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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中造林的雙手


受訪者︱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保育研究課 陳慧如技士

撰文︱陳韋宏
圖片提供︱陳慧如技士 

人說山林無言,任憑四時運轉。誰道河海無情?只見滄海桑田。「無言」是尚未曾學會傾聽;「無情」只因未全心投入。有一群人上山下海,投入全部情感,感受林木向下扎根的艱辛,傾聽海中生物逐浪求生的不易,注目濕地內飛羽振翅的奮力;同時也以最理性的精神,分析日月觀察的成果,轉換為邏輯縝密的棲地管理策劃。當海洋傳來珊瑚渴望健康的呼喊、土地發出綠蔭複覆的期待、飛鳥驚擾難安⋯⋯他們未曾停歇的五感,永遠承諾著最即時的回應。他們是大自然的換帖兄弟,我們國家公園的研究保育從業人員。

太武山/金管處提供(廖東坤攝)
太武山/金管處提供(廖東坤攝)

 

珊瑚礁生態系,是海洋中最富生命力的環境之一,不僅具有高的基礎生產力,還能提供多樣的孔隙,讓不同的海洋生物在此棲息與覓食,也是供給人類漁產資源、經濟收入,甚至是一些新的醫療藥物研究提煉的目標。但受到全球暖化、雨水酸化、廢棄物與油污污染的影響衝擊,這個號稱海洋中的熱帶雨林,在水下正快速的消失中。少了這個色彩繽紛的美麗礁群,對我們而言,只是一幅美景的逝去嗎?少了這個棲息與覓食的場所,海洋生物將頓失所怙;少了這個重要的生態系,人類的生存將受到嚴重衝擊。而失去全球一半珊瑚的我們,能夠做何努力?在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有著一群人,他們用雙手呵護海中雨林的幼苗,也希望為海洋種下一線希望。

東沙外環礁珊瑚群/海管處提供
東沙外環礁珊瑚群/海管處提供

白化死亡的珊瑚
白化死亡的珊瑚
東沙蕈珊瑚群聚
東沙蕈珊瑚群聚

 
聆聽,珊瑚話語中 

多數在城市生活的人而言,海洋其實並不那麼熟悉。一來是生活中與海的接觸不多,二來是海洋的世界,多半是被包覆在水體中;而陸域的世界,則是被空氣所圍繞,儼然是兩個不同的空間狀態。所以對於海洋中發生的事情,不容易體會;潛入其中,似乎成了實的珊瑚復育報告,以及與實際參與及執行復育計畫的海管處技士陳慧如對談後,我們慢慢地勾勒出東沙的海底樣貌,漸漸地理解海中珊瑚所吐露出的點點話語。

 潛入,窺見事實 

我們就藉由慧如的視角,來 一窺東沙環礁的珊瑚生態,與這 組海中的復育團隊。

在1998 年間聖嬰現象,全球氣候異常升溫,多處珊瑚礁生態系都觀察到共生藻離開珊瑚,造成珊瑚大量白化的現象。而這股熱浪侵襲了東沙,讓環礁內的分支型軸孔珊瑚受到嚴重的影響。一般來說,暖水團來襲的時間若是不長,當水溫再次下降後,共生藻還有機會再次回到珊瑚蟲體,珊瑚也可繼續存活。但由於東沙是近圓形的環礁,中間水體被礁臺環抱,僅有西邊有兩處缺口可提供環礁內外海水的交換,也造成環礁內部的海水呈現半封閉的狀態。所以暖水團進入到環礁內海就不容易得到交換,造成海水的高溫期過長。當保育研究團隊到達東沙時,環礁內的珊瑚群已是以溫度耐受性較高的團塊型珊瑚為主了,而對水溫變化敏感的分枝型軸孔珊瑚,早已大量死亡,剩下硬質的珊瑚骨骼。

東沙環礁在早期是重要的軍事用地,導致相關的研究調查報告很少,加上早年的影像紀錄設備並不發達,使得研究團隊無法確切知道,環礁附近珊瑚以前原有的狀況。但在透過曾經待在島上的陸戰隊隊員,及少數來過島上做過調查的老師們口述,所描述的都是「一下海,整個軸孔珊瑚長得茂茂密密的,生態很好、很漂亮,硨磲貝到處都是。」他們便知道,需要復育的主要珊瑚類群,就是這類如同海中樹林,會不斷分枝且生長快速,能提供海洋生物許多立體藏匿空間的分枝型軸孔珊瑚。

