培養社區能有永續環境資源的使用態度。當新的觀念開始注入與生根，再藉由生態旅遊等等活動，形成支持社區經濟的新力，社區生活模式就有機會產生改變，轉變成非消耗性與自然生態共存的方式。

但社區對墾管處所推動的社區培力與營造工作是否同樣深具信心呢？里德社區的執行長古堅謀先生，回憶起6年前與墾管處合作推動生態旅遊之初：「推動生態旅遊，起初百姓們都還是在觀望，當然還是會先考慮到利益的問題」。像是提出：「辦這個會賺錢嗎？ 」這類較現實的問題，畢竟生計是每個人都要面對的事。而墾管處為了讓社區的居民暸解生態旅遊的具體施行方式，先後到社區舉行了多次的討論說明會議。一來向居民說明何為要辦生態旅遊？生態旅遊要如何辦？二來，也讓社區內部成員進行討論，是否願意一同來推動，並思考社區內具有什麼可作為特色遊程的生態資源。

而里德社區因為是觀賞落鷹的最佳場所，所以在鷹季時往往成為活動的主要會場。因此，里德以外的各個社區，除了帶領自有的生態特色遊程外，也多半會響應鷹季活動，而安排到訪里德社區來賞鷹。這般少見的熱鬧場景，讓社區的居民看到運用自然資源的另一種可能性方式，且擁有如此大的迴響，心中對於生態旅遊的疑慮也漸漸放下。

起鷹─朝新的方向展翅翱翔

在居民漸漸接受生態旅遊的模式之後，也開始投入護鷹與保護環境的工作，像是成立保育巡守隊、移除社區內的外來種、辦理淨灘活動等等。保育巡守指的是「保育合作、夜間巡守。早期其實是有獵鷹的狀況，國家公園警察，或者是屏東分局、恆春分局等警察單位，對於野生動物非法盜獵具有執法的公權力。以灰面鵟鷹來講，牠屬於保育類，所以也是執法的重點。但基本上若純粹依靠警力，人力上也會有不足的狀況。從社區保育的觀點來說，其實讓社區的民眾直接參與（巡守），可以藉此傳輸給他們更好的保育觀點。所以，我們會善用有限資源編列經費，請社區夥伴在夜間排班巡守，共同來保育灰面鵟鷹。」馬課長解釋道。

這樣的保育合作，也讓社區居民對於保育相關工作的執行，有更直接的參與及觀察。古執行長在這部分，便提到在帶領生態旅遊與保育巡守上，實際面臨到的問題。在里德社區所辦理的生態旅遊遊程中，會先進行保育宣導及環境教育課程後，再將承載管制限度內的遊客，帶到位於南仁山生態保護區的欖仁溪區域，進行導覽與夜間賞螢，但由於欖仁溪周圍沒有設置管制站，所以容易會有一般遊客闖入，但社區巡守並非執法人員，也只能出聲制止或勸導，若遇到較惡劣的民眾也無法可管。古執行長說：「雖然是保護區，我們勸他們不要進去，但他們還是會進去」，聲音裡聽得出執行長滿是無奈，也對守規矩參加行程的遊客感到不公。執行長也曾向墾管處回報這些事件，而管處也回覆未來將著手進行規劃，讓各社區的生態旅遊能法制化，讓居民與遊客都能受到良好的規範。居民與管處能有這樣對於解決現況問題的實際對談，可說是社區參與保育巡守工作後的好處與收穫，可以讓居民瞭解到保育第一線執行的難處，也可以將社區在執行巡守與生態旅遊上，所遇到的真實問題與實際需求，向墾管處求助，不僅互助也互惠。

推動生態旅遊「社區的居民與夥伴是最重要的」，古執行長認為關鍵仍在人。辦理生態旅遊，並非只是找到好的解說員，將解說工作做好，周邊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情，需要居民或外部人士相互支援。像是需要提供具有當地特色的餐點、農特產品、住宿接待，甚至是交通接駁，在生態旅遊裡，每個環節都很重要。

社區在推動的初期，經驗與知識上往往有所不足，需要借重外部夥伴的力量，給予解說人才的培訓、生態旅遊安排上的建議，以及辦理環境保護活動上的各種支持。在訪談的過程中，古執行長細數每個外部團隊，曾所給予過社區的任何協助，感謝之情在言談中表露無遺，不難想像當時社區在推動生態旅遊上有多麼的不易、有多麼的努力。古執行長：「能有人陪伴我們，跟大家一起成長，（南仁山管理站陳玄武主任）以公部門的身份，願意這樣跟社區一起（努力）」。

