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受訪者︱玉山國家公園塔塔加管理站 印莉敏
文︱陳韋宏
圖︱印莉敏
猶記得第一次聽到凱文.奧斯伯森的鋼琴演奏曲《甦醒》時,腦海中浮現出的影像,是一幅太陽緩緩從山巒中升起的畫面,旋律與節奏的配合,竟然真的能傳遞出特定的意象與感受。這些藉由萬物律動來進行創作的人,就像是自然脈動的轉譯師,這次訪談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的解說員印莉敏,也正是一位走入自然裡,將感受轉譯成話語、轉化成創作的自然轉譯者。
印莉敏給人許多不同的印象,是玉山生態筆記系列叢書的作者,也是以自然為題材的插畫家。但是在訪談的過程裡,深刻感受到印莉敏對於身為解說員這個身份的熱愛與重視,不但認真投入解說教育的工作,也用自身的十八般武藝,與管理處所有同仁一起點點滴滴累積起屬於國家公園的形象。


搭起人與自然的橋
如果人與自然像是河岸的兩側,那麼解說員可能就是搭起人與自然的那座橋樑。這座橋可能有各式各樣的樣貌,但最基礎的部分,是他一定要能銜接兩岸。與其說是一座橋,更重要的是具有橋的功能,也就能在短暫交流的時間裡,「讓來訪的遊客能認識、瞭解、甚至是喜愛上這片自然環境」。
印莉敏談到解說員的養成時,有很深的感觸:「曾有人說過,解說員的培訓只要3個月,但我花了20多年才瞭解,如果只有歷經3個月的訓練課程,那麼解說員能流暢應對的部分,大概就只是遊客中心服務臺的例行庶務工作。」因為解說是一個變動性很高的過程,會受到外界環境條件的影響,單純只靠制式的課程來學習,很難培養出解說生動且與遊客互動良好的解說員。
印莉敏一開始擔任玉山國家公園的解說員時,也曾經歷過自身角色定位與解說教育方式的摸索階 段。早期常常會因為身為國家公園管理處的一份子,而與遊客站在不同的角度與觀點,像是看到 遊客作出違反國家公園法的行為時,就會出聲制止,當場糾正遊客。「雖然當下是阻止了違規的事情,但是卻很難再重新回到剛剛營造氣氛、好好的引導,讓遊客輕鬆的接收解說的內容。」印莉敏說。所以之後便開始嘗試用不同的方式來跟遊客互動,透過軟性的勸導與教育,讓遊客真正理解法規背後的原因,並以自身的經驗來引領到訪的民眾,民眾也藉由印莉敏長期觀察的經驗分享,在短短的解說過程裡,對於環境有了更深刻的認識,也由這一分認識變成進一步的喜愛,而時常到訪。
他山之石用以攻錯
在交談過程中,印莉敏多次提到多年前,造訪美國大峽谷國家公園時的所見所聞。而這些見聞,對於她內心有關國家公園解說員的價值、核心思想、解說態度的想法,猶如醍醐灌頂,讓自已心中那個解說人員該有的形象與核心價值更加鮮明。一些在解說上的安排與技巧,在回國後也實際運用到解說工作上。
美國國家公園保育巡查員的形象,在印莉敏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不同的保育巡查員,解說不同的環境教育主題,但都可以看到他們的一致性。這一致性來自於他們的敬業態度,可以看見當他們穿上這件制服時,所展現出的那份榮耀。」當制服能賦予工作者這份榮譽時,不僅代表解說員感受到正面的讚許,也能產生出一種自律的約束力,提升整體的素質與形象。
在聊到解說方法時,印莉敏也提到「美國的保育巡查員會在解說開始的前10分鐘,到達約定解說的地方,開始與遊客輕鬆對談、互動,當約定的時間到,才開始正式解說。」這樣的開場方式,能讓遊客輕鬆地參與其中,也可以拉近解說人員與遊客之間的距離,讓解說過程可以有更多的互動。
在跟著保育巡查員,觀察他們的一言一行中,印莉敏也漸漸有了新的想法。「在美國大峽谷國家公園裡的保育巡查員,會用『我的國家公園』來稱呼自己從業的地方,每天也都會看到他們在下班後在園區內步行。當我回到塔塔加時,我也開始稱這裡是『我的國家公園』,所以如果是我的國家公園,那我就應該是最瞭解她的人。」所以回到塔塔加之後,為了清楚瞭解塔塔加步道上的變化,我就開始每日下班後的黃昏散步。


