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柯內爾領進門
撰文、圖片／陳韋宏
我到森林去，
因為我希望用心的過生活，
只去面對生活的必要部分，
看我是否能夠學取它所教導的，
而不要在我死的時候發現我沒有活過。
——《湖濱散記》梭羅
在今年六月初，一位從事自然教育40 多年，並享譽全球的自然教育工作者——約瑟夫• 柯 內爾（Joseph Cornell），帶著他的新書《分享自然 珍愛世界》抵達臺灣，一來是做新書的分享，二來是受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與中華民國宇愛光養生協會的邀請，來臺傳授他與學習者分享自然時，所使用的心流學習法與實際的引導方式。
約瑟夫‧柯內爾（Joseph Cornell），美國享譽全球的自然 教育家、作家，
從事自然教育工作40多年，也著有多本與自 然體驗教育相關的書籍，
被美國登山客雜誌評比為當代最傑 出的自然教育人員之一，
並創立世界知名的「全球分享自然 協會」（Sharing Nature Worldwide），
一個在全球最廣為人 推崇的自然覺察團體。著作譯有《傾聽自然》、《與孩子分享 自然》
、《共享自然的喜悅》、《探索大地之心》、《學做自然 的孩子──國家公園之父繆爾如何觀察自然》
、《來自天地的 感動》、《共享自然 珍愛世界》等。
靜心緩行 重啟好奇
陽光絢麗的早晨，從繁忙的城市出發，沿著蜿蜒的山路，緩緩而上。清晨的薄霧未退，但日光早已撒入山中，窗外的景色也漸漸地純粹與自然，直到車上廣播傳來「即將抵達，陽明書屋」，才回過神，預備進入兩天的心流學習之旅。
兩天的課程開始前，都有一段靜心的時間，透過引 導者的導引，大家逐漸放鬆自己的身體，準備著自 己的心與狀態，來迎接這場未知而奇幻的工作坊。 就如同平靜的湖水，能清楚的反照四周景象，但當 水面出現漣漪，或是掀起波瀾時，四周的景象就不再清晰。所以在體驗自然前，引導學習者讓心放 慢，透過靜心冥想的過程，讓大家的思緒淨空、恢復平靜，到能接收外在訊息的狀態。在一聲唵（Om）之後，大夥緩緩睜開雙眼，而柯內爾老師已出現在大家面前，帶著詳和的笑容，像是位爽朗而沈穩的大智者，就連寒暄的話語，都顯得平緩而安定，不由的讓人專注在其中。
這也是引導自然分享時參與者內心變化的過程
柯內爾使用的自然教育方式，被譯作心流學習法或流水學習法，簡單來說要用「心」去學習，單看字面或許難以理解，這是個什麼樣的學習方式，與傳統的自然教育方式有何差別，在我心中還尚有困惑的同時，柯內爾已開始述說一個耐人尋味的小故事了。
故事發生在柯內爾的歐洲友人身上，這位友人是個足球好手，對於足球相當熱愛，腳下的功夫也相當了得，所以希望將這些踢球的技巧傳授給孩子，於是帶著他的孩子到草地上踢足球，而孩子看到足球也相當的興奮，但這興奮來自於單純的想踢、想玩。做父親的看到小孩如此興奮，也就報以更高的期待，仔細解說技巧並且希望孩子按部就班的來練習，孩子內心其實只是想沒有目的的踢球與玩球，但看到父親如此期待，也只好乖乖地練習。球踢得好時，會獲得父親讚賞；但當球踢不好時，父親便會回以失望的神情。多次的踢球練習後，孩子一踢球就連結到那緊張的感受，於是對踢球的熱情也漸漸地失去了。
原來所謂的用「心」學習，指的並不是多專注或是多努力，而是有多好奇與多渴望的學習動力。在傳統的教育方式裡，教學者傳授的內容，往往是經驗後所得的「結果」，或許這樣可以減少學習者摸索的時間，但實際上學習者也可能會少了一些樂趣與體驗，讓學習變成被動的狀態。所以如何讓教學上想給予東西，轉化成為好玩、有趣的方式來進行，讓學習者對事物能保有好奇心，並在學習的過程中獲得到美好的經驗，這就是在學習引導上的重點。
鼓勵學員運用感官拼湊來自環境的線索
放下腦袋 以心習之
