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栗喉蜂虎是荒野最美麗的化身, 當牠們在空中盤旋、精準捕食獵物的那一瞬間, 敏捷與優雅融合得如此完美。”
夏日的一抹豔色
每年四月初的金門,溫暖的南風徐徐,翠綠的田野間已可以看見有著繽紛羽色的小小鳥兒鳴唱著清脆嘹亮的歌聲,牠們是「栗喉蜂虎」(Merops Philippinus ),金門地區特有的夏候鳥。每年春分之際,牠們就會陸續抵達金門,在這裡停留長達約半年的時間,尋找棲地、配對、繁衍下一代,一直到繁殖季結束,隨著季節風往南吹送,牠們才會再次南遷度冬。
栗喉蜂虎擁有飽滿鮮豔的羽色、厚實有力的長嘴喙,以及高超的飛行捕食技巧,能夠精準的在空中捕捉獵物,牠們的英文名字叫做「Blue-tailed Bee-eater」意即「藍尾巴的蜜蜂捕食者」,但事實上,栗喉蜂虎吃的不只是蜜蜂,蜻蜓、蝴蝶、蛾和蟬等飛行昆蟲,都是他們獵食的對象。每年5 ∼ 8月左右,是栗喉蜂虎的繁殖期,在池塘邊坡、人工的砂石場堆沙、軍事演習的壕溝、陡峭裸露的砂質海岸等,都能夠看見牠們群聚的巢區,牠們在此集體營巢、求偶、交配、挖洞、育雛,每年只要在這段期間來到金門,都能夠看到約兩三千隻栗喉蜂虎,在這個蓊鬱的小島展現牠們的美麗!


栗喉蜂虎的特殊行為
廖東坤導演是國內知名的生態攝影記錄者,曾拍攝「南遷北返—金門鳥類生態」記錄候鳥的遷徙,獲得「休士頓國際影展」自然與野生動物類最高榮譽白金獎的殊榮。事實上,他曾多次與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合作,先是在2010年完成了紀錄金門冬候鳥的「黑色舞影—鸕鶿生態紀實」,之後再耗時三年半拍攝夏季明星物種—栗喉蜂虎。
談起這些小巧卻精悍的鳥兒,廖導充滿了讚嘆:「栗喉蜂虎是荒野最美麗的化身,當牠們在空中盤旋、精準捕食獵物的那一瞬間,敏捷與優雅融合得如此完美。」在繁殖初期,栗喉蜂虎的雄鳥經常帶回食物送給雌鳥吃,這種行為稱做「求偶餵食」。廖東坤笑道:「就像是追女生的時候要送禮、獻殷勤一樣,栗喉蜂虎有很多『社會行為』,非常有意思。
栗喉蜂虎們和大多數鳥類一樣,通常是是一夫一妻制,但為了增加基因的多樣性,偶爾也會有婚外情的行為,個體間也會爭風吃醋、打鬥爭奪。由於栗喉蜂虎家族採取集體營巢的方式繁殖下一代,在同一個巢區內有時會有高達一兩百隻蜂虎群聚。個體受群體熱切的繁殖行為影響,繁殖的熱情和效率也會達到高峰。而集體營巢的行為有好有壞,因為群聚的數量眾多,氣味強烈,容易引來老鼠、蛇的覬覦,但也因為耳目眾多,能夠守望相助,共同預防、驅逐天敵。栗喉蜂虎繁殖時會同時挖掘好幾個洞穴,主要原因是在挖洞的過程中時常會遇到石頭、樹根等障礙,最後牠們會選出一個最理想的巢洞安頓下來,同時也開始進行交配行為。
圖中親鳥正努力挖洞中
集體營巢可以提高栗喉蜂虎的繁殖效率彷彿變成一隻鳥般的融入
廖導花了很長的時間,詳細完整的紀錄了金門栗喉蜂虎的生活史,從棲地利用、活動模式、集體營巢、覓食生態、生殖行為⋯⋯都有深入的觀察與瞭解。「拍攝單一物種,最重要的是對牠們知之甚深。」廖導一句話,看似簡單,其實需要無數經驗知識的累積、耐心的等待以及不懈怠的追逐,才能捕捉到栗喉蜂虎們美麗的蹤跡和最自然的行為狀態。
雖說金門自然環境豐饒、也沒有特別危險的區域,但這並不代表拍攝栗喉蜂虎的過程輕鬆簡單。所謂「觀察得到,不代表拍得到。」,自然生態的拍攝最困難之處就在於其「不可控制」、「不可預期」,栗喉蜂虎的動作迅速敏捷、很多行為都在一瞬間發生,長鏡頭對焦困難的情況下,非常仰賴攝影經驗與技術。廖導憑藉著他豐富的生態知識、花時間蹲點的毅力以及豐富的拍攝經驗,捕捉到了無數精彩的畫面,但這些美麗也得付出代價。回憶起印象深刻的拍攝過程,廖導說,栗喉蜂虎的繁殖季正值炎熱夏季,他常常得躲在偽裝帳中一整天,才能夠捕捉到一些精彩的片段,帳內的溫度經常飆升到攝氏40度,攝影工作幾乎就像在烤箱裡頭進行一樣,非常辛苦。
