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徐武雄
陽明山國家公園生態豐富,步道系統規劃完善,指標牌示清楚,是假日登山健行的最佳選擇,由於交通便捷,也被暱稱是大臺北地區的後花園。今天我們就行一趟稱為陽明山 東西大縱走活動路線的東段,一探從冷水坑到風櫃嘴的人文與自然風貌。

冷水坑─礦業遺跡
6 月的梅雨連續下了好多天,今天終於停了,邀約幾位好友,在捷運劍潭站搭上小15公車,約3分鐘就到達冷水坑。關於「冷水坑」名字的說法有兩種,一說:此地冒出的溫泉約在攝氏40度上下,遠低於其他地區溫泉,故稱「冷水坑」;另一說法是:「在七股山南面山下,有一處石穴湧泉,不含硫鐵成份,泉水冰涼甘冽,注流成小池塘,是七星山麓至擎天崗之間唯一可以飲用的水源,俗稱冷水坑」。
站在停車場空曠的地方舉目四望,冷水坑是被七星山、七股山、雞心崙所圍繞的一個山間凹地。是冷水坑溪與馬槽溪的分水嶺,下方七星山麓可見灰瓦覆蓋的房舍、涼亭,是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在此設立公共溫泉浴室,有男湯、女湯溫泉浴室和泡腳池,提供民眾免費泡湯、泡腳。此處泉質為弱酸性碳酸氫鹽泉,泉溫約攝氏40度,浴池底部呈現如咖啡般的紅褐色。


冷水坑遊客服務站後方有大片的農耕地,過去曾種植稻米、高冷蔬菜,現為苗圃,種有大片的水杉、落羽松,寶塔般的樹形像參加閱兵的戰士,一棵棵排列整齊巍然挺立。春天,鵝黃嫩綠的新葉,輕輕柔柔的隨著微微的春風舞動;夏日,濃濃綠蔭蟬鳴高枝;深秋,綠葉漸漸由黃轉紅燦爛奪目,引來無數新人搶拍婚紗照;及至冬雨瀟瀟落下,則只剩枯枝在寒風中顫抖,呈現蕭瑟的冬之景象。
冷水坑富含硫磺礦、硫化鐵礦及白土礦(白色硫磺土)等礦藏,日治期間冷水坑的硫磺礦曾經是草山硫磺開採的重要礦場。國民政府播遷來臺後,由瑞永礦業公司於1953年取得在冷水坑的礦權,繼續以露天開採硫磺,後因進口硫磺便宜,於1965年停採收坑,並將礦權讓渡給宏昌礦業開採硫化鐵和白土礦。1969年後,礦權改由雍來礦業接手,在七股山東方鞍部開採硫化鐵、瓷土、火黏土和白土;1993年礦權到期後停採,陽明山國家公園順利取回土地,如今保留了部份採礦遺跡,作為環境教育場所。
登上服務站右前方的小山頭觀景臺下望,瑞永公司在這裡露天挖掘硫磺留下一個的凹地,如今已被芒草,雜木所圍繞,四周雨水匯聚成的小水塘,因地底仍有硫磺氣體噴出,二氧化硫、硫化氫遇水凝成微粒下沉水底,形成硫磺礦床。所以呈現乳白色的水面,故稱之為「牛奶湖」。


