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鑲滿記憶與綠意的上學路

港口茶園採茶忙/陳忠能攝
港口茶園採茶忙/陳忠能攝

文|林瓊瑤
圖|林瓊瑤、陳忠能

現今名為「滿茶古道」的山徑長約3公里,早在日治時期之前就已是巴龜甪社(今滿州鄉港口村公館、港口、橋頭聚落)及豬朥脨社(今里德村)原住民部落間漁獵、探親、聯絡的路徑,而「上學路」是老一輩滿州人對這條山徑的稱呼。2018年仲春,墾丁國家公園舉辦的「風之憶—滿茶古道紀行」活動,吸引了滿額的民眾想要體驗這條近日很夯的生態旅遊路線。隊伍中有退休人士ヽ妙齡上班族ヽ親子團ヽ婆婆媽媽團等⋯⋯眾人全身專業的戶外裝備,興奮地齊聚在港口吊橋旁的停車場,準備一起「上學去」!

作者簡介︱林瓊瑤

林瓊瑤,1986 年夏迄今,服務於墾丁國家公園解說教育課,負責解說媒體規劃製作業務。多年來潛心匯集恆春生態人文資料,並撰成多本解說叢書,「半島今昔」、「琅嶠史話」等專書的問世,透過洗鍊的筆鋒,將恆春半島人文自然之美盡錄文字之中。 

邁向福木綠蔭大道「上學去」/陳忠能攝
邁向福木綠蔭大道「上學去」/陳忠能攝

植被翁鬱的滿茶古道/陳忠能攝
植被翁鬱的滿茶古道/陳忠能攝

翻山越嶺上學路

「上學路」可說是滿州鄉境內最多人知道的「古道」,指的是日治時期巴龜甪社的孩童越過豬朥脨山西南最低鞍部,走到豬朥脨社上學的路徑。1895年,臺灣進入日本時代,翌年,臺灣總督府為實施皇民化教育政策,在臺灣設置14處「臺灣總督府國語傳習所」。當年七月,「恆春國語傳習所」(恆春公學校、恆春國小前身)創立,開始傳授日本語文;九月,琅嶠(恆春半島舊名)十八社總頭目潘文杰為了保全族人而採取與日本合作的策略,協助「恆春國語傳習所」於自己的部落-豬朥脨社設立「分教場」(分校),為全島原住民接受日本教育之始。

明治38年(1905),也是大頭目潘文杰過世那年,「豬朥脨國語傳習所」廢止,改設立滿州公學校(滿州國小前身),當年港口村的學童依舊走這條古道通學,但不只經過豬朥脨社,還要走到稍遠的滿州村上學。1952年8月起, 滿州鄉新設永港國小,港口村的學童沿港口溪便可扺達新校區,不用再翻山越嶺通學,這條半山腰的「上學路」也因而被草木及歷史湮沒。

直到2015年,滿州鄉生態旅遊觀光促進會為了深化在地產業的培植與文化傳承,與林業驗試所及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歷經多次研商會議及現場踏勘,並花了年餘的時間,整理重新找回這條具歷史、生態與人文並重的環境教育生態旅遊路線-滿茶古道(滿州村至港口村茶山)。

「這條路是我們小時候的回憶,除了是上學的道路外,也是村民們迎親、探親及捕魚來往的道路,古道內的林木都是熱帶母樹種,林相很美,我們社區的伙伴在沿途設了幾處休息站,也在制高點設鳥瞰平台,還把早期林試所的辦公廳整理出來,古道充滿故事與感動,遊客來絕對可感受到這裡的文化溫度」。花了許多時間和氣力整理這條古道的滿州社區解說員鍾文明,對於這條古道的重現信心十足。

2016年8月25日,林試所與墾管處辦理滿茶古道簽訂合作備忘錄記者招待會,簽約儀式的現場布置成教室的模樣,黑板高掛,放上作業簿與小天使鉛筆,雙方首長揹著傳統的書包,象徵滿茶古道的「開學日」,正式宣告「上學路」重返歷史長河,並將開創生態旅遊的現代風貌。


港口茶/林瓊瑤攝
港口茶/林瓊瑤攝

茶香回憶滿山徑

走「滿茶古道」必須由滿州社區的解說員帶領,港口吊橋旁是活動的集合處,假日人潮摩肩擦踵,解說員帶領著大家沿著港口聚落後方的產業道路緩緩上坡,兩旁多是荔枝、芒果等果樹,還有讓此地名為「茶山」、種植著聞名「港口茶」的台灣最南端茶園。

「港口茶」一詞首先見於光緒十九年屠繼善纂修的恆春縣志卷九茶之屬。根據當地口傳:「港口茶」的崛起應遠溯至道光年間,原籍福建的朱振淮,自福建產茶勝地武夷山取了小葉種四種名茶,遷徙至港口村,將茶種植於宅後的山坡地。光緒元年(1875),恆春設縣,首任縣令周有基嗜茶於是派人四處覓茶,找到了朱振淮種植的「港口茶」,甘美味潤。縣令撥地給予朱家種茶,「港口茶」就此世世代代相傳下來。

