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游如伶
受訪者︱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保育研究課課長 華予菁
玉山國家公園塔塔加管理處研究員 印莉敏
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教育課課長 黃子娟
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企劃經理課課長 尹基鍇
1916 年,美國總統伍德羅.威爾遜(Woodrow Wilson)在任內通過法案, 確立國家公園署(National Park Service, 以下簡稱NPS)為國土利用的最高單位,成立目的在於「保育、保護具有景觀、生態、歷史性的目標,並以這種方式提供可永續發展的體驗給現在及未來的世代」。
經歷百年歲月,NPS已奠定一套架構完善且分工細緻的運作體系,所轄之國家公園系統堪稱多樣化,包括國家公園、國家遊憩區、國家景觀步道、國家海岸、國家紀念地、國家史蹟地和國家戰役公園等。至今NPS仍每年舉辦基礎課程培訓(NPS Fundamentals), 介紹NPS的歷史、肩負的使命及核心價值、組織運作模式等,培養從業人員的工作職能與認知。
臺灣第一座國家公園成立於1984年,主要參考沿用NPS的核心價值及系統,歷年來也有臺灣國家公園從業人員派訓美國,在大峽谷國家公園(Grand Canyon National Park)內的哈瑞斯.奧爾布萊特訓練中心(Horace M. Albright Training Center,以下簡稱奧爾布萊特訓練中心)接受基礎課程培訓,並進行國家公園田野調查, 深入了解NPS制定的政策法規和運作方式,並將第一手資訊及體驗帶回臺灣。
2010年夏天,營建署技正華予菁(現任職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及玉山國家公園塔塔加管理處印莉敏赴美實察;2012年,由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黃子娟及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尹基鍇前往取經。多年過去,她們從美國帶回的經驗,經過在地調整、轉化與發酵之後,為臺灣國家公園帶來什麼變化?
以熱情的解說教育推廣核心價值
大峽谷國家公園設立於1919年,為科羅拉多河長年沖刷侵蝕而成,擁有罕見的地質面貌及豐富的動植物生態,每年吸引逾500萬名遊客造訪。大峽谷國家公園的解說教育與服務,最讓前往美國取經的一行人印象深刻。華予菁轉述基礎訓練課堂上,老師對學員說的一段話:「我們希望遊客到國家公園最大的收穫,是可以帶回獨一無二的經驗,如果我們的工作只能提供表面的遊憩服務,或僅能滿足遊客採買紀念品的慾望,你還能期望遊客保護國家公園裡的自然資源嗎? 」華予菁解釋,國家公園仍以保育為核心價值,所有的遊憩及解說活動,都是通往環境教育的途徑。大峽谷國家公園從白天到夜晚皆有解說活動,設計了多樣化的教育方案,讓各年齡層的遊客都能找到參與的位置。例如針對5 ∼ 12歲孩童設計的「公園保育小尖兵計畫」(Junior Ranger Programs),鼓勵孩童以實際行動體驗自然,建立尊重、珍愛自然的信念,並將其轉化為持續學習與實踐的動力。美國有許多國家公園推動此項計畫,而大峽谷國家公園更是行之有年,廣受遊客喜愛。
