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者︱張育銘導演
撰文︱歐陽瑤
圖片提供︱張育銘導演
位於南海北方,雲霧繚繞間,神秘的藍和深邃的綠在海上勾勒出一彎圓潤的滿月形狀,像是落入湛藍海洋的璀璨指環。這,便是美麗的東沙環礁,而唯一露出海面的陸礁島嶼─東沙島,便是這指環上最晶瑩的一顆明珠。
東沙環礁為南海諸島的四大群島之一,位於國際航海路線的樞紐。其特殊的地理、生物特性,造就了多樣的海洋生態景觀,因而在2007年被規劃成為「東沙環礁國家公園」,目前因軍事及生態保育考量,不對一般民眾開放觀光,只有學術研究團隊能夠前往,一窺這個島嶼遺世獨立的豐富姿態。
東沙環礁區域涵蓋了島嶼、潟湖、潮間帶、海草床、珊瑚礁等豐富的陸域、海域生態系統,其中,珊瑚礁的形成更須經歷千萬年以上的時間,數量之龐大、保留之完整,可說是世界級的地景景觀。在廣大的珊瑚礁區域內,有著非常複雜的空間結構,而海洋生物們尋尋覓覓,經過漫長的洄游和漂移,在這方天地找到了可供休息棲身的居所,這裡成為了生物們的聚集之地,東沙環礁如同海上伊甸園,讓許多特殊的生命在此孕育繁衍。
從辛苦而美麗的回憶開始
擁有多年水底攝影、空拍經驗的張育銘導演,歷時兩年拍攝了「南海指環—東沙環礁」生態紀錄片,全片以宏觀而細膩的角度,從陸、海、空三方面切入,紀錄這方南海秘境。此片更曾獲得國際休士頓影展銀牌獎的殊榮。他笑著說起多年前上島拍攝的回憶:「那是一次非常愉快的工作,我們很榮幸與多個不同的研究團隊合作,運用嚴謹的科學方法和空拍、水下攝影等技術,探索了東沙環礁的不同面向。直到現在,這個冒險還在持續進行中⋯⋯」影片中超過80%的水底攝影,都是由張育銘親自操作。張育銘說,一次水底攝影的操作,至少需要三個工作人員的編制,負重30公斤以上的攝影器材下潛到海中。除了需要詳細制定潛水計畫、和各個不同研究團隊靈活搭配,更需對抗變化莫測的洋流和天候,再加上一點「機緣」,才有可能捕捉到海洋生物瞬息萬變的身影。東沙環礁管制嚴格,光是登島申請就得花費45天,經審查通過使許可預排每次的登島時程,若錯過這次上島機會,就得下次再來。而登島不易,下島更難,前往東沙的民航飛機一個星期僅飛行一次,天候是主要的因素。「我曾因天候問題,留守在島上28天。那段時間每天看氣象預報、重新修正拍攝計畫,除此之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影片拍攝完全是看天吃飯的工作,就算老天爺賞臉,因環礁內交通不便,為了捕捉到最珍貴的畫面,也得運用「小小心機」和島上諸多研究團隊展開「奪船大作戰」。「很辛苦,但是也非常好玩。」張育銘笑著說。
一頭栽進紀錄片的世界
始終語氣溫和、面帶微笑的他,和一般印象裡黝黑中帶著滄桑氣息的紀錄片工作者很不一樣。「其實,我不是海洋生態專家、亦不是影像專業。我是基於興趣和機緣自學的。直到現在,我依舊在每一次的拍攝中不斷學習知識。」張育銘謙虛的說。
本業一直都從事科技工程,張育銘坦言一開始他只是源於對海洋和潛水的熱愛,在公司成立了潛水社團,每個假日到海邊從事潛水活動。但某次竟遇見了知名行腳節目的拍攝,閒聊中劇組人員笑呵呵將攝影機往他肩上一放,「不如你來替我們拍拍水中的影像吧! 」從此開啟了他對攝影的興趣,之後像是被開啟了開關,他陸續添購器材、設備,漸漸往影像紀錄的道路上走。
就是這樣的因緣際會,讓他從科技業一腳踏入了影像的世界嗎?張育銘笑說,那只是一個開端,真正讓他「撂落去」對紀錄臺灣之美產生強大熱情,是和齊柏林導演的相遇。說起在去年因「看見臺灣2」拍攝行程不幸墜機過世的好友─「臺灣空拍大師」齊柏林,張育銘的語氣中依然有著遺憾與懷念。他說多年前齊導一開始只是來找他商借攝影設備,到後來邀他一起外出執行空拍,兩人漸漸建立起深厚友誼,後來「看見臺灣」的前置和拍攝,張育銘也是重要的參與人員之一。
「本來齊導也在這個拍攝東沙環礁的計畫當中,我們希望能夠搭機空拍,來全面性的捕捉東沙環礁的樣貌。在我們之前,基本上沒有影片使用空拍技術作為主要紀錄的方式,但這項技術後來卻普遍運用在許多科學研究的影片中。因為這是一個創新、宏觀的視角。即使經費龐大、執行也非常困難,但為了挖掘臺灣之美,我們依舊覺得這是一件有意義的事。」張育銘說。
陸海空全面拍攝
