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受訪者︱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教育課 林瓊瑤
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教育課 林茂耀
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保育研究課 黃子娟
文︱楊越涵
圖︱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提供
「『解說』能成為一門專業,國家公園不一定是起源地,但一定是給予最多養分的地方。」墾丁 國家公園管理處資深解說員林瓊瑤如是說。事實上國家公園系統或許是臺灣最早實施解說教育的單位之一。在系統建立初期,幾座國家公園陸續成立,積極藉由「 國家公園自然知性之旅」活動,向國人推廣保育觀念。解說教育的內容亦隨著研究調查成果的累積,而逐步獲得充實,並從原來著重自然生態面向,發展為與人文並重,在解說的媒材上也不斷地更新。站在第一線面對遊客的解說員們,是如何介紹國家公園的,且看我們的資深「說書人」們,為各位說說他們如何「解說」國家公園這本經典之作!


解說員和遊客一起認識國家公園
林瓊瑤從1986年開始,加入臺灣第一座國家公園──也是第一個擁有解說員的政府機關──至今已經歷33個寒暑,「當時墾丁國家公園的解說課有十多位解說員,幾乎都派駐在各個據點,面對當時才剛認識『國家公園』為何物的民眾來說,解說員責任重大。」
當時為了吸引民眾參與解說行程,解說員必須主動出擊,「我們當時還擺了小攤位,上面寫著大大的『免費參加』」,林瓊瑤笑著回憶當年那些充滿熱情的面孔如何打破與民眾間的隔閡,藉由解說一次次將國家公園的內涵傳遞至遊客的心中。「我認為解說的功能就是『給予人們超出眼睛看到的一切』,無論是動植物或是歷史人文。如何將這些國家公園內的珍貴事物化作打動人心的故事,讓人們瞭解國家公園的重要性,且更願意親近國家公園,是我們的重要使命。」
不過,解說員介紹動植物或人文歷史說來天經地義,但那些花木鳥獸的名字、特性不會主動跑到腦袋裡,「其實, 最一開始解說時,遊客問10個問題我們可能有8個答不上來」,但當時的解說員們沒有時間沮喪,一有空就拼命吸收相關知識,「當時臺灣幾乎沒有自己的動植物圖鑑,我就先去買日本鳥類圖鑑來參考」,同儕間的資訊交流亦是一道重要的活水。
「除了解說員之間的相互砥礪,不同課室間的互動也會讓人功力大增」,當時林瓊瑤藉編寫年報的機會接觸到保育課等課室的業務,也打開了另一條吸收知識的通道,但隨著與遊客互動的頻率增加,她也越發瞭解到,若知識缺乏轉化,就像是硬梆梆的乾糧一樣難以下嚥。「接待越多遊客後就越瞭解,不要急著把知識塞進別人腦袋」,對於這種說法,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資深解說員林茂耀亦深有同感。


經驗讓我們更靠近
「『經驗』是解說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而所謂「經驗」又可分為解說員的經驗,以及遊客的經驗,林茂耀認為,無論是哪種經驗,都有助於賦予被解說對象的「特殊意義」,而這些「意義」才能打動遊客的心。不同於林瓊瑤對墾丁有著土生土長累積出的生活記憶,從嘉 義至臺北工作,最終落腳花蓮太魯閣的林茂耀,透過攝影鏡頭認識這片生命中的新天地,「民國78年我被找來幫國家公園拍照,為了整理照片就會查資料,慢慢認識這裡的動植物,後來就一邊拍照一邊協助解說業務。」
雖然國家公園內部確實為解說員安排多樣的培訓課程,但林茂耀和林瓊瑤異口同聲表示,面對遊客是所有解說員最好的訓練。「遊客的反應很真實,有沒有興趣都寫在臉上」,所以如何讓解說內容和遊客的「經驗」產生共鳴,並沒有正確答案,只有解說員們針對不同對象嘗試、調整後的心得。
「人們對具有特殊性的經驗普遍有興趣」,林茂耀以他過去跟隨巡山員(現稱保育巡查員)的經驗為例,「當時我們走過合歡越嶺道,結果巡山員突然蹲下,雖然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但我也趕快跟著蹲下,後來才知道,在我們前方不遠處,有山羌正在睡覺。」雖然多數遊客沒有在山林中生活的經驗,但這個故事讓他們驚豔於原住民對於動植物的掌握及對環境的敏銳觀察。
而另一種經驗,也是林茂耀最注重的一種,就是找出國家公園與遊客的生活經驗的關連。「比方說中部的遊客過來,我就會介紹,太魯閣國家公園的集水區涵蓋立霧溪和大甲溪、濁水溪, 所以你在家開水龍頭時流出的乾淨自來水,就可能來自太魯閣國家公園。」不僅貼近生活經驗,也在無形中傳達了國家公園和集水區的關係,「他們一旦瞭解國家公園守護了乾淨的飲用水源,就更能體會國家公園存在的價值。」