目前朱家來臺第四代仍繼續種茶,守護著祖傳茶園的朱順興,當年也是走跳在這條上學路的學子之一:「這條路是我們以前走到學校上學的路,我們都是用方巾包課本和便當綁在腰間,沿途採集羅望子、毛柿、香果、芭樂等水果,塞進衣服裡面,到學校再跟同學交換鉛筆或橡皮擦。放學的時候就是沿路撿柴火或抓螃蟹、撿螺,真的很懷念」。

登上茶園的坡頂,是一處視野開闊的小腹地,青青茶園ヽ秀麗山巒ヽ奔快清溪ヽ婉約吊橋ヽ湛藍海洋ヽ遠方南岬都一覽無遺。蜿蜒於豐沃滿州谷地的港口溪,是墾丁國家公園範圍內最長ヽ流域最廣的河川,在港口注入浩瀚的太平洋。

河岸兩旁居民種植一些椰子樹,搖曳椰影營造熱帶悠閑的氛圍,10月仲秋更是灰面鵟鷹南遷的重要歇腳處,鷹季時總是吸引各地鳥友齊聚橋上岸邊,欣賞著「落鷹繽紛」的自然奇觀。猶記兩年前的10月中旬,古道專家徐如林老師擔任墾管處委辦案的審查委員,會議後趁著午后尚有天光時趕到港口。當日鷹況大好,前兩天因秋颱而延遲南遷旅程的鷹群,有時結群盤旋成鷹柱,有時此起彼落於椰樹林梢,有時忽而從林中群起揚翼,映照著天色霞光,徐如林老師也讚嘆奇景是此生首見。

坡頂茶園上有座工作寮,茶園的主人特地配合活動教導大家現泡港口茶。港口村背倚低山丘陵,山勢不高,少有雲霧籠罩;又臨近海岸,空氣含鹽度高,土質也較為乾燥。因此茶葉厚、水分少、成份濃,沏出來的茶湯有淡淡的苦味。港口茶雖苦,卻具有其他茶種未有的優點-五、六泡後,茶香依然濃郁。老字號朱家特別提醒:沖泡港口茶有個訣竅,水溫宜熱、時間宜短,約五秒左右,不可浸泡過久,掌握沖泡時間才能泡出馥郁清甘的茶湯。

沒 口 溪

恆春半島夏秋雨季ヽ冬春乾季,乾濕季分明的氣候特色,造就了半島上諸多河流河口季節性的變化—冬季風浪攜帶漂沙堆積成沙堤堵住河口,形成「沒口溪」的地景;夏季溪水流量增大,沖開砂堤形成「砂嘴」的河口地形。時值仲春、雨季未到,港口溪正是「沒口溪」的樣態。

蒲桃(香果)的花/林瓊瑤攝
蒲桃(香果)的花/林瓊瑤攝

茶山遠眺港口吊橋/林瓊瑤攝
茶山遠眺港口吊橋/林瓊瑤攝

山林中的瑰寶

墾丁國家公園的山地植物群落以港口溪為界,劃分為溪南植物群落和溪北植物群落。溪南植被主要由生長在隆起珊瑚礁上的植物所組成;溪北植被是中央山脈植物群落向南延伸的終站。而這條古道正位於溪南、溪北植物相的匯集之處。許多植物與往來這條山徑上的族群之日常生活關係緊密。例如「印度鞭藤」,藤身堅韌無比,能攀附在高大的樹木向上爭取陽光。昔日生活在恆春半島的排灣族人,將它的莖條縱切製成繩索,綑綁茅草築屋。「猿尾藤」此時正結著三翼翅果,成熟翅果脫落時旋轉如螺旋槳,新葉則是赤褐紅嫩有「紅龍」之名,根莖因有活血化瘀之效,是當地民眾常用的藥材。這些運用在常民生活中的「民俗(民族)植物」,是先民珍貴的生活智慧,更是最佳的解說題材。

而倚賴這片濃綠山林而生的各類精靈,也不時現身或出聲或留下痕跡,帶給遊人們陣陣驚奇與喜悅。小巧碧綠的「臺灣青山蝸牛」現身葉面,屬於特有亞種的牠是唯一呈現綠色的蝸牛種類,綠色則是來自外套膜的顏色,如果「牛去殼空」,就徒留半透明的乳白色空殼了。行走在被綠意簇擁的古道上,大冠鷲悠揚的鳴聲ヽ五色鳥規律的喉音、黑枕藍鶲清脆的短語、竹雞急促的警句,不時為寧謐的山徑增添自然天籟;而處處可見的臺灣獼猴排遺,更說明這條「上學路」已成了「花果山學堂」。

印度鞭藤/林瓊瑤攝
印度鞭藤/林瓊瑤攝

猿尾藤的翅果/林瓊瑤攝
猿尾藤的翅果/林瓊瑤攝
青山蝸牛/林瓊瑤攝
青山蝸牛/林瓊瑤攝

小朋友的彈弓體驗/林瓊瑤攝小朋友的彈弓體驗/林瓊瑤攝

興然遊歷「臺灣第一母樹園」

「滿茶古道」絕大部分在如今林業試驗所恆春研究中心的「里德苗圃」98公頃範圍內,即是日治時期的豬朥脨事業地。日人於1896年創設「臺灣總督府殖產部附屬苗圃」,可說是臺灣林學研究的起源及基礎。