「但在東沙申請軍用C-130運輸機執行空拍較為敏感,我們最後不得不放棄。改成使用無人機。」張育銘導演有點遺憾地笑笑。但即使退而求其次,無人機拍攝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從定位、起降,都需要嚴格的計算和規劃。目前無人空拍機的起降落點約有八公里左右的限制,而東沙環礁直徑就大約25公里,若只從東沙本島起降只能夠記錄到一小部分的範圍。「所以我們只能嘗試從海上起降。研究船環礁二號每趟航程通常兼具多重研究任務,一同出海執行,隨著任務需求在海上航行移動,當無人機結束預設拍攝任務自動返航飛回來時,船卻離開原起降點而不幸落海。也因此,我們在這些拍攝的過程中,經歷許多不可控及操作因素折損了將近10台空拍機器。」機器的耗損,等同於經費的燃燒,但他們依舊堅持拍攝下去。
「陸地上的部份,由於不論天候好壞,都能有不同的元素可拍,因此以拍攝順序來說,我們會先以空拍畫面捕捉為主,同時輔以水中攝影。天氣好的話,一定要先讓機器起飛! 」張育銘分享著他們的工作經驗,「然而天氣太好的時候,其實是不適宜水底拍攝的。因為那時海中的微生物最多,反而阻礙了能見度。」
空拍和水底攝影,其實是相輔相成的兩種技術。水底攝影像是我們想靠近海底生物的眼睛,是較為主觀探索的視角。而空拍就像是飛翔的鳥和漂浮的雲,能夠彌補地面上觀點的不足。「有一次我們的潛水人員在海底拍攝時,正巧遇見一隻巨大的魟魚從他的身邊以極近的距離游過,然而因為面鏡的視線限制以及海底三度空間的障礙,夥伴渾然未覺這和海洋生物親密接觸的一瞬間。而這些都被我們的空拍機捕捉的一清二楚。」
紀錄者的觀點是影片的靈魂
張育銘所使用的拍攝和紀錄手法,大膽卻仍透著嚴謹。「事實上,我比較傾向使用科學的方法去解讀自然。例如空拍、衛星遙測等等,這樣的方式能夠比較大面積的去紀錄生物的分佈和遷徙。海洋生態影像記錄是探索自然的一種途徑,但若有其他更大規模、更全面性理解環境的方法,我也想盡力去嘗試,跨領域的結合是絕對必要的。」
以往要踏上東沙環礁東南西北的各個礁臺,必須要走外環,路途遙遠。但經過中央大學任玄、高宏明老師使用太空遙測影像技術加上史天元老師的透水光達等科學方法所得到的水文資料,方便我們能夠安全而快速的航行於環礁每個水域,有效協助研究及拍攝團隊對於環礁的探索。「那兩年多裡,我們盡力將東沙環礁踏遍,試圖釐清大部分的生物物種。內礁臺與外礁臺的地形構造差異頗大、但這樣複雜的空間也因此構築了東沙環礁獨特且多元的生態系。」
在聊到科學方法的運用時,張育銘還提到了東沙環礁的特殊景觀: 海底沉船, 那裡是厚唇石鱸(Plectorhinchus chaetodonoides )等特殊魚種固定棲息的場域,也是東沙群島曾經身為海上絲路的象徵。每一艘沉船都記錄了不同年代的故事,只是它們擱淺在海底,不知歲月更迭, 讓時間和歷史靜止在骨架之中,成為海洋生物的另一個居所。在張育銘最新的作品,關於澎湖南方四島的拍攝中,他也嘗試運用科學考古的方法和精神去摸索人文、地質景觀、歷史和生態的脈絡,以理解人類活動和自然之間的密切關係。
延 伸 知 識
透水光達(Airborne Laser Bathymetry)是近年來海域測繪領域發展出的技術。利用空載雷射掃瞄儀. 搭配慣性導航儀(IMU)及全球定位系統(GPS),可快速且有效地獲得近岸海域(包括潮間帶)的三維地形資料,是建立數值地形模型的利器。
面對自然的態度是嚴謹的,但提到東沙環礁特殊的珊瑚生態景觀,張育銘又以鮮活生動的比喻,來暱稱環礁各區內不同的景致,例如「萬里長城」是位於北方環礁區的巨大且綿延的團塊珊瑚,「十字架」則是東南側的珊瑚礁群,另外還有「大草原」、「高麗菜原」、「貓耳朵」、「巧克力」⋯⋯等。張育銘笑說:「其實我們也不知道這些暱稱從何流傳而來的,大概是每個人潛入海底後,對於眼前的美景最直觀、最活潑的想像吧。」而問到張育銘認為東沙環礁印象最深刻的特殊物種是什麼?他笑了一笑:「檸檬鯊(Negaprion acutidens )!如果說東沙環礁有一項值得成為最有趣的明星物種,那就是以東沙為繁殖基地的檸檬鯊了,學者們觀察到每年春天,牠們都會到潟湖產下幼鯊。牠們很害羞,而且在東沙環礁附近的鯊群體積都還很小,證明牠們都還非常年輕。」檸檬鯊幼幼班似乎擄獲了張育銘的心。
訪談之間,張育銘秀出他最近工作的Line群組,在澎湖南方四島的拍攝計劃中,他與夥伴依舊熱烈地討論著新的空拍方法,而他也說,雖然東沙環礁的紀錄影片工作早已告一段落,但他每年依舊會上島,因為目前的東沙環礁,還有非常多值得探索的面貌,所有故事依舊被挖掘中。
希望大家看見臺灣之美的心意,不曾止息。
作者簡介︱歐陽瑤
臺灣大學戲劇學系畢業,曾任劇場及影視編劇,喜歡觀察會動和不會動的各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