屬於個人的橋
在去美國大峽谷之前,她也會走走步道,但不同的是,之前是想要走的時候才去,但現在只要在塔塔加,下班後她就一定會去走,因為這是她口中「我的國家公園」,她想比別人更瞭解她,更知道它的動態。印莉敏笑說這段時間是她個人的黃昏散步。
在黃昏散步的過程裡,她體會到自然在不斷的變動「走路的過程裡,環境在變、心境也在變,沒有一天是完全一模一樣的,而自然也是如此。」也許你以前曾經造訪過塔塔加,但是現在的塔塔加不會是一成不變的。所以每次收假上山,都會直接先去更新一遍她的黃昏散步地圖。
這趟黃昏散步的距離,來回大概八、九公里,從一開始單純去漫步山林,到看見山林裡的動物們一一現蹤,山羌、黃喉貂、黑長尾雉⋯⋯等動物開始越來越頻繁的出現,她在在體會到環境的變化一刻未曾停歇,所以便開始著手填表,將自己所看到的動物們,用野外生物調查的紀錄方式,一筆一筆詳實地填寫下來。而現在也藉由這些數據資料的累積,證實塔塔加的動物們,真的漸漸回來了。能有這樣的發現,也是印莉敏覺得在黃昏散步,最大的收穫之一。
而這些動物除了以數據資料來記錄之外,她也會用筆將所看到的動物描繪下來,而這些畫作不僅 在她的創作「走讀玉山生態筆記」系列書上可以看見,還能在塔塔加遊客中心的各個角落看到這些作品。


繪出讓遊客再訪的橋
談到《裝羌坐視》、《紅暈當頭》,以及在遊客中心的插畫布置時,印莉敏不同於一般創作者,在談論自身創作的作品時,她並沒有太多的自薦,而只是笑笑的說「對我來說,所有的插畫與佈展,都是很好的解說材料。」感受到她對於解說的重視與熱愛,以及對於解說員價值與使命的用心。
有時畫圖時,會遇到遊客在旁邊看畫,這時候就是很好的互動機會,可以藉由談論畫中的動物,讓遊客在無形間認識動物,增加、延伸解說的機會。有時也可以讓遊客參與作畫,讓他們在作畫的過程,去細部觀察動物身形樣貌。「如果不認識就不會喜愛,如果不喜愛就不會維護,所以藉由這樣的機會,去傳達國家公園的理念,不就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嗎? 」印莉敏是如此認為的。許多遊客中心裡的解說員,往往都僅有跟遊客一次性相處的機會,而遊客中心等硬體無法經常性更新變動,導致再次來訪的遊客走進參觀時,難有新鮮感和再次分享、互動的機會。但透過遊客中心的布置、展示,以及多元的互動方式,似乎就能提高遊客中心給來訪者的溫度,也就能體驗遊客中心的另一番樣貌。



通往幸福的橋
「我覺得個人不太重要,但是制服很重要,『身為國家公園的解說員』這件事很重要。」這樣的價值與理念,貫穿了整個訪談的過程,處處可見印莉敏對於解說員形象、使命和榮譽的看重。
曾有長官稱讚印莉敏,說希望所有的解說員都能像她一樣,當時她覺得是份殊榮,非常開心。但 在歲月和經驗的累積之中,她有了不同的想法,反而希望每個解說員都是唯一,都有著獨一無二的存在價值,無法取代也不能取代。而這樣的關鍵在於每個人都去追求「讓自己變得更好」,並享受過程中的分分秒秒,再將這份幸福分享給來訪的人。解說員一職對於印莉敏來說,比起工作更像是無可取代的嗜好,更多的是理想的實踐。於是解說是融入了她的生活、融入到她的價值觀裡,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這樣的人或許就是所謂的「職人」吧!最後想借用她所說的一句話,來問自己一聲。
你是否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感受到了幸福呢?

作者簡介︱陳韋宏
海洋大學,環境生物與漁業科學研究所畢。曾任教科書及環教教材編輯,現從事科普、環境教育及文字編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