民眾可在大峽谷園區內的遊客中心取得「公園保育小尖兵計畫」活動單,孩童在家長協助下,完成各種單元活動,接著將活動單送回遊客中心,交由公園解說員評量,如果通過審核標準,解說員會帶領孩童舉手親口宣誓,完成後會頒給孩童一枚國家公園勳章,使其正式成為國家公園保育小尖兵,透過這項溫馨有趣的儀式,讓環境教育深植在孩童心中。針對兒童舉辦的解說教育活動不少,每日下午一點在圖瓦旅館(El Tovar)前舉行的「說故事時間」(Storytime Adventure)也讓孩子流連忘返。解說員會坐在草地上,為學齡前兒童朗讀故事。華予菁回憶:「那個西班牙家庭的爸爸就這樣,一字一句不厭其煩地邊聽邊翻譯,就為了能讓孩子理解,這種情景打動我,雖然不曉得這顆種子未來會種在哪裡,至少他們已經跟自然結下緣分,並化成一股守護環境的力量。」
借鏡美國的數位經驗
華予菁回國後參考NPS的數位發展經驗,發想並推動「行動解說員」計畫,拍攝國家公園同仁解說環境的影片,這些影音已應用在臺灣各國家公園的遊客中心,今年將另外製作聲音檔,方便視障者聆聽。除此之外,她也協助推行「臺灣國家公園數位典藏」,去年數位典藏中的「聲景資料庫」建置完成,錄製臺灣國家公園內生物、自然與藝術文化聲景,將島嶼之音轉化為文化資產,作為一種透過聽覺理解世界及保育環境的方式。
「我們每天從宿舍開車去訓練中心上課,路上會打開廣播,大峽谷就像是一個村,廣播電臺傳達的資訊、天氣和交通全部都跟國家公園有關,讓人覺得國家公園與生活形影不離。」華予菁說。
「大峽谷裡,所有活動節目都由國家公園安排,包括夜間在廣場聽解說員簡報、聽詩人吟詩,無論白天或晚上、南緣或北緣,都有活動進行,而大峽谷解說員的制服標章、走動式服務以及國家公園廣播無所不在,我想這就是百分之百的國家公園服務吧! 」但由於國情不同,且礙於人力及資源有限,在臺灣推動相關業務較難。華予菁認為:「跟美國一樣,我們很大比例倚重志工分擔第一線的工作,經過優質的訓練之後,這些志工也和管理處人員一樣重要。」
她也形容:美國國家公園署簡直像個超級大的直銷事業,不斷跟同仁及遊客傳遞信念與價值,直到每個人都深信不疑為止。大峽谷奧爾布萊特訓練中心的入口有一座碑寫著『e future of the National Park Service Begins here!』—國家公園的未來從這裡開始。這句話對我影響很深遠,相信對美國國家公園署的從業人員也是,凡是進來訓練中心培力的人,其所代表的就是國家公園署的未來。
提供遊憩是為了達到環境教育的目的
花蓮許多壯麗的山岳與步道都劃歸在太魯閣國家公園內,吸引著大量海內外遊客來訪,時任遊憩課的尹基鍇參訪大峽谷時,便特別留意大峽谷的步道分級制度。大峽谷的偏遠地區遊憩活動,依據當地的步道設施、原始程度和挑戰的難易度分成四個區域──通道區(Corridor)、臨界區(reshold)、原始區(Primitive)和荒野地(Wild);透過分級分區管理方式,遊客也能在充分資訊下評估自己適合參與的區域。尹基鍇觀察,如果遊客想在大峽谷登山健行,多半透過現場或電話申請。特別的是,解說員會與每位遊客進行對談,了解遊客是否知悉即將前往的區域?過往的戶外活動經驗?裝備是否齊全?體能是否足以應對?會不會尊重環境?解說員也會藉此進行資訊宣導,一旦確認遊客的想法、裝備和體能都達到要求,才會發放許可證。解說員不吝花費更多時間去做「對的事」,也再次反映美國國家公園以人為本的服務精神及擇善固執的態度。
除此之外,為了紓解龐大的遊憩人潮,大峽谷國家公園也提供免費接駁巴士服務。巴士使用乾淨能源燃 料,並設計無障礙通道,近年更增設腳踏車架,不但友善環境也顧及遊客的不同需求;更因應高齡社會到來,規劃友善長輩的設施。
尹基鍇參與大峽谷的解說活動之後,希望將類似的體驗帶回臺灣。 她回國後著手策畫「與天祥有約」活 動,進行當地生態及人文導覽,也與當地旅館合作,引發不小迴響;另也引入美國成功的環境教案,推出「太魯閣小小保育員」計畫。「以往民眾要到管理站才看得到解說員,現在我們走出遊客中心,隨時跟遊客互動。」尹基鍇說。
人文史蹟與自然景觀共同呈現
