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者︱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教育課馬協群課長、林瓊瑤、陳冠如
文︱游如伶
圖︱陳忠能

夏季，母蟹赴海釋卵，入秋後孵化的幼蟹回岸，是墾丁陸蟹的年度大事。今年9 月下旬，經連日大雨後，恆春半島滿州鄉港口村出現大規模的幼蟹回溯，約10 萬隻字紋弓蟹幼體搶灘，淡黃透明的身影四處竄動，在岸邊寫下陸蟹生命史的秋季篇章。港口社區生態旅遊的陸蟹遊程一向受到歡迎，每逢7 ∼ 10 月旺季期間，社區解說員甚至得全體出動，才能接應絡繹不絕的遊客。

生態新經濟

港口地區生態解說員除了為遊客導覽外，還必須每天監測陸蟹的數量，透過生態旅遊模式，串聯起保育、遊憩活動和當地經濟發展。墾管處解說課的馬協群課長表示，「社區夥伴經過培力訓練後，他們對陸蟹的關懷程度增加，不會只把陸蟹當成賺錢工具而忽視保育。生態旅遊的目標是環境永續，而且也唯有陸蟹持續存在、帶來觀光旅遊效益，才能幫助當地生計。」

近年墾丁遊客量大幅下降，以消費享樂為主的旅遊熱點更是頻傳負面新聞，在此情況下，參與生態旅遊的人數卻逆勢成長，顯見有愈來愈多遊客尋求友善環境的旅遊體驗，願意透過在地居民的眼光，重新認識恆春半島。2005年起墾丁國家公園開始協助社區經營生態旅遊，目前轄區內已有社頂、港口、水蛙窟、大光、里德、龍水、滿州、永靖、後灣、九棚與鵝鑾鼻等11個社區加入生態旅遊行列，墾管處解說課則扮演培力角色，輔導社區居民用在地的語彙， 說在地的故事。

專一陪伴

早期墾管處解說課推動生態學校時，採取一位解說員認養一所學校的方式，由解說員分別認養社區、擔任「社區保母」。墾管處也和「里山生態公司」合作，讓專業團隊長期駐點，進行社區生態旅遊輔導，並透過行之有年的「與國家公園有約」活動，將遊客導入社區生態旅遊。墾管處在培力過程中，主要透過資源調查和課程訓練，給予社區協助。課程內容則因地制宜，例如大光社區臨海，因而規劃了認識海洋汙染、珊瑚礁及潮間帶的課程；而水蛙窟位於龍磐草原一帶，就以食農、梅花鹿保育為主。除了由墾管處和里山團隊規劃課程，社區居民也會主動申請其他政府部門的補助計畫及課程方案。生態旅遊培訓課程總計80小時，學員的出席率須超過八成，亦即最少上滿64小時，並且通過解說認證，才能成為社區生態旅遊解說員。

從敵對到夥伴關係

「社區居民從敵對轉變成夥伴關係，是國家公園推動生態旅遊的最大收穫之一。」馬協群課長說。

墾丁國家公園轄區裡的居住人口高於其他國家公園，成立之初，墾管處推動的生態保育和社區居民的營生方式產生衝突， 雙方一度處於對立狀態， 墾管處從2005 年開始輔導社頂發展生態旅遊，培力過程中，社區居民逐漸改變態度，現為社頂部落文化發展促進會總幹事的蔡正榮，便從昔日的帶頭抗議者轉變為生態旅遊解說員，成為墾丁國家公園的好夥伴。

除此之外，從獵人變成解說員的古清芳，也對社區生態旅遊貢獻良多。早年恆春半島狩鷹風氣盛行，而墾管處積極宣導猛禽保育，並且推廣到校園。一日古清芳的女兒將學到的保育觀念帶回家中，成為他開始關心生態的契機。他在獵人身分認同與保育之間幾度掙扎，最後選擇成為墾丁國家公園的保育志工，並且協助墾管處和社區溝通，而他早年的狩獵經驗，更轉化為國家公園巡守山林的助力。 

古清芳在接觸生態之後，培養出對陸蟹的興趣，如今更擔任港口社區生態解說員，每天近距離監測、記錄陸蟹的數量和變化，甚至跟隨研究陸蟹的學者進行踏查，為陸蟹保育盡了極大心力。在九月這波幼蟹回溯潮中，便可見古清芳穿梭於棲地、認真解說的身影。 