解說員的解說員
不過,解說員與遊客之間的關係,從不僅僅是單方向的給予,臥虎藏龍的遊客也時常成為解說員的活課本。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教育課課長黃子娟說起她印象最深刻的一段畫面:「我們介紹823砲戰時,都會花一些篇幅說明運補的重要性,來自臺灣本島的運補是金門的生命線,運補一旦失敗,金門島上的人只能坐以待斃,但我們也只能根據資料說明,當時島上所有人都必須輪流到岸邊運補的過往。」所以當其中一位遊客曾經參與到砲戰尾聲的義務役,向大家說起自己的那段回憶時,眾人都豎耳傾聽。
「很多人都說運補辛苦,但只有參與過的人才知道多辛苦。因為金門沙灘平緩, 補給艦只能趁 漲潮上岸,而人們必須在下一個漲潮前把船上的物資搬完。許多物資又大又重不說,水泥特別可怕。當水泥的灰粉從袋子的隙縫滲出,沾到汗濕的身體時,會凝固成難以清除的硬塊,搬了一天水泥下來,也差不多變成一個水泥人了。」這段珍貴的口述歷史透過黃子娟一次次的解說,成為許多遊客一窺戰時生活面貌的途徑,「所以我常跟遊客說,戰地史蹟不是要告訴大家我們打了勝仗,而是讓大家看到戰爭的過程多麼辛苦,有了警惕,才不會重蹈覆轍。」除了口傳,解說員也從國外的觀摩經驗中學習到更多解說的「本領」。林瓊瑤至今仍對1999 年前去美國國家公園參訪的過程記憶猶新,「當時美方解說員穿著西部開拓時期的遊騎兵制服,還安排了一場重現情景式的現場表演,我馬上就下定決心要帶回臺灣實踐。」而為了達到結合人文歷史與現場表演的最佳效果,林瓊瑤還特別學習月琴、植物染等技藝,希望為解說創造最生動的感染力。
身段柔軟 初心堅定
然而,無論解說員練就十八般武藝或七十二變,總有些原則是不可撼動、絕無妥協的餘地。「解說員說出口的內容一定要有憑有據,不能道聽途說、嘩眾取寵」,黃子娟認為,有充分的研究證據才能讓人信任國家公園傳遞的內容,「如此一來,當我們在向民眾說明,國家公園為何要保育、保存這些東西時,才會有公信力。」林茂耀和林瓊瑤都同意並且實踐這個原則。
「以前人文歷史資料相當不足,所以我會騎著摩托車拜訪部落,去聽族人說自己的故事」,林茂耀的踏查精神在林瓊瑤身上同樣閃耀,「我自己去翻找古籍文獻,去做田野調查,我不只重新認識了我的家鄉,也帶著當地人重新看見自己的家園。」而兩人累積多年成果後撰寫的相關書籍,也成為他人研究當地人文歷史時的重要參考書。有趣的是,解說員也成為化解在地居民的心結的重要功臣。「以前墾丁國家公園是當地人眼中的『恆春三害』之一,認為我們阻礙地方的發展,但透過研究、互動,他們一點一滴看見生活環境中沒有留意的珍貴自然、人文資源,轉變心態經營生態旅遊,成為國家公園的守護者。」加上今年夏天,墾丁遭逢罕見的連續23天大雨,卻沒有傳出任何土石流災情,更讓在地居民體會到國家公園對墾丁的隱形貢獻。


