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者︱前內政部營建署署長許文龍 （2000 ∼ 2006 年任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處長）

文︱游如伶
圖︱楊懷智

臺灣第一座以保育文化資產和戰役史蹟為主的國家公園，於1995年在金門成立，轄區擁有從明清時期保留至今的閩南建築、僑匯年代建蓋的氣派洋樓，以及在漫長的軍事管制下，未經開發破壞的自然生態，更有解除戰地任務後所遺留的戰備工事設施及戰役史蹟。散布於聚落裡的傳統建築群，即使有不少屋宇因無人使用而傾圮，但佇立在這些斷井頹垣之前，仍可想像興盛時期屋宇毗鄰的宏偉氣象。

1999 年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為這群別具歷史風華與時代意義的建築，訂定了《金門國家公園維護傳統建築風貌獎勵補助實施要點》，提供經費整建傳統建築；而對於具保存價值但居民無能力自行修復之傳統建築，藉由將地上建築物30 年使用權設定給金管處的途徑，修復後活化利用做為展示館、民宿、賣店等用途，由國家公園統合管理。金管處不辭萬難出面協商，突破古厝產權分歧的困難，解決繁瑣的使用權設定問題，按照建物原貌修復並委外經營，作為民宿、展館、餐廳或商店使用；透過古厝修復活化，不但達到國家公園保育文化資產的目的，也活絡社區發展，並使遊客在傳統空間中體驗先民的智慧及文化。

產權複雜整合不易

前內政部營建署署長許文龍於2000年任職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以下簡稱金管處）處長時，大力推動古厝活化利用，奠定相關運作機制，成為金門建築景觀保存與再生活化的重要推手。他認為，若單純修復建物而無活化利用，建物仍會隨時間再度傾頹，且傳統建築若大量改造成展館，會產生同質性過高的問題。在許文龍擔任處長任內，適逢交通部觀光局推動民宿管理辦法，而金門的傳統建築以民居為主，就使用性質和潛質而言具備改作民宿的條件，只需透過合宜的機制，讓有心經營、疼惜古厝者承租接手，不但能維護修復後的空間，還可振興當地經濟及促進社區發展，金門古厝民宿便在此願景下擘劃誕生。

然而金門傳統建築皆是在地居民歷代承襲的祖產，古厝的產權共同持分，使得所有權人人數龐多，也致使再利用的難度提高。以「得月樓」為例，為1931年當地望族黃家於印尼經商致富後所建，堪稱水頭最具代表性的洋樓建築，經歷無數世代，黃氏家族早已開枝散葉，族人遍布中國大陸和南洋，而建物的產權盤根錯節，釐清處置十分困難。

當時的許文龍克服經費問題，委託地政士出國拜訪黃家後代，且在協商過程清楚說明國家公園的立場與條件，最終以誠意打動對方，取得月樓的30年地上物使用權，然而得月樓的條件不適合改作民宿，而是以展館型態重生。與此同時，也考量到古厝活化的多樣性，隨後陸續修復得月樓周遭的建物，改造為餐廳和商店，形成旅遊服務功能的群落。從跨海協商的過程可知初期推動古厝活化利用不易，最重要的是須先獲得在地居民的支持與信任，合法取得建物的使用權，而後才可能進行後續的修復工程和活化利用。

克服法規困難，回饋在地鄉親

金管處徵選出合適的建築師和營造廠商後，在建築物進行修復之前，會與委託的建築師詳細 溝通，於修建之初就設定空間類型，假如要改造作為民宿，除了秉持「修舊如舊」的原則，還須兼顧旅客的使用需求。因此民宿房間都是規劃成套房形式，並採用套裝的現代化衛浴設備，所有的內部增改建的過程，最重要的是必須避免對建築造成破壞。許文龍認為：「古厝民宿落成後，最理想的狀態是由屋主的後代族人接手經營，因為他們是最了解也最珍惜祖厝的人，因此在公開招標遴選民宿主人時，親族身分列為加分條件。」

雖然金管處挹注經費並釋出誠意，但如何說服民眾投入經營的資源和人力，仍是一大難題。站在經營者的立場，雖然金管處將建物修復完成，但業者後續仍需添購設備、進行室內設計並管理民宿，勢必要先投入一筆資金。為了消除民眾的疑慮，許文龍呈報專案到內政部，核准古厝民宿業者有實際收入才需繳納權利金，大大降低業者所須負擔的成本和風險，能專心做好民宿主人本分，用心經營出古厝民宿的特色。為了安定在地居民的信心，並加強民宿業者的專業能力，許文龍更帶領他們前往臺灣本島及馬祖觀摩民宿經營模式，並邀請福華飯店團隊到金門講授經營管理技巧。

推動古厝民宿的過程中，另需克服《民宿管理辦法》的設限。許文龍回憶，當時臺灣民宿法令參考歐美法規，規定民宿房間數量須在四間以下，然而歐美的狀況與金門大不相同，四間客房量的限制，將會侷限古厝民宿的發展，「因此我拜會了交通部觀光局，讓他們了解修法的必要性，也安排交通部法規主委到金門實地瞭解狀況，所以最後民宿法規加了但書，離島可以例外，否則經營規模不夠大，對於房間數較多的古厝民宿，也會有回收不對稱的問題。」