臺灣的國家公園多半以保育為主,但金門國家公園的定位不同,其以維護戰役史蹟及文化資產為首要 任務,兼具保育自然的目的。金門曾是閩南與南洋殖民文化的匯合之地,也曾作為國共駁火交戰的前線,如今戰地工事設施多由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接手修復與活化。因為這層緣故,黃子娟參訪大峽谷國家公園時,也特別留意當地人文史蹟的呈現及展示系統的規劃。 科羅拉多河將大峽谷沖蝕切割成深邃狹長的地形,主要的遊客中心設立在中間,方便人群抵達,沿途則設立小型的主題展館,這些展館皆利用既存的建築改造而成,亦有新建的房舍。大峽谷國家公園並非興蓋一座龐大的地標型博物館,一次傾吐恢弘的歷史敘事,而是藉由分散各處、主題各異的小展館,搭配遊客的行腳,將大峽谷的地質科學史及人文故事串聯起來。
比方說, 亞瓦派地質博物館(Yavapai Geology Museum)訴說大峽谷地質形成的過程;圖希安遺址 博物館(Tusayan Museum)記錄在科羅拉多河流域發展起來的印地安文化。科伯工作室(Kolb Studio)原為冒險家科伯兄弟的住辦空間,他們在大峽谷從事攝影工作,藉由影像流傳,讓世人得知大峽谷之美。另外還有建築師柯特(Mary Colter)在1900至1930年代設計的六棟建築物,這些結合原住民文化的古老建築與遍布紅色砂岩的粗礪土地融為一體,同樣在大峽谷上億年岩層的記憶深處,塵埃落定。
大峽谷國家公園的展示系統規劃,讓黃子娟更加確定金門國家公園的發展方向是正確的。「金門不大,建蓋一座大展館與環境不搭。因為金門舊有的空間很多,我們就利用小小的空間來講金門的故事。把這些故事串聯起來, 就可以將整個金門的畫面組合起來。」
建築能反映一地歷史,有時甚至就是歷史的代言人。金門當地除了閩南傳統民居遍布,也留存上百棟裝飾精緻繁複的洋樓,洋樓多半建於1920至1930年代,堪稱僑民南渡經商致富後衣錦還鄉的華麗手筆。「僑鄉文化展示館」坐落於洋樓棟數最多的水頭聚落,建築本身便展示了僑匯經濟的黃金年代。1949年後金門換上一張煙燻火燎的臉,「八二三戰史館」、「古寧頭戰史館」介紹大歷史敘事,鄰近的「安東一營區」則呈現老兵的真實人生,走入「湖下一營區」還可體驗彼時國軍的一日生活樣貌。此外,瓊林是金門重要的戰鬥村,所以由「瓊林民防館」訴說民防自衛隊和戰鬥村的故事再適合不過。大歷史與小敘事互相參照,成為金門展示系統的重要策略之一,遊客也能從遙遠的海邊戰場回眸,聚焦於有血有肉的「個人」。
閒置空間再利用,使遊客身歷其境感受更深,但解說員仍是展示系統與遊客之間的重要媒介。黃子娟認為,「即使遊客中心的展示已做得相當完善,遊客還是喜歡親切的解說服務;如果沒有解說,只有媒體展示是缺乏溫度的。」
人,是國家公園運作最重要的資產
印莉敏在大峽谷考察期間,觀察到美國國家公園從業人員不分層級,都會站在第一線面對遊客,用專業、熱情與自信的態度推動環境教育。她受到啟發,返回玉山國家公園塔塔加後,要求自己上班穿著制 服,讓遊客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國家公園的從業人員,「如果有任何需求都可以來找我,我想站在前面,跟你分享國家公園的美好。」
這樣的專業與自信並非空口白話,而是奠基在漫長且規律的黃昏踏查。印莉敏數算從2010年9月至今, 她已踏行一千多個日子,每日花兩至三小時在黃昏的林道上散步,在野生動物的蹤跡或與牠們的眼神交流中,慢慢讀出一些興味。
「走了七、八年之後,已經知道在哪些路段、有哪些主要的物種。比方說帝雉的活動季節為四至九月,在 這半年裡,每走出去一次,就有二分之一機率看到牠們。帝雉不怕淋雨,雨天和晴天出現的比率是1:1;相較之下,山羌就討厭下雨,雨天看見山羌的機率很低。長期觀察後,這些野生動物的生活特性就慢慢展現出來。」