臺灣多數偏鄉社區，所面臨到的問題都很像，最主要的問題是年輕族群的外移，使得社區的年齡結構多半以年長者居多，所以在推動新事務上，往往需要更長的時間來接納與學習。長期的陪伴能給社區信心，能讓社區更堅定地向前邁進。

鷹揚─邁向未來

目前琅嶠鷹季的活動，已成為滿洲鄉最具特色，也最熱鬧的年度盛會。鷹季的來臨，對滿州人來說，甚至比農曆過年還熱鬧盛大。而里德社區的生態旅遊，也已漸漸步上軌道。但看似一帆風順的表面之下，其實年輕人力不足的問題，一直是墾管處與社區對於未來發展的最大憂心之處，也是持續努力改變的現況。

面對社區年輕人口外流的問題，馬課長給這些社區一個新思維：「如果有這樣（年輕人願意來）的一個機會，即使他不是在地的年輕人，只要他願意跟我們共同來保護這塊土地，其實也都該歡迎他加入社區生態旅遊的工作。」在地保育當然是在地的人最好，但目前更迫切的問題，是讓社區的人力斷層銜接起來。「如果說外地人很喜歡恆春半島這塊地方，對這個地方有感情，也願意共同來保護，我覺得這也是好事一件，對推動相關工作上也是加分，所以我們會跟社區說，不要畫地自限，不限定自己的鄉裡或村裡的人才能參與。要能支撐起社區生態旅遊，需要相當的年輕人力」。

對於社區的長輩來說，有許多像是行銷、電腦網路作業、會計核銷、計畫申請的工作，都超乎他們能力範圍之外。雖然在推動社區生態旅遊上，墾管處委託了專業輔導團隊進駐，協助與陪伴社區辦理生態旅遊活動；但長遠來看，專業輔導團隊的人力、時間、經費還是有限，仰賴外來團隊並非 長久之計，社區若想要能獨立運作生態旅遊事務，想辦法讓年輕人回鄉才是真正的解決之道。

里德社區因為琅嶠鷹季與生態旅遊活動的推行，讓社區有了許多新的工作契機，也讓原本各自發展的居民們，相互串連起來、分工合作。從交通、遊程 到食宿，社區都能一手包辦，也因為分工讓每個環節都能兼顧與串聯，讓遊程能有更好的品質，吸引穩定的遊客量，進而讓每個參與其中的居民，能獲得較多的實質收益。

為了讓社區生態旅遊的模式更加健全且永續，目前社區內也達成共識，每次辦理生態旅遊活動的收入，都會提撥一成的回饋金，用於支付處理社區公眾事務的人事費用。古執行長也表示，目前社區發展的成果，開始讓一些年輕人發覺社區與以前有些不同了，願意回鄉創業、耕種或是共同投入社區工作，也順便照顧與陪伴父母與長輩，讓社區漸漸有了新的活力。古執行長也期許未來能有更多的年輕人回鄉，讓居民的努力得以延續，而社區發展的面向能更廣，由生態旅遊再延伸，成為環境教育的設施場所，在活動中納入環境教育的精神與課程。

馬課長以公部門的角度，回顧琅嶠鷹季活動為這些社區所帶來的變化，很謙虛的表示：鷹季只是推動生態旅遊活動的其中一環，運氣比較好的是在最初與社頂部落合作時，打下不錯的基礎，讓周圍原本處在觀望態度的社區有了合作的信心。但在言談過程中，也讓我們了解到，推動這些與社區合作的事務上，絕對不會是靠運氣，而是一場紮紮實實的耐力賽，在過程中如何陪伴區、協助社區產生共識，都會是合作能否持續進行的關鍵。

鷹乘著上升氣流展翅翱翔，人們順著時代的洪流而行，隨著科技與資訊的快速發展，社會型態也快速在演替。都市的興起讓人群聚集，改變了原有的經濟結構與文化價值，偏離都市的部落、社區曾經就這樣漸漸沒落。但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呀，卻也開始乘著上升氣流與鷹翱翔，改變原有的生活形式，迎來新的可能與樣貌。何不趁此鷹季走訪琅嶠，一睹鷹群在空中共舞的風采，也一睹與鷹共翔的琅嶠人們努力的成果。

作者簡介

陳韋宏 海洋大學，環境生物與漁業科學研究所畢。曾任教科書及環教教材編輯，現從事科普、環境教育及文字編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