回想一下，我們在的戶外自然課都做些什麼呢？自然觀察、認識動植物、採集標本，我們做過很多很有意思的事情，但是有時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有著太明確的目的性，少了一些可以內化的體驗，我們學習觀察技巧、記住名字、知道保存標本的方法，卻好像無法述說出自己在自然中感受到的事，總覺得與自然還是有些距離，或許是缺少了體會與感受的過程。
柯內爾分享了另一個故事，故事的主角是創立分析心理學的卡爾‧榮格，在他走訪非歐洲地區時，他造訪過美國，而在第二次旅美時期，他與一位美洲原住民的山湖酋長聊到白人時，山湖酋長便說：「白人總是時時刻刻在找尋新東西，靜不下來。我們不明白他們要什麼、不瞭解他們，他們都是瘋子。」榮 格便接著問：「你為什麼覺得白人都是瘋子呢？ 」山湖酋長回答：「他們都說他們是用腦袋想事情的。」榮格疑惑的問：「你用哪裡想事情呢？ 」山湖酋長用手指著心臟說：「我們用這裡。」（出自《榮格自傳》〈旅行〉篇）」
另一人做安全確保，讓閉眼者可以安心進行體驗
柯內爾接著說明，腦是邏輯的中心，可以用來做細膩的描述；而心是愛的中心，可以給予直覺、體會感受。而自然教育中，去感受萬物皆有生命是很重要的事，在古希臘中教育的意思，指的是把「心」帶出來，引導學習者保持專注，去體會身體所有的覺知。
你是否有過這樣的經驗，在自然中漫步時，突然覺得空氣中的氣味似曾相識、或是對四周傳來的聲音有熟悉感呢？以往感官所體驗過的感受，好像並不會因為氣味、聲音、接觸消失之後就不見，而是伴隨著記憶一同儲存到身體裡，當再次接觸到類似的感覺時，記憶與感受又會再次被喚醒，這就是用五感、用身體去記憶自然，當我們有越來越多這種經歷之後，你會越來越能體會到萬物皆有「生命」，每個生物都是如此的獨特而富有生機。
開啟覺知 進入自然
走入自然之中，我們如何開啟各種覺知力？柯內爾在說完一個博物學家，因為雪盲受困山上，利用其他知覺與自身的自然經驗，有驚無險的爬下山，成功脫困的故事後，讓我們蒙上雙眼，親自體會這其中的過程。
暫時關閉我們熟悉的視覺感官後，氣味、聲音、溫度的變化、微地形的起伏、空氣在皮膚表面流動的方向，這些覺知好像在視覺關閉之後才一一浮現出來。你能想像自己在沒有雙眼的幫助下，要如何向前行走至預定地點？當一切緩慢下來，身體的覺察力慢慢打開，這些感覺緩緩地傳送來周圍的訊息，就如同拼拼圖一般，一點一滴地建構著周圍的樣貌，成為一幅感官地圖，引領你前行。
工作坊也同時邀請了4位資深的環境教育工作者，用不同的方式來向學員們分享，自然教育的實務操作與體驗方式。張菁砡老師以〈再深問～體驗自然的教與學〉為題，帶參與的學員，慢慢地去經驗樹 的感覺，讓自己幻化成為樹的一部分；涂淑芳老師以〈大自然裡的生命教育〉為題，再次讓學員矇起眼、關閉視覺，觸摸著繩索緩緩前進，去感受自然與未知；林耀國老師以〈在自然中與自己相遇〉為題，讓大家細細的觀察一片落葉，在看見落葉獨特中，認識自然、認識自己；蕭淑碧老師以〈心流學習的能量流動〉為題，帶領學員走入靜心冥想的世界。每個引導者傳達的想法與概念，都與自身的生命經驗有所連結，真實而具有穿透力，讓參與其中的人，都能深深被打動。
在戶外進行自然教育時，教學者往往覺得機會難得（戶外課的時間少），總想讓學習者有很多不同的體驗，而將行程排得很滿。但這樣卻讓學習者少了很多去感受自然、去感受當下的機會，最後戶外課就變成在自然裡（變大的教室）上自然課，而無法讓學習者有深刻的感受，也無法打開學習者身體的覺知力。所以如何讓學習者習慣慢下來，好好的去感受自然的一切，將自己與自然的互動經歷內化，才是自然教育的教學者，在引導時該考慮的方向。
沉澱感受 分享自然