而「恆春熱帶植物殖育場」成立於1906年, 其前身是1904年創立的「龜仔甪三號母樹園」。當時日本為南進諸國,以臺灣為基地,透過計畫性的引進熱帶植物進行試驗與栽培, 對於臺灣原生植物的利用與開發也不餘遺力,目的是供作日本國內工業所需的原料。田代安定(Yasusada Tashiro,1857 ∼ 1928)是恆春熱帶植物殖育場的第一任主事官,1902年就任並積極引進熱帶植物。田氏於恆春半島地區陸續開闢四個母樹園,分別為龜仔甪(今社頂)、港口、豬朥脨(今里德)及高士佛(今高士)四個區域。其中豬朥脨事業地於1902年設置,是四區中最早設立ヽ又稱「第一號母樹園」,其主要任務為蒐集並培育各種具經濟價值的熱帶植物,等到略能適應當地環境後,再轉植到其他事業地。因此在「滿茶古道」上除了半島上原本豐茂的植物群像,步道兩側更不時出現日治時期引進的各類「經濟植物」。

例如高大挺拔、原產澳洲和新幾內亞熱帶雨林中的肯氏南洋杉,田氏於1901年自日本引入,之後又自澳洲引入數次。這種有如「大型聖誕樹」的熱帶杉木在原產地是重要的木板用材,在臺灣則做為園藝植栽及行道樹,現今臺北中正紀念堂內種植的肯氏南洋杉,便是早年自此地移植。還有全臺遍植的行道樹-「福木」,原產於菲律賓呂宋島及日本琉球群島,1903年田代為了染料試驗及行道樹栽植,由八重山群島購買大量種子引進臺灣,先在豬朥脨及港口兩地播種,培育大量的苗木,1905年起移植至龜仔甪母樹園(今恆春熱帶植物園),留下現今植物園及里德苗圃綠影濃蔭的福木大道。

滿茶古道上的制高點可遠眺滿州谷地後方的大、小尖山,有著一對犄角(或耳朵)的小尖山外形如兔,露出一半的大尖山則像宰相的官帽,當地人把這般的角度稱做「兔拜相」。路頂涼風徐徐,社區解說員在此讓遊客稍事休息,也讓隊伍中的小朋友體驗傳統彈弓,想必這也是當年學童放學時在這古道上的課餘活動吧!步道至此一路下坡,下到溪谷,穿過竹林,眼前忽然出現福木林蔭大道-里德苗圃到了。貼心的滿州社區為活動準備了「綠蔭下的美好食光」-低碳養生的在地風味,席間並有滿州民謠協進會吟唱民謠,詞句讚頌著滿州山水美景:「滿州出名佳樂水咧,奇岩怪石真大堆,隨緣隨意慢慢遊咧,日日月月何憂愁咧。滿州東邊溪仔口咧,神鷹展翅護山頭,年年十月飛鷹到咧,親像遊子返來兜咧~吔」。

在綠蔭下享受在地好滋味/陳忠能攝
在綠蔭下享受在地好滋味/陳忠能攝

滿州民謠協進會在生態旅遊用餐期間吟唱民謠/陳忠能攝
滿州民謠協進會在生態旅遊用餐期間吟唱民謠/陳忠能攝
福木大道的綠SPA /陳忠能攝福木大道的綠SPA /陳忠能攝

「高砂族教育發祥之地」立碑之處,正是當年「豬朥脨國語傳習所」位址/林瓊瑤攝
「高砂族教育發祥之地」立碑之處,正是當年「豬朥脨國語傳習所」位址/林瓊瑤攝

追尋祖靈與永恆的路徑

活動已近尾聲,里德苗圃門外路畔的「高砂族教育發祥之地」立碑之處,正是當年「豬朥國語傳習所」位址。昭和十四年(1939)恆春郡在此立碑紀念;戰後,此碑一直立於里德村的荒煙蔓草間,碑上的文字也遭填抹。民國八十八年滿州鄉公所重新整理此區,復原碑碣的文字,並在紀念碑上興蓋涼亭。

長年致力於族群、歷史文化調查的田野工作者劉還月,於2015年調查「上學路」後,為墾管處出版的「寫在古道上的族名」書中寫道:「為了鼓勵孩子唸書而出現的『上學路』,曾經承載過多少族人晉身文明世界的美好夢想,誰會知道這竟是統治者設下的陷阱路,如今每個人都有了文明,卻再也回不去追索祖靈的路」。琅嶠十八社大頭目的榮耀已杳,日治政權也沒入歷史洪流,碑碣上的刻文隨政治及社會衍遷,時隱時現。而今,曾在這條古道上往來的族裔,爬梳史事、喚醒記憶、采風擷綠,重現這份記憶與綠意並分享世人,或許,這也是一條追尋祖靈與永恆的路徑吧!

滿茶古道制高點遠眺/陳忠能攝
滿茶古道制高點遠眺/陳忠能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