冷擎步道─遙想昔日飲牛景況
下了小山頭,高大的落羽松矗立兩旁,微風輕拂,翠綠輕柔的羽葉迎風招展,好像列隊歡迎我們的到訪,走過深紅高聳的「菁山吊橋」,右轉往擎天崗行去。
冷水坑生態池應該算是沿途中的小小調劑吧!在放牧耕牛的時期,是水牛喝水及夏天泡澡的地方。曾經,在冷水坑早年採硫時期,礦渣傾倒此處水澤被填滿不見,國家公園費了一番功夫以生態工法整 理,成了今天的生態池,栽種臺灣原生水生植物,是觀察濕地水生動植物生態的好場所。在晴朗的日子,青山、白雲、藍天、樹影,倒映在靜靜的池水中,那真是一幅幅絕美的畫作。記得朱熹的觀書有感:「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唯有源頭活水來。」自然是一部大書,我們永遠看不完、也看不透,唯有靠不斷的探索、體驗,與喜愛自然的同好互相分享經驗、心得,為我等注入源頭活水。
拾兩行柳杉夾道的階梯步道而上,登上雞心崙觀景平臺,有360度的視野,雄偉的七星山、山下的冷水坑遊客服務站和公共溫泉浴室、七股山、擎天崗草原、竹篙山、雞心崙清朝時期的營盤地,盡收眼底。偶而幾朵白雲飄過山腰,湧向山頭,更是美感十足。
下了觀景臺,循著石塊砌成的步道走入林中,兩旁植被豐富、色彩繽紛。春天,紅楠,牛奶榕的新芽,紅通通的展現喜氣與生機,春夏之交狹瓣八仙,燈秤花,山月桃白花迎人,夏天,蟬聲盈耳,野鴨椿豔紅的果實掛滿枝頭,遠望像開滿了一樹紅花。深秋尖葉槭,楓香,青楓,分別以鮮黃,暗紅,鮮紅的顏色展露最後的斑爛,為這條美麗的步道增添不同的風貌與色彩。
仔細觀察步道左邊有座牛舍遺址,為早年退輔所建,由一邊靠山壁,兩旁各有一堵前高後低,用安山岩砌成的石牆圍成,當年還用芒草蓋頂,提供牛隻遮風避雨。如今,牆上爬滿藤蔓,屋頂也已不見。
前行到叉路口,左轉擎天崗,向左爬上一段小坡,到達平緩的山頭,步道旁有棵琉球松,樹幹粗大傾斜倒伏後,再往上長,枝葉繁茂,樹型奇特,我想它在生長過程中,曾遭受強勁冬北季風侵襲而傾斜倒下,但不屈不撓旺盛的生命力,又讓它重新站了起來,這是讓我們向自然學習最好的教材。
冷擎步道沿途的植被彷彿是記載著陽明山人為活動歷史的縮影。從明鄭時期開始了七星山區的屯墾,到清朝屯民漸增,森林被砍伐與利用,因東北季風的強烈吹拂,要恢復成森林相對不易,而形成了芒草原的景觀。日治中期開始推行大屯山造林運動及裏大屯山造林運動,並由當時臺灣總督府專賣局負責各種樟樹、楓香、柳杉等樹種的造林,但成效有限。至光復後再重新栽植柳杉、琉球松、楓香等造林樹種,冷水坑地區目前尚可見到成片的人工林。在國家公園長期保育及降低人為干擾後,部份背風面及低谷處草原已漸漸被原生喬灌木所取代,有些甚至已形成以紅楠的闊葉次生林。


擎天崗大草原─崗哨點綴牧草地
進入擎天崗草原前,途經一個谷地舊名「石角寮」,也有座牛舍遺跡,據說可供七、八十頭牛隻避雨,現在只能從長滿類地毯草的牆腳中尋覓懷想。順著步道爬過短短的上坡路進入草原區,極目所見是廣大的草原,長著低平的類地毯草,中間有棟「陽明山牧場教育解說中心」,遠方還見幾頭水牛低頭吃草;矮灌叢因為受不了強勁東北季風的吹拂,紛紛躲避在背風低窪的山谷,形成了擎天崗如馬賽克般有趣的景觀。大夥兒脫了鞋襪踩在柔軟的草地上,有的躺在青草地上,觀白雲在藍天中自由自在的飄飛,有的乾脆順著斜坡打起滾來。玩夠了,還可以到擎天崗遊客服務站瞭解這地方的歷史。
擎天崗是竹篙山噴發的熔岩流冷卻所形成的階地,古稱牛埔、大嶺、嶺頭喦,日治時稱大嶺。早期「金包里誌」於嘉慶年間就提到牛埔牧牛情形,初期為私人放牧,後來因大臺北地區耕種面積擴大,所需牛隻日增,農民於農閒時將牛帶到山上寄養,農忙時再領回下田耕作。所以,1934年在此設立「大嶺牧場」,成為金山,萬里及臺北地區農民放養牛隻之處。草原最大時曾北達磺嘴山、頂山,南至七 星山、七股山、大坪、內湖等地區,面積2千多公頃,寄養牛隻約有1,600多頭。後因機械化的關係,機器動力代替了耕牛,加上工業發展、農業式微,寄養牛隻日漸減少,日前擎天崗草原的20多頭水牛是過去無主水牛自然繁衍的後代,運氣好的話,您仍可見到牛隻漫步草原悠閒吃草的情景。

擎天崗自古以來即為平埔族金山金包里社,與士林毛少翁社聚落往來的必經之路,且地勢高平位居最高點,故有「嶺頭」之稱,北可俯看金山平野,南可遠眺大臺北盆地,自古即為軍事要衝,也是臺北盆地防衛上的橋頭堡。清朝時為河南勇駐守金山與淡水軍隊換防或互相支援的必經之路,在雞心崙還有河南勇軍紮營駐守的遺址。
日治時期這裡也是抗日義軍簡大獅的游擊山寨,目前尚留有土堤、溝壕、城門等遺跡。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日人積極在擎天崗挖掘建造防空壕、地下碉堡及營舍等戰備工事。臺灣光復後國民政府因兩岸關係緊張,調派埔光部隊駐守,特別強化此地軍事設施,建反空降堡及闢設練兵場等,成為反空降基地。擎天崗停車場現在還保留當時建造的石碑,上書「擎天崗」三個大字。在嶺頭喦土地公廟旁有個涼亭,涼亭柱子上書有:「消滅共匪酬壯志,復興中華定中原。」的對聯。涼亭下方則為伏地堡,四周射口四周都有射口。擎天崗各山丘上還留很多當時的反空降堡,讓各山丘碉堡間得以相互支援與掩護。