「我們今天去做一件渺小的、片段的事,如果很有恆心地累積下來,這些小事都會呈現它的價值。」印莉敏說。
「印莉敏的黃昏觀察逐日累積成數據,成為分析的基礎,使她可以理性看待塔塔加野生動物的變化。「我從民國100年開始分析,那一年的黃昏調查,我只看到105次的山羌,去年則看見500次。以『次』計數,是因為可能同一隻動物長年出現,不見得是數量增加。這些年看見野生動物的次數翻倍成長,當然有很多可能,一是顯示動物保育有成而數量增加;一是因為環境意識抬頭,民眾知道遇到野生動物時該有更好的舉措,野生動物是聰明的,假如多次遇見人類都平安無事,牠就會更自在地在人類面前活動。」
從前年開始,印莉敏以不同物種作為主題,集結黃昏調查成果,陸續出版玉山生態筆記書《裝羌坐視》和《紅暈當頭:陪黑長尾雉散步》;未來預計出版黃喉貂、臺灣獼猴、水鹿或其他物種的觀察故事。「這樣實地走過之後,可以對土地更了解,當我回歸到自己的工作、作為一名國家公園從業人員時,就可以真正地展現專業。」
印莉敏回憶,有回參與大峽谷國家公園下午三點的野外解說活動,資深解說員為遊客介紹復育的兀鷹,講解過程中,他們欣喜地看見兀鷹翱翔天際,時而佇足在懸崖峭壁上。由於解說員十分熟悉兀鷹的習性及當地環境,因此遊客都能跟隨解說員的腳步, 不但聽見,也實地看見兀鷹的故事。
解說活動隔天,印莉敏在大峽谷南緣地區看見一隻身上編號的兀鷹,在陽光下長時間地休息理毛,她好奇 地拍攝下來,並且詢問解說員為兀鷹編號的用意。解說員對她表達感謝,並從口袋取出一張卡片,上面詳載20多隻復育兀鷹的身世,只需對應編號,就能了解特定兀鷹的生命故事。遊客回饋的觀察資訊,能協助解說員掌握兀鷹在野外活動的狀態,添上一筆寶貴的復育紀錄。印莉敏當下受到感動,「這便是全民參與,今天遊客到國家公園,看到某個物種時,不會覺得自己是局外人,因為自己參與了牠的生命故事。解說員對國家公園足夠熟悉,才能有美好的故事可以分享。」
美國國家公園有個口號是「國家公園是有史以來最好的理念(America's Best Idea)。」印莉敏在大峽谷受訓時得知,對許多美國人而言,在他們人生中重要的時刻,國家公園都與他們同在。這裡是他們從小到大野外活動的地方;是他們需要獨自思考時的去處;也是在國家公園裡,他們與戀人、家人或朋友共度最好的時光。
印莉敏回憶,某次如常在塔塔加大鐵杉附近梭巡,遇見一對年輕夫妻,他們牽著一個孩子,並且推著娃娃車,車裡還有一個襁褓幼兒,四口之家在黃昏的山林裡散步。她拍下這動人一幕,並與這對夫妻聊起來,他們告訴她,他們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刻都在國家公園裡度過。他們還沒結婚時就來過這裡,後來成家,有了第一個孩子、第二個孩子⋯⋯「我忽然有『Best Idea』的感覺。原來在很多地方,臺灣的民眾已經有這樣的經驗,這種連結非常重要。」印莉敏說。
時間回到2010年, 印莉敏和華予菁同往大峽谷受訓,她們抵達美國的第一站為洛杉磯機場,兩人在候機室準備飛往鳳凰城時,認識了亞利桑那州立大學博士班的臺籍學生許嘉仁,雙方熱絡地聊起來。許嘉仁得知她們任職於臺灣國家公園後,便說起自己就讀國中時,曾參與玉山國家公園的解說活動,對一名姓「印」的解說員印象深刻。
眼前陌生人的話語,彷彿一份時光大禮,偶然又慎重地交到印莉敏手上。對於長年駐守塔塔加管理站的印 莉敏而言,是因為時間的累積,使得日復一日渺小平凡的野外觀察體現價值。同樣道理,在機場的巧遇,也是一名解說員在熱愛的崗位上堅持十餘年的回饋,有如一個不期而至但存在已久的禮物,更像一則關於國家公園的美麗預言:透過崗位上每一個人真切的生命經驗分享,將自然環境的價值,獻給現在及未來的世代。
作者簡介︱游如伶
曾任空間設計雜誌採訪編輯、藝術雜誌採訪編輯、童書執行主編。現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