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歐陽瑤
受訪者/ 廖東坤導演
圖片提供/ 廖東坤導演
位於中央山脈北段的合歡群峰,景色變化萬千,相對於臺灣其他險峻的高山,可及性高,可說是最具親和力的山岳之一,每年總吸引眾多國內外旅客前往登山、健行,或進行生態觀察活動。廖東坤導演受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委託,歷時近兩年,深入群峰,以中橫公路為軸線,從海拔2,000多公尺的霧林帶一路向上,探索合歡山珍貴多變的四季樣貌,以及豐富的動植物生態,集結成一部精緻的生態記錄《合歡越嶺》。

採訪當日來到廖導演位於山區的工作室,陳設簡約質樸,室內涼風徐徐。他砌上一壺用自提山泉水泡的茶,淡淡笑說,自己其實並不習慣都市的生活方式,有幸能在大自然裡工作、選擇在山中生活,盡可能使用「可再利用」、「足夠就好」的生活物資,是他回報大自然的方式。
對於自然和山林的情感,或許能夠回溯至遙遠的童年時代。廖導演從小生長在田野間,憶起幼時家後那條小溪,原本擁有豐富生態的清澈河水,在化工廠到來之後卻不復以往,人類破壞自然之迅速,讓他感觸深刻。
從事自然生態記錄工作已逾30年,廖導演可說是從來未離開過這一行。原本唸新聞的他,因興趣而進修了植物分類,後於1987年進入林業試驗所工作,時值國家自然保留區及國家公園陸續成立、臺灣環保和生態保育意識萌芽之際。他投身參與研究工作,此番經驗讓他更加確認自己對於自然環境的熱愛與重視。在執筆過為數不少的文章以及報導攝影後,他萌生拍攝影片的念頭。「想用影像呈現更多情感,訴說一些我親眼所見臺灣寶貴的故事。」

臺灣高山植物
因臺灣島內高山縱谷起伏,形成地理上的隔離,臺灣高山植物具有高度的區域性基因多樣性




以臺灣山岳作為紀錄主題,並不是廖導演的第一次。他也曾拍攝過紀錄玉山《雲海上的島嶼》等影片。廖導演表示,《合歡越嶺》這部片原本是定位為生態導覽簡介影片,長度較短,但他認為這樣在故事性的敘述和發展上將相對受到侷限。因此他建議將影片延長,希望能在有限的篇幅內,向觀眾傳達臺灣高山生態的「隔離演化」概念。
生物多樣性高,在短距離和小區域內擁有非常繁複的生態變化,是臺灣自然環境的一大特色。在過去15萬年間,臺灣和歐亞大陸至少相連5 ∼ 8 次,臺灣島生物多樣性受到冰河期海水漲退影響甚鉅。冰河時期時,動植物透過連結臺灣島與大陸的陸橋,進行擴散和遷徙。後來冰河北退、海水上升,島嶼被海洋圍繞,形成與大陸間的隔離;加上島上綿延起伏的高山縱谷,因海拔差異所形成之垂直氣候帶,成為多重屏障,阻隔了族群間的基因交流,更加速了種化進行。
臺灣特有種鳥類
臺灣擁有超過600種鳥類,其中超過80種為特有種或特有亞種,是島嶼「隔離演化」最佳的證明



「臺灣的高山可說是『隔離演化』最佳的展示場所,擁有眾多特殊的生態過程和生命 現象,而合歡群峰比起其他險峻的山嶺,相對容易親近,旅客易達性很高,想要親近高山生態,來合歡山就對了。」廖東坤說,他以「越嶺」作為核心概念,帶領觀眾沿著中橫公路向上爬坡,路 經臺灣山區最精華之地,在四季景色變換中領略生態之美,同時也希望如同合歡群峰一般,用最有親和力的方式傳達臺灣高山生態系的獨特之處。
廖導演的紀錄片,從企劃、腳本、拍攝、剪輯,從不假手他人,長時間孤獨的工作狀態,需要過人的體力和意志,以及強大的熱情才能勝任。在山裡工作的日子,每一次上山拍攝最少要花費半個月,一個人負重25 ∼ 30公斤的器材往返各個拍攝地點,只為了捕捉最貼近自然本質的畫面。這次的拍攝在合歡山區已算相對容易,能夠將器材以汽車載至山頂,但若要捕捉心之所嚮的珍貴畫面,仍必須深入罕無人跡之境。
廖導演說,要拍攝到理想的素材以傳達他想要訴說的故事,首先要有紮實的自然生態知識,才能對天氣、物候有精準的掌控。但即使如此,生命與環境瞬息萬變,依舊充滿各種可能性。拍攝《合歡越嶺》時,計畫要記錄四季景色,其中又以雪景的取得最具挑戰性。去年(2016年)到今年冬天(2017年)幾次鋒面來襲,合歡山區氣溫降至零度以下,奈何水氣不足,凜冽寒風下苦苦等候不到降雪。而玉山杜鵑的花期在4月下旬到5月中旬,當中最美的時間可能只有一個禮拜,但時值梅雨季,就怕大雨擾了盛花期的拍攝。看天吃飯,和時間、天氣競賽,是自然生態記錄者無法迴避的挑戰。

