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者︱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徐敏洲先生、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顏鴻榆先生、 步道志工楊至雄先生、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觀霧管理站彭文禮先生
文︱楊越涵
圖︱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

鑲進自然的手作步道

以雙腳循著步道蜿蜒迂迴在綠意和鳥鳴間，一度讓人以為自己跟自然之間再也沒有距離，或是覺得放輕的腳步不會驚擾棲息在此的一草一物，但1921 年美國人班頓麥凱意識到，腳下這條看似安靜且安全的步道，不僅在建造時震動了整個生態環境，導致原生動植物的生存遭受威脅，過多的水泥和金屬更以強勢的姿態，在大地上留下無法癒合的傷疤。

因此，班頓麥凱和其他有志之士決定以雙手取代機具、以共生的智慧解決資源的過度消耗，花了16 年時間在阿帕拉契山上就地取材，將對環境的干擾降至最低，打造出全美第一條國家級長步道，成為「手作步道」概念之濫觴。

用雙手癒合大地

手作步道顧名思義，是希望盡可能以人力搭配非動力工具進行步道施作，最大程度保留環境裡的自然及人文樣貌，並透過就地取材避免過多不屬於原本環境中的材料（如：水泥、花崗石階、鋼製扶手等）影響生態、施作後將餘料棄置山中，或是天災後因垂掛山壁或掉落山谷最終難以被移除。阿帕拉契山徑的經驗顯示， 在經過環境承載量的推估及專家實地勘察規劃後，手作步道不但經久耐用，損壞後容易修復，更提供了極佳的使用體驗。傾聽自然、取之自然後又可回歸自然的堅持，將慢慢撫平大地上的疤痕。

2006 年千里步道協會引進「手作步道」概念後，自隔年起開始協助林務局發展步道工作假期（Working Holiday）， 鼓勵人們在工作或學校放假期間參與手作步道志工培訓與修復活動，更自2009 年起，協助太魯閣國家公園培訓手作步道志工，其後國內第一支依據志願服務法成立的「步道志工」隊伍，就在太管處正式 成軍。擁有近十年手作步道經歷的資深志工楊至雄，過去是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的高山保育志工，從太管處首次舉辦步道工作假期時就投身至今，「以前知道生態的可貴，卻沒有瞭解到步道對環境的破壞有多嚴重，上課後深深感受到推行手作步道的重要性，開始全臺跑透透，2014 年還參加了手作步道種子師資培訓，現在擔任現場的指導志工。雖然做的時候辛苦， 但心理卻很滿足。」目前太管處已有80 餘位步道志工，最近更合力完成北合歡山步道維護。

手作步道7大原則

(1) 考量環境生態-------順應步道所在地的氣候、地質、原生生態習性等，兼顧使用者特性與棲地整體性。
(2) 考量人文歷史-------依循歷史反映工法，結合傳統工藝、在地知識進行因地制宜的「適切設計」。
(3) 設定環境承載量----基於在地資源調查，設定可接受的遊客衝擊程度，進行步道分級及相對應的施作強度，提供從大眾化到荒野級多樣的遊憩體驗機會。
(4) 盡量就地取材-------減少外來材料從採礦到運輸在能量與資源的損耗，善用現地既有自然材料。
(5) 重視常態維護-------確保步道具備一定彈性能因應大自然的變化，又能保持一定程度的穩定性。
(6) 組織在地居民參與--使步道的常態性維護可持續執行，凝聚在地認同，人與人之間疏離的關係也將獲得療癒。
(7) 強調公私協力-------政府的土地管理單位、專業者與民間組織從規劃討論、施作與後續維護需共同參與、平等合作。

自己的步道自己修

不同阿帕拉契山徑故事的是，現今臺灣推行的手作步道觀念，以維護現有步道為主，不會特意追求新步道的開闢。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顏鴻榆解釋：「在臺灣，光是國家公園和林務局轄下就有上百條步道可供民眾或研究者造訪，但時間一久，步道可能因自然或人為因素產生不同程度的損壞，而一般程度的損壞很難找到廠商即時修復，往往得等上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才能將大大小小的問題一次解決。但在等待修繕的過程中，民眾的使用體驗將大打折扣。」因此，如何規劃更具機動性的修繕方式，也是國家公園步道維護的課題之一。

彭文禮分享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開始推動手作步道的契機：「觀霧山椒魚生態中心旁的生態復育試驗棲地經營管理、環境教育所需的步道，一直是由解說志工協助維護。但當初的步道石板都採平行坡面鋪設的方式，觀霧位處雲霧帶，每逢下雨、空氣潮濕或露水凝結，極易打滑。此外，因為調查所需，我們也會以人工清除部分芒草形成工作小徑，當時希望能夠構築固定路跡的步道，同時減少地表沖刷。考量到工程施工可能對營造8年之久的試驗棲地帶來衝擊，雪管處決定於2015年開始，以手作步道的理念，與解說及保育志工共同打造合適的步道」。有了這次的經驗，才接續進行了大鹿林道東線步道和白蘭溪古道的修復。「雪管處近年積極協助泰雅族白蘭部落發展生態旅遊。而步道是重要的基礎遊憩設施，過去雪管處是採直接補助修繕，此次，藉由與白蘭部落合作的機會，帶入手作步道的觀念，在過程中發覺到，部落對於步道施作比我們要了解，也分享應用傳統工法的可能性和方式」。