海草床也是東沙的重要生態棲地
海草床也是東沙的重要生態棲地

研究人員進行初期的培育試驗
研究人員進行初期的培育試驗

 
不容失敗的海中造林 

談到珊瑚的復育初期時,慧如笑著說:「珊瑚復育是敏感的問題,萬一失敗了⋯⋯」言語中透漏著肩負重任的壓力,緊接著也道出原因:「復育」代表著這種生物在環境的生存已經不易,需要人為的介入救援;但是復育需要做前期試驗,培育復育所需的珊瑚植株也是採集自野外的種源,所以失敗就等於是對環境的二次傷害。在這樣的氛圍下,珊瑚復育團隊以只許成功的態度開始這場任務。

在復育的前三年(2008 ∼ 2010年),為了找尋合適進行人工培育的野外珊瑚種源,不斷地在環礁附近的海域下潛作調查。雖然環礁內的軸孔珊瑚多數都已死亡,但所幸環礁外圍的海域,因為海流與海底地形的影響,會有湧昇的現象,海底底層的冷水團上升到海面,讓環礁外圍的珊瑚保持在適當的健康環境,因此並沒有受到海水溫度上升引發的白化死亡。在調查到目標珊瑚植株後,也持續觀察與分析海域的溫度變化,最後選取耐熱品系的植株,作為日後復育使用的種源。

團隊也在容易到達的東沙島北邊,設置兩處的試驗區,進行各種復育的相關試驗。「做珊瑚的復育試驗必須非常地小心謹慎,竭盡可能的妥善使用採集回來的珊瑚,為的就是要減少對野外珊瑚採集。」慧如認真地說道。而對於為何選擇在室外的天然海域,這樣一個會受天氣影響、工作起來又不容易的地方,進行試驗與培育工作?慧如回憶起復育初期,由於一切都仍在草創的階段,沒有合適的試驗與培育空間,加上復育所需的植株數量很多,要做長途的搬運也不太容易。另外野外復育與實驗室培養與的尺度差異很大,當整個環礁海域都是復育的範圍,如果採用實驗室後場養殖的方式,所培育的珊瑚數量是遠遠不足的。在這些綜合因素的考量下,決議在海上找尋合適的地方來進行培育任務,伴隨而來的便是大量極其考驗體力的水下作業。

在海中進行培育工作
在海中進行培育工作

 

復育種原─軸孔珊瑚

多數的軸孔珊瑚生長速度快,多種品系的年平均生長長度可達1 ∼ 20公分,而試驗使用的分支型軸孔珊瑚,培育三年後的重量,更可增加至原來重量的5 ∼ 60倍,也由於有著快速生長的特性,讓軸孔珊瑚能在短期內,達到有效的族群數量(可於野外自行繁衍),提高野外復育珊瑚的成功率與成效。但軸孔珊瑚的另一項特性,就是對於環境的變化較為敏感,為了讓復育的珊瑚能對於持續暖化的環境,有較高的耐受性,所以在篩選復育用的品系時,團隊才會選取耐熱的品系來進行培育與扦插復育,期待提高復育珊瑚的存活率。

作為培育的珊瑚種原
作為培育的珊瑚種原

扦插在礁石縫隙中的珊瑚分枝
扦插在礁石縫隙中的珊瑚分枝
培育三年多的軸孔珊瑚
培育三年多的軸孔珊瑚

 

見樹,期待見林

找到復育的目標軸孔珊瑚,並培育出一定的數量後,接著便是要將這些「小苗」拿到要復育的地方進行扦插。慧如雖然輕描淡寫的說:扦插本身並不難。但是在前期的試驗上,也並非毫無挑戰,這些扦插的珊瑚,並不只是植株健康就好,還會受到扦插基質與生物的影響。扦插在海草床上,容易受到魟魚攪沙的影響而傾倒;扦插在珊瑚原有的位置(死亡的珊瑚堆),容易受到海藻的覆蓋而死亡;扦插在活珊瑚間的孔隙中,能避免藻類覆蓋與魚群翻攪,生長狀況最好。
努力進行各種扦插試驗比對的辛勞也直接表現在復育的成果上,扦插的珊瑚在第一年的存活率高達80%以上,而許多的分枝一年可成長20 ∼ 30公分。在三年後的夜間珊瑚產卵調查時發現,第一年扦插的珊瑚,已生長穩定到可以觀察到產卵現象、自行繁衍後代。這些軸孔珊瑚的空隙間,也發現到有貝類、魚類開始進駐,豐富熱鬧的生物相,也給了團隊最直接的鼓勵。
雀鯛等小魚住進培育的珊瑚
雀鯛等小魚住進培育的珊瑚
多孔隙的礁塊適合目前使用的珊瑚扦插培育
多孔隙的礁塊適合目前使用的珊瑚扦插培育

