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受訪者︱王藝逢導演
文︱顏歸真
圖︱王藝逢導演提供
我們是做傳播的,那為什麼不能多傳遞一些善意、花時間多做一點有意義的事?—王藝逢
飛行千里的過境貴客
朔風漸起,每逢秋季,抬頭仰望恆春半島的藍天,可以看見一群自北方大陸越洋而來的鷹群,乘風盤旋、展翼滑翔,短暫停歇。牠們是「灰面鵟鷹」(Butastur indicus ),繁殖於西伯利亞東南部、中國大陸東北、朝鮮半島及日本等高緯度地區,冬季遷移至南洋一帶避寒。因過境時間正逢十月十日前後,又被稱之為「國慶鳥」。
《海角鷹飛》全片由灰面鵟鷹擔任嚮導,帶領觀眾一同前往墾丁國家公園,降落恆春半島東側,有山川溪海的滿洲鄉,觀看在地社區如何與自然生態共存共榮。影片開場中灰面鵟鷹凌空破題,背景悠悠傳來里德村浮浪槓樂團的唱誦,歌詞揭櫫悠遠的歷史,開啟十八番社,斯卡羅王國的篇章。在四年一期的八保祭中,亦能看見廟宇祭祀結合原住民傳統的響婆巫師,在在透露族群的複雜交融。
沿著遠古先民的足跡慢慢踱步現代社會,自墾丁國家公園成立之後,為了在管制開發的土地上尋求在地發展以及生態保育的雙贏,嘗試發展生態旅遊模式,也逐步獲得地方社區的認同和參與。里德、港口、永靖三個社區在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與社區居民的合作之下,成功開創生態旅遊的新經濟模式。有在地解說員、也有居民組織而成的巡守監測網絡,凝聚了社區向心力,同時穩固聚落生態照護功能,讓保育兼顧生計嶄露一線曙光。


王藝逢導演自小看著父親拍攝影帶,長年耳濡目染之下,大學選擇攻讀影像相關科系,師資群不乏紀錄片導演,對還是學生的他影響甚深。畢業後曾在電視圈內打滾一陣,思及大學時期師長們的教導,察覺置身速食的商業漩渦中,步伐已與初衷漸行漸遠,便毅然決然離開主流圈。脫離臺北的傳播公司,試圖反轉想法,翻轉南北觀點,落腳高雄,一待就是二十幾個年頭,至今已累積多部紀錄片作品。王導是出生雲林的「庄腳囝仔」,對歷經歲月洗禮的事物特別感興趣。拍攝題材從地方民俗信仰、傳統技藝,拓展至社區營造、城市發展。每每落腳到了一個新地方,總能敏銳探查歷史的蛛絲馬跡,翻尋出先民智慧。「歷史沒有遠去,歷史長存生活之中」。從歷史切入的手法也慢慢形成一道獨特風格。近年從人文面向跨足自然生態,由此開啟與墾丁國家公園的合作,走入滿州鄉,開始探索此地風貌。
用時間撒了一面大網
這是一部連結社區、自然生態,觸及許多面向的紀錄片。製作初期的文獻蒐集、資料閱讀,是擬定拍攝方向與腳本必不可少的基本功。但仍得經由深入在地後的實查、對照,根據實際取得的素材再重新拼裝。像是編織一張細密的大網,拋入大海,不設限的打撈,只待收網時再分門別類、仔細歸納。
王導及拍攝團隊為了能夠真正觸及社區精隨,透過在地人熱心牽線而找到了位在滿州社區的一間小套房,團隊租下整整一年的時間。小小臥室擺上兩張床舖,是團隊駐點滿州時小而安穩的避風港。住在滿州的日子,跟隨鄉里起早作息,看日月星辰,感受當地的風、水、環境、氣味,去瞭解眼前這片陌生土地的每分每刻,探索眼前的這片風景,在兩三百年前曾經為何?也和居民一起吃飯、吹風、看海、閒聊。
「人際信任」是紀錄片最基本也最核心功課,需要用時間和行動換取,必須勤勞且主動地讓居民認識,頻繁互動累積情感,使人們卸下心防流露真實。然而,在影片真正完成之前,誰都無法預料影片的最終形貌。
究竟有什麼是非拍不可的呢?面對這組天天來訪閒聊的拍攝團隊,居民有時候也並不真的清楚這群人究竟需要什麼。講求自然真實的紀錄片,許多對於當事者僅是瑣碎的日常,卻是紀錄者眼中的精華。身在其中的居民並不會意識到自身特殊性。唯有透過日以繼夜,朝夕相處的熱情和耐心,觀察,捕捉、挖掘居民的生命面目。