另一方面，墾管處進行生態旅遊培力的過程，也更理解社區居民的想法。「我和一般民眾一樣，也曾對水上活動業者有所誤解，認為多數業者只想利用在地資源發觀光財。」墾管處生態旅遊業務承辦人陳冠如說。

大光社區今年開始推動海域生態旅遊，透過無動力水上活動，讓遊客深入理解海洋生態保育。陳冠如與大光社區接觸後，才聽見業者真正的想法：每當他們帶領遊客浮潛，經過珊瑚礁時，內心總是不忍，因為想起童年時這片海域的珊瑚礁長得多麼美麗興盛。「由於墾丁觀光旅遊發展旺盛，破壞珊瑚礁的行為層出不窮，他們都非常希望與公部門合作，除了吸引遊客到訪，也尋求對環境更友善的旅遊方式。」

用在地語彙說自己的故事

資深解說員林瓊瑤分享進入社區與社區夥伴溝通，用「在地的語彙」很是重要。比方說，使用在地人熟悉的臺語，並將動植物的學名轉化成在地習慣的稱呼，這會讓社區夥伴覺得，國家公園的解說員也是從小在這塊土地長大的人。

「我在這裡成長、又擔任社區保母，做這件事是責無旁貸的。」「雖然我們為社區居民開課，事實上我們是互相學習，我也在過程中學到居民如何運用自然資源。」林瓊瑤資深解說員說，社頂社區有一種名為「艾納香」的植物，南方又稱「大風草」，客家習俗中常用於婦女產後護理，曬乾的大風草莖葉可用來沐浴，具有消毒及驅風的功效。她回憶自己生產之後，一位社頂老友特地到野地採摘艾納香送她，因此她對此種植物印象深刻。後來進入社頂推動生態旅遊，她才從居民口中得知，艾納香的葉子還可用來「催熟」水果，此種野地之花也成了林瓊瑤和地方耆老交流情感的「在地的語彙」。對社區夥伴而言，那些傳統智慧、家鄉故事和山風海雨都「只道是尋常」，因為太過熟悉而不覺特別，再加上國家公園強調環境保護，所以最初社區夥伴進行解說時，會集中火力在課程學到的專業知識。墾管處則試著讓夥伴意識到自身擁有的文化多麼與眾不同，又是多麼值得一說。

「在地的大哥大姐私下聊天會說，小時候最喜歡爬哪一種樹，因為樹皮紋路比較粗糙，很容易爬上去，但是爬上去後要小心，因為樹心（木質）脆而易折，所以人容易掉下來。反而是這些故事能夠精確的轉換很多生態知識，比起他們覺得很厲害的專有名詞更勝一籌。」陳冠如回憶，去年滿州鄉生態旅遊觀光促進會新增「滿茶古道」遊程，這條於日治時期開闢的山林小徑，沿途生長豐富的熱帶植物，從網路宣傳圖片可見蒼翠的枝椏交錯、陽光在兩排綠樹之間閃爍，一條林間小徑延伸到遠方，相當吸引人。她滿懷期待地參與生態遊程，不料在2 ∼ 3小時的遊程中，在地解說員卻太過專注於講解植物知識，讓遊客在知識轟炸後倍感疲乏。

過一陣子，在地解說員在滿茶古道進行認證時，她連忙提醒解說員，除了介紹植物之外，還可試著分享自身經驗或父母輩的故事，解說員這才說起童年回憶：小時候為了上學，他們必須從茶山出發，徒步到位於山的另一邊，每逢大雨、溪水暴漲，就得把鞋子脫下掛在頭頂，到達學校時早已渾身濕透。古道途中有一條小小的橋，被命名為「狀元橋」，簡短三字就道盡早年求學不易的辛酸。這條求學之路的風景不盡然只有酸楚，早年民生資源匱乏，沒有零食可吃，所以沿途採摘的果實就是最美味的甜點。「那次認證過程，我們看到好多解說員講到眼眶泛紅，這樣的故事，可以讓遊客體會早年在地居民為了念書原來得這麼辛苦。」這次認證之行，徹底翻轉陳冠如對滿茶古道遊程的印象，雖然仍須跋山涉水，同樣的疲累又重來一次，但走穿翠微小徑的時候，眼前還多了早年學童不怕風雨的身影，讓這一程山水別有情意。