除了高溫和體力的考驗,「偽裝」也是一門高深的功夫,要如何不打擾育雛的進行,又詳實的紀錄下栗喉蜂虎的各種行為呢?廖東坤自行設計製作了特殊的巢箱,將鏡頭藏在其中,然後小心地從巢洞後方挖洞將巢箱放入。為了引開親鳥的注意力,擺置過程中還需有人在巢洞口「把風」,隨時注意親鳥的動靜,以免親鳥發現家裡「後門大開」。雛鳥在破殼而出的過程中,非常害怕光線,因此不能打人工光源,必須使用紅外線攝影,在每天的拍攝工作結束之後,還得將洞口復原,以免被天敵發現了栗喉蜂虎的蹤跡。這樣細膩的拍攝過程,廖導幾乎要像忍者一樣神出鬼沒,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才有可能捕捉到最真實、最獨特的畫面。
「要融入,彷彿你自己也變成了一隻鳥。」這句富含哲意的拍攝心得,是廖導長期在自然環境下工作所體認到的謙卑。
栗喉蜂虎採取集體營巢的繁殖方式,領域競爭的狀況非常激烈
親鳥展現高超飛行技術進行巢口餵食踏遍四大洲追逐蜂虎家族
「夏日追風」裡還有一個特別的地方,影片不僅僅只記錄了金門地區的栗喉蜂虎,為了突破地域性的侷限,廖導深入歐洲、澳洲、非洲、以及亞洲其他區域,試圖更全面宏觀地記錄了各種不同蜂虎家族的生活史。回憶起深入世界各地追逐蜂虎的過程,廖導形容那幾乎就像「尋寶」一樣,信息很少,過程很難,但若是尋到,便是無與倫比的喜悅。
他曾經在法國尋找歐洲唯一一種蜂虎「歐洲蜂虎」,當時他帶著大批沈重的攝影器材,差點被機場人員認為有不軌企圖,還將他帶到海關小房間內將器材用金屬探測器一一檢測。在人生地不熟、語言不通的狀況下,開車長征了幾百公里,碰見同樣的賞鳥夥伴,告訴他方圓五百里只有這一個巢區,而當中只有5、60隻。他也曾在繁殖季時前往澳洲尋找「彩虹蜂虎」,雖然當地的蜂虎數量不少,但是尋找棲地卻是極其困難,在有獨特地貌的「彩虹海灘」(Rainbow Beach)撲空後,廖導往世界最大的沙島——弗雷澤島(Fraser Island)上繼續尋覓,島上沒有公路,需要坐接駁船,趁短短的退潮時間開車上岸,沿著海岸潮線尋找彩虹蜂虎的蹤跡。
非洲的蜂虎種類最多,因此廖導也曾耗費大筆資源到肯亞捕尋找「白額蜂虎」、「小蜂虎」、「馬達加斯加蜂虎」們的足跡,在資源和信息都有極大變數的狀況之下,落空是常有的事。這些過程儘管艱難,但廖導不滿足於僅僅拍攝到蜂虎的身影,依然堅持找到牠們集體營巢的棲地進行觀察,這樣才能拍攝到繁殖的行為,展現出物種的差異性。
在影片中,我們可以看到不同地區的蜂虎分化出細膩的多樣性,各自有著不同的習性和特色,例如馬來西亞雨林地區的「赤鬚夜蜂虎」和其他蜂虎不同,不喜歡群聚;以及「白額蜂虎」並沒有遷徙的紀錄,是非洲在地的留鳥;「歐洲蜂虎」的求偶行為就如同歐洲人一樣,特別熱情等等,生物多樣性以及物種間的行為差異,反映了地區不同的物理環境以及自然特色。美麗與生存遷徙性的候鳥就像是地球的信使一樣,對棲地的忠誠性很高。栗喉蜂虎之所以能夠不停地回來金門,應證了金門有著豐富的生態內涵,同時也是個豐饒、友善的地方。
長時間的蹲點守候才有幸看見雛鳥離巢的瞬間
白額蜂虎(Merops bullockoides )美麗與生存
遷徙性的候鳥就像是地球的信使一樣,對棲地的忠誠性很高。栗喉蜂虎之所以能夠不停地回來金門,應證了金門有著豐富的生態內涵,同時也是個豐饒、友善的地方。
「我之所以想要拍下自然環境、以及各種動物的身影,是因為我想讓大家看見美好的事物,看見我們美麗的家園。」廖導的態度淡然卻堅定。「沒有對『美』的認知,便不會懂得珍惜自然的可貴,我們已經忽略我們的地球、我們的生存環境太久太久了,拍攝影片是希望能夠以軟性、詩意的方法,喚回大家對於土地的關注,感受各種珍貴的生命現象和美好。」
把生物的美感和內涵,以及土地的意義溫柔地注入影片中,這是廖東坤導演試圖成就的心願,也是他帶給大地母親最謙卑的禮物。
受訪者簡介︱廖東坤導演
臺灣雲林人,知名的全方位型自然生態記錄者。主修新聞及電影,從事文字、報導攝影、紀錄片創作。
作者簡介︱歐陽瑤
臺灣大學戲劇學系畢業,曾任劇場及影視編劇,喜歡觀察會動和不會動的各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