「我們常說一分耕耘一分收穫,但做(自然生態)記錄,常常是十分耕耘,僅有一、兩分收穫。」廖導演略帶無奈,但神情仍然一派輕鬆地笑著。一般人看似極為刻苦的修行,對他而言,或許就是工作和生活的日常。
談起高山上特殊的拍攝經驗,他回憶起某次在黑森林遇見臺灣黑熊的驚險歷程。當時天色昏暗,雪深至膝蓋,他準備下山時,竟遇見沿著碎石稜脊而下的黑熊。牠阻斷了前路,與牠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間,空氣彷彿凝結。「那個當下,所有一切可能都閃過腦海,我紋風不動,和黑熊持續四目相對,只有用手指撥開攝影機的開關,心想至少麥克風可以錄到發生什麼事情。」幸好最後人熊兩安地結束了這次的相遇。儘管歷經死生交關的險況,廖導演最後的感想卻是讚嘆。「他炯炯的眼神、發亮的毛色、走路的姿態,擁有著王者之姿、睥睨一切的優雅。」面對美麗卻也嚴酷的大自然,廖東坤無怨無悔,選擇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山林中。
長期在山中的日子對於一般人來說,也許枯燥乏味。但對廖導演而言,從事生態記錄,永遠充滿著新奇與驚喜。一朵花、一片雲,即便同樣的題材都值得一拍再拍、精益求精。生態記錄者要能欣然接受大自然給予的種種考驗,同時在其中領略無限的驚喜。「要融入自然,而不是帶著目的性去拍攝。」對於紀錄和創作方式,他傾向從自然中汲取靈感,從中剪輯需要的畫面,呈現最真實的部分。「在山上每一個時刻對我而言都是獨一無二,下雨、下雪、起大風、大太陽,無一不是美的變化。」


將自己放在一個謙卑的位置,成為自然的一部份。這是廖導演創作時堅守的原則,同時也是他對於環境和生態保育的看法。他談起過往原住民有水源區不可侵犯進入的祖訓,其實與自然保留區和國家公園對於生態保護的概念一致。他們懂得敬畏自然、為土地祝禱。但現代人卻失去了這樣的自覺。他有些沈重地表示:現代人離山、離海太遙遠,早已切斷了和自然的臍帶,又由於缺乏自然環境教育,造成人們忘卻自然母親( Gaia)提供多少我們賴以生存的生態系服務,也不明白對待大山、土地、自然應該保持怎樣的關係和態度。過度耗費資源、超越生態系統承載力的狀況之下,地球便開始發燒了。「如果認真去看待和觀察的話,我們會從自然裡發現一些端倪,而這些端倪是會令我們感到不安的」。或許只有發自內心深處的不安,才能真正引起警惕。
訪談過程中,翻閱著廖導演的著作,感嘆於他敏銳的觀察和細膩通透的傳遞方式,他的著作中沒有過多的自我,記錄者的身份從不會逾越他所觀察對象本身的能量。「我不是很喜歡標榜自己。」他淡淡的說,「因為那是沒有必要的事。我覺得個人只是一個介面,而藉由這個介面,也許會在人們心裡,造成一些小小的改變。」從事這麼久的自然生態記錄工作,廖導演笑說自己不過是傳一個土地的福音。
並沒有什麼哲學性的重要理念。他想藉著他的經歷、他的眼睛,將屬於臺灣自然的美好記錄下來、傳播出去。不論是美感的薰陶也好、知識性的傳遞也罷,他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人和自然之間的一個媒介。人們也許會因此感受到臺灣的寶貴,開啟想進一步認識的好奇,進而做出改變。



忙碌的廖導演去年總共完成了三個計劃,分別是記錄合歡高山 生態的《合歡越嶺》、記錄彌猴家族生活型態的《野性壽山》、以及人文題材的《坑道迴響》,可說是馬不停蹄。問起下一個拍攝計畫,他笑說,最近正在拍攝猛禽林鵰,但他同時補充說明,在鎖定主題的時候,必須要深入非常多的細節,從來就不只是單一物種的擷取而已。曾期許自己成為博物學家,廖東坤以豐富的自然知識、仔細踏實的工作態度和堅定的精神,將在生態記錄的道路上,持續開出令人期待的花。
以中橫公路為軸線,從海拔2,000 公尺的霧林帶談起,一路深入合歡山區,帶領觀眾探索四季景觀和生態變化。影片中除了雲瀑、花海、雪景之外,也在人群活動頻繁的中海拔霧林帶與合歡山區,記錄到臺灣水鹿、黃喉貂等哺乳動物。片中更能一睹帝雉、藍腹鷴、深山鶯、栗背林鴝等高山鳥類的難得一見的珍貴生態畫面。
受訪者簡介
廖東坤導演 臺灣雲林人,知名的全方位型自然生態記錄者。主修新聞及電影,從事文字、報導攝影、紀錄片創作。
作者簡介
歐陽瑤 臺灣大學戲劇學系畢業,曾任劇場及影視編劇,喜歡觀察會動和不會動的各類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