爬梳風土文化

墾丁社區生態旅遊十分多元，除了上山下海，還有人文藝術的面向。2015年，透過墾管處舉辦的徵選活動，藝術家陳錦輝在里德社區駐村，他帶領社區夥伴撿拾浮球、漂流木和其他海洋 廢棄物，製作打擊樂器， 並組成「爬帶噗龍共打擊樂團」，表演恆春半島的歌謠，如《滿州三景》。恆春歌謠為重要的文化資產，曲調具有多元族群融合的特質。林瓊瑤解說員本著興趣，長年研究歌謠及其社會背景，在與爬帶噗龍共打擊樂團及社區互動的過程中，即協助他們了解歌謠的演變，讓恆春半島的歷史記憶，透過音樂的形式傳遞下去。

恆春半島給予遊客的體驗，不只是聽覺的，也是味覺的。墾管處和民俗作家劉還月合作，研究調查後灣地區的煮鹽業，並將此種傳統經驗運用在生態旅遊中。中國愛情神話《張羽煮海》的重頭戲，在於張生以法器煮沸海水，海上烈焰燃燒，驚動龍宮，而在後灣地區也有「煮海的人」。後灣的珊瑚礁壺穴裡，海水積聚，再加上熾烈的日照，使得礁穴有如天然曬鹽池，形成「鹽滷」，產出的鹽則稱為「硓咕石鹽」，早年居民會採鹽補充民生物資，製作鹽滷豆腐，他們煮海所使用的「牢盆」，則是以紅土、紅糖、糯米漿和白茅混拌製成的古法大灶。久遠以前，地方居民深入礁穴採鹽，如今年輕的地方工作者則在耆老身上採「鹽的故事」。

環境永續是最終目標

經過十多年努力，墾丁生態旅遊培力到了成熟階段，墾管處同仁當前思考的是，還可以如何 呈現在地特色，並且審視成果，朝精緻化的方向發展。今年開始，墾管處就與來到恆春半島駐島的廚師合作，協助各社區推出風味餐，從飲食文化的角度切入生態旅遊。

環境永續是生態旅遊的最終目標，墾管處也希望透過培力，增進社區夥伴闡述環境議題的能力。「國家公園裡不一定有議題發生，但我們希望夥伴的解說內容可以連結到國際環境議題。」馬協群課長說，目前社區推動生態旅遊的收益，都會用來幫助老人和學童，但他更期待社區從收益中規劃經費，進行環境保育專案，日後可清楚告訴大家，收益分別使用在哪些環境保育項目上，真正達到彰顯生態旅遊強化社區經濟，並達到回饋環境正向循環的目標。

墾丁社區生態旅遊推薦遊程

大光社區：無動力水上活動
目前墾丁生態旅遊中發展海域活動的有後灣和大光。今年夏天，大光社區新增海域生態旅遊，無動力水上活動安全且對環境友善，適合親子同樂，還可更了解墾丁的海域資源和海洋保育觀念。

滿州鄉生態旅遊觀光促進會：滿茶古道
滿茶古道從滿州鄉港口村（茶山）通往里德村，絕大部分在如今林試所的「里德苗圃」範圍內，這條古道的自然生態和人文歷史都十分豐富，在2 ∼ 3 小時的遊程中，還可體會地方爸爸媽媽跋山涉水去上學的年代。近的存在。

水蛙窟社區：風吹砂漁撈體驗
漁撈曾是水蛙窟居民的營生方式，在體驗活動中，地方阿公會帶領遊客撈魚苗，早期這些魚苗會賣給養殖商人，所以得細數魚苗的數量，特別的是，阿公會用唱歌謠的方式來數魚苗，呈現有趣的人文特色。此外，遊客在漁撈過程，會發現盆子裡除了小魚苗外，還有很多塑膠碎片，也可從中觀察近年海洋環境的變化。

字紋弓蟹大眼幼體

生活在河川中的字紋弓蟹會配合雨季來臨，隨洪水進入海裡繁殖，大眼幼蟲再成群溯溪而上。字紋弓蟹是恆春半島最常見的陸蟹種類，但牠不像陸蟹是先在陸上交配後抱卵下海去繁殖，牠是雌雄蟹先降海在海中交配、產卵孵化後，幼蟹再上岸回溯陸上生長，但確切產卵時間點仍是未解之謎。屏東滿州港口村港口溪畔，在秋季都能看到這種特殊景象。但字紋弓蟹頭胸甲寬僅約3.5 ∼ 4mm，民眾在觀察時請配合解說員的帶領，並且與幼體群保持距離、避免干擾。

作者簡介︱游如伶

曾任空間設計雜誌採訪編輯、藝術雜誌採訪編輯、童書執行主編。現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