擎天崗嶺頭喦土地公廟,原是乾隆年間從竹子山遷過來的,由小小幾塊石版建成,經濟發達後在舊廟前蓋了較大的新廟。在臺灣的民俗信仰中,土地公廟的位置通常有三種:一、「莊頭莊尾」,用在護佑村莊內的人畜平安;二,「田頭田尾」、確保農作豐收;三、「重要道路中段」,就像擎天崗的土地公設置在金山到士林交通要道的最高點,祈望土地公保佑來往客商行旅平安。第二次大戰末期,日人實施配給制度對物資嚴加控管,金山漁民不願辛苦的收成被剝奪,乘黑夜擔魚越過大嶺到士林逐家販售,到此必向土地公擲茭請示,祈求不會遇到日警巡查,據說還非常靈驗。
參拜過土地公後在進入草原前有條泥土路,那是當年日人為鎮壓抗日活動,沿路依據等高線所修築,用以拖運砲管的「日人路」。穿過攔阻牛隻的柵欄,大片青綠草原盡入眼前,低窪地區芒草茂盛,矮灌叢錯落其間。
行至金包里大路的城門口,向北看去,一級級的石階穿過芒草往下延伸,再隱沒在樹林裡,左邊冒著硫煙的不毛之地,就是有名的「大油坑」。遠方可見「天籟」社區、金山海岸,看這條漫長的陡坡路讓人腿軟,遙想先民從金山磺港出發,擔魚上山,氣喘噓噓,揮汗如雨的景況真是令人感嘆!

經石梯嶺、頂山到風櫃口─東北季風吹拂下的植相
繼續往東前行,看到擎天崗環形步道的分叉路,往右可繞擎天草原一圈回到土地公廟。取道直行則可以前往石梯嶺,步道就設在稜線分水嶺上,北邊是北磺溪,南邊則是內雙溪的源頭之一。上坡的路彎彎曲曲,爬山的人大口喘氣,低著頭懶得說話,穿梭在樹林裡,卻撇見底層的紅果金粟蘭含苞待放,雙扇蕨的嫩葉像天使的翅膀,展開的新葉渾圓可愛,糞金龜也出現在步道邊尋覓。途經磺嘴山生態保護區入口,就表示離石梯嶺不遠了。
石梯嶺是座由北向南伸的長嶺,由於地勢高亢,又受到冬北季風的影響,嶺上樹木明顯低矮,走在嶺上視野遼闊盡覽群山,東望大尖山,東北磺嘴山,北看大尖後山,向西可見七星山、七股山、竹篙山和擎天崗草原,更遠的西北方有小觀音山、竹子山等連綿不絕的山景。下了石梯嶺大片草原映入眼 前,正是這條全長6.4公里步道的中段。一早出發至今,時間也接近中午,正可在此休息用餐,稍事假寐一下。
離開草原再次進入闊葉次生林中,行進中偶而又會出現大小不一的草生地,林緣向陽處有各種地被植物,多得令人目不暇給,植群生態相當豐富。中間有段柳杉造林地,我們稱為黑森林,大概是1970 年代所植,經過2015年「蘇迪勒」、2016年「梅姬」兩個颱風侵襲,倒下不少。走出柳杉林後漸趨平坦開闊,金毛杜鵑也東一叢、西一簇的到處生長,如果在三、四月間來此,就能見到朱紅的花朵盛開。

頂山是石梯嶺步道的中途點,山頂平緩有個三等三角點,海拔768公尺,山形不明顯,是瑪鋉溪和內雙溪的分水嶺。繼續一路下坡前行,穿出樹林,地勢開朗,瑪鋉溪流域在左直達海邊,基隆嶼清晰可 見,右側山坡上密生芒草草浪翻飛,幾棵「風剪樹」都是一個樣子的倒向一邊。
到風櫃嘴,東北季風從臺灣北方海面越過基隆嶼,吹進大屯山系與五指山系中間廣大的瑪鋉溪流域,再從這兩大山系狹窄的鞍部擠了進來,由大入小,風速自然強大猛烈,「風櫃嘴」之名也就因此而來。
從冷水坑出發走冷擎步道進入擎天崗草原約1.6 公里,從擎天崗經石梯嶺,頂山到風櫃嘴約6.4 公里,全程約8 公里,4 ∼ 5小時可以走完,屬健腳級的路線,沿途動植物生態豐富,景觀優美,地景多變,又有豐富的人文史跡。再再值得我們去欣賞、觀察、探索、研究。有空不妨來走走體驗一下吧!
作者簡介
徐武雄 民國33 年生。臺北市延平國小教師退休。民國79 年起擔任陽明山國家公園解說志工到現在。民國92 年起擔任雪霸國家公園解說志工到現在。民國98 年起擔任新竹林管處國家森林解說到迄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