不只口傳 更要心授
讓我們將焦點回到「解說」二字, 常會讓人誤以為是一個「說」與「聽」的過程,但在解說界重量級著作《解說我們的襲產》(Interpreting Our Heritage)中,費門. 提爾頓(Freeman Tilden)便透過六大解說原則之一,強調「解說的主要目的不是教導, 而是啟發。」林茂耀以他一次帶領大學師生兩天一夜戶外教學的例子,來見證「啟發」二字並不浮誇。
這群學生主修教育學程,未來有很大的機會成為中學教師。很不巧的,上合歡山當天正好梅雨鋒面通過,大家滿心期待合歡山戶外教學的好心情不免受到天氣的影響。林茂耀見狀便一路在車上和大家從「天氣」談起,他說:「其實對大自然而言,沒有『好天氣』和『壞天氣』之分,晴天和雨天對大自然中的生物都一樣重要,對人也是一樣。」「人走進大自然中,晴天和雨天各有不同的美,雖然雨天帶給我們一些不方便,但卻可以好好欣賞雨天的合歡山之美,所以無論晴天或是雨天,都是好天氣。」
果然這兩天的合歡山大部分的時間都瀰漫著細雨濃霧,但學生們的心境卻有很大的轉變,接受老天爺帶來的「好天氣」,而林茂耀則在一片霧茫茫中帶領他們找尋觀察自然的新觀點。「我們在霧中的合歡山上想像奇萊連峰、合歡群峰、南湖群峰,還有立霧溪、大甲溪和濁水溪的樣子;靜靜欣賞雲霧的飄移聚散和難得乍現的霞光;走進冷杉森林中仰望林蔭蔽天的樹冠,在森林底層中觀察尋寶,也一起在自然中學習獨處⋯⋯」
活動結束後,他們交給帶隊老師的心得報告讓我非常驚訝,原來『大自然中沒有好天氣和壞天氣』這樣的觀念,以及在『在自然中的獨處』,都已進到他們心裡,而且正在發酵中。過程中學生們確實認真體驗,並思考了人與自然的關係。」他也曾帶著視障的學童測量峽谷的深度、用雙手環抱大樹;帶著志工們在無光的溪谷中閉目靜坐,聆聽夜間的聲音。林茂耀認為「語言僅是一把鑰匙,目標是打開遊客與自然對話的機會。」
而在黃子娟眼中,解說員不僅是自然、人文環境與遊客間的橋梁,也是政府機關走近民眾的橋梁,「以前政府機關就是埋頭做事,透過解說員,民眾更能瞭解眼前的一切,都是國家公園努力的成果。」但面對各國家公園每年上百萬名的遊客,解說人力仍有不足,黃子娟強調,「人只是媒體的一種,其實解說牌、摺頁、多媒體、展示規劃都是解說的一部分,我覺得國家公園很棒的是,從成立至今都試著把各種解說媒介設計得好看、吸引人,一直都在進步。」

撒一把解說的種子
林瓊瑤、林茂耀、黃子娟──三位分別在國境之南、東、西投入解說的解說員,把職涯變成生涯,「國家公園是大家的公園,也是我的家園。」林瓊瑤眼中閃耀的熱情,和剛加入時一樣熾熱,而這份熱情也在一次次與同儕、後進互動的過程中傳遞。
「我們總有離開的一天,但藉由各項培訓、合作,能將解說的種子不斷撒出去。」林茂耀口中的「撒種子」,是指國家公園不但持續積極進行解說志工培訓,與周邊區域合作發展生態遊程,更開設課程與工作坊吸引已具備解說「基礎能力」的導遊們,認識國家公園中那些說之不盡、道之不竭的珍貴資源,將解說的精神透過導遊,滲透至遊程中的每個時刻。
在國家公園服務近30年的黃子娟,期待無論是「大樹」或是「種子」都能秉持初衷,實踐解說的意義。「我們會面對社會各種類型和階層的人,要找到適合的方式,帶領他們在美的風景中,學習到新鮮事物,或重新認識自己與環境的關係,最終瞭解國家公園的價值。」
費門.提爾頓(Freeman Tilden)六大解說原則
(1) 任何解說其所展示或描述的內容,若無法與遊客的性格或經驗相聯結,將會是枯燥乏味的。解說員說解說
林瓊瑤
解說無它,熱情分享,生活實踐。
林茂耀
連結遊客生命經驗的解說,更能打動人心。
黃子娟
解說是一座橋梁,搭在自然/人文與民眾之間,透過解說員各自精彩的詮釋,國家公園將成為民眾更親近的存在。
作者簡介︱楊越涵
臺北藝術大學博物館研究所畢業,曾任Dialogue建築雜誌編輯,現為多本雜誌之特約撰稿和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