王導說,剛進駐滿州時,面對夜晚悄無聲息的小村里,心裡第一個念頭是:「晚上只剩便利商店還有人,村子裡的居民都去哪裡吃宵夜? 」好奇心驅使下,才知道原來正值飛魚季時,大夥經常不約而同地前往也是解說員的曾鳳珠大姊家,一起等漁船回來,共食大鍋麵。這是鄰里日常,更是在地風貌。也是在某一日的閒聊裡,才得知曾大姊一行人將要在隔日進行護蟹活動,得以捕捉凌晨人們護蟹的鏡頭。
影片中也提及了一位承襲排灣族巫師身分的「響婆」,為了拍攝響婆張米枝阿嬤,除了參與廟會祭典之外,團隊也時常拜訪獨居的米枝阿嬤。阿嬤說起話來國語臺語、日語、排灣語夾雜,一時難以理解,打破溝通隔閡就需要不少心力。但也顯現阿嬤人生經歷豐厚,走過多個時代。沒事就去找阿嬤閒話家常,不講話就陪她種菜,慢慢讓對方習慣自己的存在,也慢慢可以理解阿嬤看似跳耀的話語裡所表達的事物。



「神是導演」
拍攝,用紀實的手法蒐集資料;影片,則需要結構的鋪陳。有起承轉合,才能誘發觀眾興致。廣泛的蒐集素材之外,導演也一直等待「衝突」(轉折)。平舖直述、溫馨祥和的影片缺乏張力,必須有起伏,讓落差成為張力。但衝突在哪裡?衝突是什麼?王導說:「拍劇情片,導演是神;拍紀錄片,神是導演。」只能虔心靜候神所給予的,不能急躁、無法預期,要沉得住氣。
蹲點那年,臺灣遭遇莫蘭蒂颱風侵擾,狂風暴雨吹垮了里德社區的精神象徵:茅草屋。風雨生信心,茅草屋的毀壞並沒有擊倒人們,反而凝聚眾志。居民的強韌由此顯現,並意外再現傳統技藝。社區自主號召,運用傳統工法,分工合作蒐集千斤茅草、立基上梁、鋪蓋茅草。層層疊疊,覆上辛勞,也注入驕傲,讓精神象徵茅草屋從此不再單純只是一座乘涼屋舍。這是衝突,這是轉折,事件的發生突顯人們願意守護家園的決心,也鞏固了夥伴之間的情誼。


收網後的再思索
在地居民並非訓練有素的藝人,需要透過長期固守,直到他們忘卻鏡頭。生態導覽跟拍頭一回不行,就多拍幾趟,直到被攝者可以旁若無人的專注幹活、自然互動。駐點一年時光,累積超過一百個小時的影片,歷經一年觀察之後,影片最終決定以「求生存」為核心精神。撒出的大網終於收回,在龐大的資料汪洋中打撈過篩,提取核心,再一一抓取符合需求的片段、故事、主角。剪接、組裝、拼湊、串聯,曾有方向的動搖,也有取捨的難題,五十分鐘的紀錄片,後製歷時半年之久,才得以完成。
然而,土地從來不只有人的足跡,更有萬千眾生共同聲息。政權會更迭,族群亦會遷徙,究竟誰才有足夠立場和身分去講述這片土地的故事、誰能夠一肩擔起主角大樑?
王導想起了年年到訪的灰面鵟鷹,牠們遠自西伯利亞而來,為著生存而飛行千萬里;就如同在這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族群,人人埋頭苦幹討生活。與滿州有著悠遠連結的灰面鵟鷹,成為本片主角。凌空之姿,由高空俯瞰大地,眺望千年軸距,更通盤、更全面。
找了灰面鵟鷹作為主角後,王導甚至下海親任配音一員。他認為人們對配音的想像不應該只停留於正字腔圓,也許能是更有生命力、更草根的聲音。那麼,即便是一個陌生的聲音,但它具備了自我個性的腔調、韻味,操用著人們慣常的措辭。聲響引發畫面,獨具個性,於是角色立體化了。它不只是螢幕裡的一軌音頻,它開始有血有肉,就像是你我身邊的某個人。這些都是實驗和嘗試,透過反覆溝通,幸運地被理解和支持,也榮獲了休士頓國際影展銅牌獎的肯定。


共同守護土地的本
辦公室裡,王導身後一櫃櫃的資料,都是和時間拚搏所獲得的資產。提起過去因為拍片而行走各地的經驗,導演的語調頓時放輕,神情柔和,像是細數私藏珍寶一般,低語著土地的歷史和拍攝故事。幾十年來,試著堅守信念,把握每一回能夠發聲的機會。「我們是做傳播的,那為什麼不能多傳遞一些善意、花時間多做一點有意義的事? 」期待這些努力就像漣漪,讓大眾知曉更多良善美好的事物,為世界爭取更多暖意。
《海角鷹飛》傳唱著土地與人和諧共存的故事,也點出了生存的「本」。滿州早先因為國家公園的開發限制,得以保留純淨的自然生態。因為土地的根本還在,取之原野的新型旅遊模式才得以被促成,繼而庇蔭人們。相信攜手呵護這片土地,鷹會年年飛來,天地的豐厚將能源源不絕,恆久共享。
受訪者簡介︱王藝逢導演
擁有豐富的紀錄片拍攝經驗,題材涵括人文關懷、原民文化、地方產業等等。對於記錄題材始終保持著敏銳的觀察力和深入耙梳的毅力。
作者簡介︱顏歸真
高雄科技大學文化創意產業系畢業,現專職攝影。近兩年邁開踏入自然的腳步,期許能夠當個彎腰面向土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