古厝民宿的經營宗旨，除了活化傳統建築，還要能結合在地文化，與社區建立友善夥伴關係，因此民宿主人必須提出友善社區方案，比方說為聚落帶來就業機會，針對社區孩童舉辦繪本故事活動等等，給予聚落實質的回饋。為了協助古厝民宿發展，金管處也會為民宿舉辦活動、生態旅遊，導入客源。十多年來持續推廣，使遊客體驗金門特殊的建築風情、風土人情和常民生活，以此作為傳承文化的方式之一。

軟硬兼備是成功要素

金門古厝民宿為超越國家公園經營管理模式的創舉，而在國外則有不少類似案例，許文龍回憶過往的旅遊住宿體驗，例如歐洲古堡民宿，無疑已是建築活化再生的成功典範，而德國的農家民宿，將家中多餘的客房改作民宿，並提供遊客以當地農產製作的餐點，讓遊客體驗農家日常生活，這種民宿經營型態，同樣值得金門古厝民宿借鏡。

從硬體方面來看，古厝民宿多為閩南合院建築，建築式樣反映了地域風格及庶民美學，並且具有順應環境而建、冬暖夏涼的優點；房舍內部規劃天井，消弭自然環境與建築的隔閡；重新設計的祖廳，也成為遊客聊天交流的場所。在經營方面，古厝民宿原本就有極佳的文化底蘊，加上年輕經營者注入「慢活」理念，傳達迥異於都會節奏的生活方式，因此吸引不少自由行的背包客。

「我們設定的客群和三、四十人以上的團客有所區隔，因此旅館業也比較不會對我們提出批評，因為我們沒有搶走客源。」許文龍也觀察，「團客通常只將民宿當作過夜的地方，隔天一早就開始跑觀光和採購行程；而選擇古厝民宿的散客，會將多數時間留在民宿裡，品味民宿的悠閒，他們在古厝住上一晚，會對這裡產生感情，看到其他有特色的古厝民宿時，也會有住上一晚的念頭，甚至會呼朋引伴到金門重溫以前的回憶。」

金門古厝民宿各有風格，且致力於營造「家」的溫暖氛圍， 例如「小倆口民宿」的主人為年輕夫妻，早在經營民宿之前就曾來過金門，受到金門的人文及自然景觀吸引，最後放棄在臺灣的高額收入，飄洋過海遷居金門，並透過公開標租甄選取得民宿的經營權。顏湘芬經營的「水頭40號民宿（水調歌頭）」， 頗受遊客歡迎，堪為古厝民宿的成功示範。位於珠山聚落的「慢漫系列民宿」，民宿的外文名稱借用義大利語「Piano Piano」─慢慢來，以此主張悠慢的生活態度。這些都是做出口碑、頗具代表性的古厝民宿。還有更多不同特色風情的民宿，值得大家細細體驗和遊歷。

為了維持古厝民宿的品質水準，金管處也推動民宿主人的評鑑制度，邀請專家學者以及觀光旅遊業者考評，如果民宿主人獲得優等即可續約，延長經營年限，原本的經營期限為五年，可再續約一次四年。

許文龍認為，古厝民宿的成功要素在於軟硬體配合，國家公園提供經費進行硬體修復、設計和施工，而民宿主人的經營方式屬於軟體部分，也是帶動民宿產業發展的關鍵。「軟硬體都做好才能帶來口碑，有口碑就有需求量，需求量會創造供給量，形成良性循環，這樣或許可能逐步將當初調查到一千多棟待修復的古厝，全數修復活化。」

然而目前古厝的修繕經費比起推動初期大幅縮減，許文龍說：「現在需求量增加，但供給量要靠政府編列預算，因為地方的經濟財源畢竟很有限，不過目前預算縮減，該如何解決問題？這是未來金門國家公園要思考的。」

做出品牌核心價值

從2005年6月第一批金門古厝民宿正式營業，至2017年8月底為止，金管處已完成69棟古厝民宿，遍及水頭、珠山、歐厝、瓊林、小徑、山后、北山、南山和林厝等聚落，總房間數達338間。金管處亦委託進行成效評估，無論在住房率、來客數、回客數、遊客意見回饋或者營收數字等等，都反映出古厝民宿經營有成。

「我常說古厝民宿算是『反BOT』，BOT是民間出錢、政府出地，古厝民宿的情況剛好反過來，由政府出錢、民間出不動產。最初整合古厝所有權人相當不易，洽談成功的案例不多，是『事倍功半』；發展至今，當成效與口碑建立後，就成了『事半功倍』。」初期推動古厝民宿的艱難程度自不待言，經過十餘年來金管處團隊以及民宿主人的努力，金門珍貴的文化資產得以存續，「古厝民宿」也成為金門國家公園最具價值的品牌。

許文龍也提醒，金門除了擁有百年傳統建築聚落，還蘊育著珍稀的自然資源，例如只在乾淨水域生活的水獺，以及每年來此度冬的鸕鷀和其他候鳥等等。小小島嶼卻有如此得天獨厚的環境，讓每一個住進古厝民宿的旅客，不只感受傳統文化，還能收穫豐富的生態旅遊體驗。當民眾到訪金門時，可以住進古厝民宿體驗建築與人文之美，也能了解保育水獺的故事，欣賞候鳥度冬的景象，以及在壯觀的戰事遺址之間巡禮，並由此感受到國家公園將資源特色轉化分享給遊客的努力。

作者簡介︱游如伶

曾任空間設計雜誌採訪編輯、藝術雜誌採訪編輯、童書執行主編。現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