為同時守護遊客安全和原生環境，除由步道志工針對石塊鬆動、牌示傾斜、坑洞積水等問題進行簡易修繕外，也藉步道翻新的機會區段式實踐手作步道理念。不但事前詳細調查現有自然及人文資源，也以更長遠的眼光看待修復過程。顏鴻榆以坍方為例，「當志工遇到輕微的坍方現場，不會只想著怎麼把土堆挖平，而是先觀察坍方走向， 思考解決方案，避免相同的損害再次上演」。若遇到志工難以處理的狀況，則將現場狀況記錄下來，作為修繕建議供管處參考。志工們具備因地置宜的靈活性，在手作步道受到災損後更顯其珍貴之處。2016年，梅姬颱風為得卡倫步道帶來多處損壞，顏鴻榆回憶當時的災情：「有些地方坍塌後高度落差達1公尺，但在志工們群策群力下，像細胞一樣一點一滴的修復， 讓步道彷彿有了生命」。陽明山國家公園以手作方式完成的二子坪步道段落，則在2017年受到豪雨和颱風侵襲，徐敏洲分享當時心情：「每次我們都想著『啊⋯這次步道可能會出問題⋯』，但事實證明它十分禁得起考驗，這樣的成果讓管處跟志工都信心大振」。一個是以手作步道縫合天災帶來的創傷，一個則是展現出手作步道的韌性。

身體示範的環境教育

有時手作步道遭遇的最大考驗，來自於人。「遊客喜歡柏油鋪成的平整地面，希望有好走的階梯」，在遊人如織的陽明山國家公園內，徐敏洲感受到推行手作步道的不易之處，「不過也因為遊客眾多，當我們在進行手作步道時，也成為最有影響力的環境教育。」穿梭在全臺各手作步道現場的楊至雄深有同感，「常有遊客會好奇詢問，我們就趁機介紹手作步道概念， 宣導守護生態環境的重要性。」在部分步道路徑上，也會有遊客希望增設水泥基作的鐵製扶手，但楊至雄提供了另一觀點，「在確保安全無虞的狀況下，我們會選擇以繩索或鐵鍊取代扶手，除了對環境影響比較小外，也希望保持一點危機感，能幫助遊客提高警覺。」大自然固然可親，卻也危機四伏，過度倚賴硬體設施可能會因疏忽導致意外。手作步道串聯起人與自然，也讓人與人之間的溫暖交流更加暢行無阻。「某次步道工作結束後大家收拾工具準備賦歸時，有一遊客詢問我們在做什麼，我告訴她我們在修整步道讓大家能安全行走，她便從背包裡拿出一大包櫻桃說：『辛苦你們了』。」徐敏洲當時認為這是應做之事，予以婉謝，但「對方卻堅決要我們收下，同仁們幫忙分給在場人員享用，當時心中滿是溫暖」，看著大家臉上帶著汗水與歡喜的表情，所有疲憊彷彿煙消雲散。

自然 沒有標準答案

大自然環境豐富多變，即便是手作步道施作的原則，也需要因應當地環境作更細緻的調整。雪管處彭文禮提到「2016年我們在處理大鹿林道東線步道1.8K 處，因表面逕流集中於山溝處往林道沖刷，造成路基的流失，我們謹慎的調整坡面洩水方向，讓雨水經由緩衝水塘，再緩緩排出。在施工前就注意到水塘附近的環境很適合山椒魚棲息，因此在就地取材時，選擇不去擾動水塘附近的石塊和枯木這些牠們可能躲藏的空間，而是運用坍方堆積的 石材。」手作步道從來沒有標準工程答案，需要用心去解讀環境的脈絡，找出最合適的方案。

玉山國家公園的保育志工們在接觸到手作步道觀念之後，於2010年開始在塔塔加地區進行實作，而後更建議玉管處發展「步道工作假期」活動，讓民眾透過手作的過程，不僅僅得到步道知識，更學習到面對自然的態度，2013年活動一推出，各梯次名額紛紛「秒殺」。其後，各個國家公園也陸續推出相關活動。楊志雄表示「越來越多民眾了解手作步道的重要性，才會支持手作步道在臺灣的推展，以民意改變政府慣常的作法，並在潛移默化中認同環境保護的重要性」。

今年太魯閣、陽明山、雪霸等國家公園管理處，持續推動工作假期行程，也透過更多進階培訓與實作，手作步道將隨著年年新增的指導志工向外開枝散葉，未來，他們將不僅在臺灣傳授相關知識，更有機會把經驗分享至國外。對國家公園而言，手作步道體現了保育自然生態和歷史人文的核心價值，讓步道不但帶領人們通向美麗秘境，更通往珍惜大地萬物的一顆心。

作者簡介︱楊越涵

臺灣師範大學公民教育與活動領導學系畢業，現正就讀臺北藝術大學博物館研究所，曾任Dialogue建築雜誌編輯，現為多本雜誌之特約撰稿和編輯，和閱讀寫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