 第二次分枝擴大培育將珊瑚移植到潟湖中的塊礁區
第二次分枝擴大培育將珊瑚移植到潟湖中的塊礁區

 

「復育珊瑚的目標,不是靠人種回來,而是讓珊瑚自己有能力長回來」這是慧如對於珊瑚復育的期待與願景。透過提高野外珊瑚族群的密度,讓珊瑚的自然恢復率提升,最後讓珊瑚自己選擇合適的地方落腳,再次重返東沙環礁內海。而未來也預計再增加6處復育區。但是陳技士也說道「復育工作,並不是做完就沒事了!需要反覆地去監測扦插後珊瑚的狀況,依照觀察到的現況,再進行調整與修正」。

東沙環礁—珊瑚復育計畫小檔案

珊瑚培育區,2區,面積各為3公頃與6公頃

珊瑚復育區,6區,各1公頃,預計未來將增加至12區。

珊瑚培育數量:已累計至2,066株。

阡插種類:美麗軸孔珊瑚(Acropora muricata )、叉枝軸孔珊瑚 (A. pulchra )、高貴軸孔珊瑚(A. noblis )、中間軸孔珊瑚(A. intermedia )等

不知大鯊魚在正前方
不知大鯊魚在正前方

突遇竄出的魟魚
突遇竄出的魟魚

 

東沙的酸甜滋味

一般人對東沙的想像多半都是那一圈美麗的環礁,復育團隊第一次登島時,也滿心期盼見到這幅畫面,但實際上東沙島很平坦,海拔最高的地方,離海平面也不過就7 ∼ 8公尺,加上外環礁的礁臺幾乎與海面同高,所以在島上其實無法看見環礁全貌,有時風浪大,當浪打上礁臺時,透過白色浪花才會依稀看見南北側礁臺邊緣。

團隊初來乍到,為了瞭解周邊環境,時常四處去調查與探索,但由於人員數量與設備的因素,往往是利用浮潛的方式進行這些探勘作業,也發生許多有趣的事,像是游著游著看到海底有橡皮墊,想伸手去清理時,才發現原來是一隻大魟魚;又或是在調查時,被好奇的金梭魚貼近觀察;看到鯊魚時,人與鯊都被對方嚇一跳,甚至到後面習慣之後,看到鯊魚卻是想游近一些,留下紀錄照。這些趣事也讓我們知道,原來在一個沒有人為過度干擾與捕撈的地區,人與魚可以如此靠近。


面對生性兇猛的金梭魚要提高警覺
面對生性兇猛的金梭魚要提高警覺

總是成群出現好奇的繞人群游的鰺魚
總是成群出現好奇的繞人群游的鰺魚

 

除了趣聞之外,復育團隊在東沙也遭遇驚險與特別的經驗,像是浮潛到離島800公尺外的礁臺區做調查,結束時卻遇上退潮,讓回程變成踢蛙鞋魔鬼訓練;還有結束令人興奮的夜間珊瑚產卵觀察後,卻因為東沙島沒有什麼燈光、也沒有較高的地勢,頓時迷失方向。在早期還沒有海水淡化系統前,使用的是過濾的地下水,但借用的漁民服務站在管線的末端,往往用到的都是半淡海水,而為了要做植物育苗,還得去接冷氣與除濕機的水(當時唯一的純淡水)來灌溉。其中一個難得的經驗,還包含離島颱風日,破掉的窗加上不斷灌入的海砂,讓復育團隊化身成海砂搬運清潔工。

大自然不會填寫問卷,只能藉由研究者的觀察、量測來轉譯出自然的話語。許多的研究保育成果,背後都仰賴著一群默默付出辛勞的團隊,這些調查與研究的過程中,雖然總會有一些驚喜與難忘的經驗,但在累積數據與反覆進行實驗時,多半是一再重複地做著類似的事,需要耐得住性子,不停地去進行試驗、調查或檢討與分析,這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感謝這些默默付出的研究人員與保育人員,讓我們得以保有一絲希望,再見美好的樂土!

 

作者簡介︱

 陳韋宏 海洋大學,環境生物與漁業科學研究所畢。 曾任教科書及環教教材編輯,現從事科普、 環境教育及文字編撰工作。


海草床中的大沙公一派威風凜凜
海草床中的大沙公一派威風凜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