在接收到來自自然的訊息，體驗到萬物皆有生命的感受之後，我們就真的得到或理解這些事了嗎？就像在寫作過程中，有些時候會遇到難將自身感覺以文字傳遞出去的時候，這時需要時間沈澱感受，而過程其實就是不斷地去釐清感覺，當最後可以用文字呈現時，漸漸理解自己在過程中的感受，也將這些感覺內化。在嘗試去與他人分享的過程中，可以更加釐清這些經驗與感受，不僅能啟發他人與自己，找到這些感受更深的意涵，也更能理解彼此的想法，讓學習者在活動後分享與回饋，能幫它們釐清感覺、獲得更深刻的喜悅。
以心為本 看見教育
在正規的學校教育裡，我們習慣在短短的1、2 節課中，注入大量的知識到課堂上。雖然這些知識的傳遞都是具有邏輯性，也是經過層層堆疊的方式去探究與延伸，但是學習者往往卻缺乏相關的實際經 驗，很難將這些知識或資訊融入生活或是產生共鳴。加上評量的方式又是以知識量的累積作為學習成效，所以體驗與經驗往往不被重視，而學習者也無法具有高度的熱情與好奇在學習上。
這場工作坊，提供我們ㄧ種不同的視角，去看自然教育中的教與學，更透過直接的體驗，去感受這些自然覺察活動，如何引發學習者的興趣與學習動力，進而從過程中接收到教學者想傳達的概念與思維。動機與過程、經驗與感受，目前並未受到臺灣自然教育真正的重視。正因為缺乏，所以很多人對周遭發生的事情「無感」，這個無感不只是身體的沒有感覺，還包含沒有情感，人與自然好像就脫鉤了。看著自己生長的這片土地，空氣越來越污濁、溪流受到污染、山林與土石不斷地崩落，卻如同是另一個世界所發生的事一般，沒有感覺到這就是我們依存的唯一環境。
期待未來自然教育會有所改變，就如同柯內爾勉勵的話語：「改變社會的力量，往往源自於一小群人。」願所有關心自然教育、環境教育的我們，能成為這一小群人，並持續地去傳遞我們所感受過的美好，讓更多的人有「感」，並帶著這份感回到自己的生活之中，學習用平和與謙卑的姿態，不斷地去找尋與萬物和諧共生的方式。
與大師對談
Q1 如何創作出這些引領學習者重新找回自然知覺的活動？
A1 在創造這些新活動的動機，多半是希望能有更好的方式，讓人們去體會與覺察自然。而我在創作這些活動的第一步，多半是由靜心冥想開始，讓自己的心先處於平靜祥和的狀態，接著走入自然中，敞開心向自然提問，讓這些活動的靈感慢慢地在心中浮現，再不斷地去修正讓活動變得成熟。而活動設計的重點在於未知與有趣，讓體驗者無法知道活動後的結果，便會讓體驗者產生好奇想嘗試，而具有趣味才能讓體驗者專注投入。
Q2 混齡的團體如何操作活動比較好呢？
A2 當團體中有不同年齡層的參與者時，的確是需要特別做規劃，我通常會分小組來打破一些原有的親屬或朋友關係，並選擇適合全年齡一同進行的活動，讓年長或有經驗的朋友，來幫助年輕或經驗不足的朋友，相互扶持、互相學習，打破年齡間的隔閡。
與大師對談
Q3 分享自然可以跨越時間，是否也能跨越不同國籍？
A3 分享自然的活動內容是引導學員去親身體驗自然，創造出個人的經驗，所有的感受都是個人的，也都是被接受和重視，並不會被強制要有什麼感覺或感覺到什麼，所以不太會受到國別的影響。只是國情、文化上的不同，對於活動進行方式的接受度會有點不一樣，比較少有心靈層次活動的民族，在一開始時難免會顯得比較害羞，但可以融入一些在地的文化。像是在日本進行活動的引導時，會加入「禪」的元素，幫助日本人再接觸到活動時，比較能容易理解與接受。
Q4 您從事自然教育已逾40年，過去與現在是否有所不同？
A4 從1970年代到現在，自然環境有了很大的變化，保育的觀念也漸漸地提升，引用案例做說明時，會因為環境與社會氛圍有些不同而調整，但在做分享自然與自然教育的核心上，並沒有什麼不同。在自然覺察活動的操作上，引導動態活動的進行，要讓遊戲有趣又刺激；而需要靜心去體會自然時，便需要安排一段的安靜時間，在引導時透過訴說一個好的故事，往往也會有很好的效果。
作者簡介
陳韋宏 海洋大學，環境生物與漁業科學研究所畢。曾任教科書及環教教材編輯，現從事科普、環境教育及文字編撰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