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者︱劉川（前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技士，賞鳥達人)
資料提供｜大硯建築師事務所
採訪︱呂慧穎
文︱游如伶

這裡植被鬱青青，潭水周圍錯落著稻田、埤塘和魚塭，彼岸是眾鳥棲息的澤國，鷺鷥涉水群飛，鳳頭潛鴨、小水鴨、花嘴鴨、尖尾鴨及琵嘴鴨優游在冬日的黃昏裡──這裡是龍鑾潭，廣達175公頃的水域孕育豐富的魚蝦和螺貝，吸引鳥類覓食與棲居，成為冬候鳥遷徙的驛站，不但被劃設為墾丁國家公園特別景觀區，也被營建署評列為國家重要濕地。

龍鑾潭自然中心1994年落成啟用，為臺灣第一座具備賞鳥功能的展示館。這棟外型如鵬鳥展翅的建築，坐落於龍鑾潭西岸，融入緩坡地形，外牆更以樸實的鵝卵石基座及洗石子構成。從停車場漫步到自然中心，穿越一片濃密的原生樹林，走道底端即是兩層樓高的建築，登上二樓，大片玻璃窗面對廣袤水域，營造寬闊的賞鳥視野；倘若以「雁鴨的視角」回望建築，僅可見地上一層，另一半則隱沒於地勢中，建築本體如屏氣凝神藏身林間的觀察者，只安靜傾聽落山風的呼嘯和飛鳥的起落。

臺灣第一座賞鳥展示館誕生

1986年，林益厚先生時任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處長，指示工務課（今環境維護課）劉川技士進行「龍鑾潭整體規劃」研擬，爾後龍鑾潭自然中心及停車場基本規劃中的分區原則，主要也參考該案實施。來自日本的「日建工程公司」接續完成龍鑾潭土地使用分區規劃後，並完成第一期停車場工程。而後自然中心的部分則於1990年委由大硯建築事務所設計。為了提供建築團隊生態相關之諮詢與建議，墾管處也另外組成顧問團隊，更聘來日本環境教育專家小河原孝生。小河原孝生與臺灣淵源甚深，當年他以日本野鳥協會會員身分來臺，協助規劃臺北關渡自然公園，墾管處借重他的專業能力，亦邀他擔任龍鑾潭自然中心的顧問。劉川回憶當年墾管處保育課、解說課、工務課和海內外專家學者團隊彼此激盪腦力、互相提供意見的情景，忍不住說，自然中心一案堪稱他數十年工程生涯中少見的，得意精彩的一役。

「當時假日有空，我就會去觀察及拍攝鳥類，龍鑾潭是最常去的一個地方，騎著摩托車一次又一次到龍鑾潭，在潭邊植被掩沒的小徑中鑽來鑽去⋯⋯。那時候還沒有蓋館的 明確期程，我就先對整個周邊環境仔細進行探勘紀錄。」劉川回憶自然中心選址的經過，「第一，考量野鳥的豐富度及棲息環境。第二，考量建築物的腹地、交通和周邊自然環境。」而這些條件的確認仰賴詳實的環境調查。

自然中心臨靠龍鑾潭西岸，距離停車場約有七、八百公尺，「當時我去日本參訪鳥類保護區，有了一個觀念：建築物不能離水岸太遠，但又不能讓遊客太輕易到達。如果想要享受賞鳥的樂趣，就要稍微走點路。我們可以營造步道周邊的環境，讓遊客行走過程也欣賞到鳥類、昆蟲和植物景觀。」除此之外，劉川也善用原地形及工程開挖剩餘的土方，在自然中心附近的地勢高點堆砌成丘，當時遊客站在土丘上，視線可穿越樹冠層頂端，眺望龍鑾潭雁鴨群聚的景致，而今因林木高大扶疏不再能夠遠眺，卻成為重要的原生植物園區。在非候鳥遷徙的季節中，這條連接停車場與自然中心的路徑，也成為精彩的解說據點，讓遊客認識墾丁當地的生態。「選址還有一個考量是遊客行程。遊客前往關山看夕陽，途經龍鑾潭時，可以先到自然中心賞鳥。」即使不往關山而去，安排龍鑾潭中心半日遊，從原生植物園區的自然觀察，到自然中心內聆聽各項解說、觀看影片及賞鳥，也能收穫滿滿。若是專程為賞鳥而來，晨昏之際鳥類活動頻繁，是愛鳥之人觀賞水上靈巧身影的最佳時刻。

研究保育的基地

龍鑾潭自然中心的定位以觀察鳥類為主，並且透過模型、圖面展示和影片放映等方式，達到推廣保育的目的。「小朋友回家後和大人講這一趟精彩賞鳥之旅，這種影響力是很大的。如果能愛上大自然的點點滴滴，慢慢也會關心環境，這是自然中心所扮演的重要角色。」自然中心除可作為鳥類解說、研究保育的基地，也是墾管處調查潭內水生物和周邊動植物的重要據點。

墾管處透過自然中心傳遞保育價值，一方面也藉此促進國家公園和社區的夥伴關係。「早年墾丁的居民抓伯勞來吃，或者因雁鴨會踩踏農田秧苗，所以農夫恨得牙癢癢，但是雁鴨很無辜，自然中心也扮演了國家公園和周邊社區互相了解的角色。」

以鄰近龍鑾潭的龍水社區為例，當地擁有極佳的地下水源，具有生產優質稻米的條件，然而早年施行慣行農法，致使許多鳥類誤遭毒害，對生態環境造成嚴重傷害。近年龍水社區推行有機耕作，並且經營生態旅遊，推出插秧、收割體驗及其他類型的活動，並供特殊風味餐；每逢秋冬，社區夥伴更會與墾管處或NGO團體合作，舉辦觀賞鷺鷥過境及雁鴨季活動。自然中心不單單提供賞鳥的空間和硬體設備，更可以是傳播保育觀念、凝聚社區情感、讓不同想法碰撞交流的地方。

建築與自然共好

龍鑾潭自然中心介於水域與陸地之間、介於人類與鳥類之間，建築坐落於此生態多樣性豐富之地，不同生命物種相互交會，更重要的是，引發人們對鳥類和野生環境的關懷，進一步產生保育的熱情。

「以建築設計眼光來看，自然中心不算特別，簡單平實並充分與周邊自然環境相融，就是它的特色。」建築科系出身的劉川頗有感觸：「以前我們接受的建築教育，比較不會談到如何融合環境，只要把建築物蓋起來，動線順暢且達到空間功能的設定就好。」直到他接觸了「賞鳥」這項興趣，受到生物學科背景的愛鳥同好影響，才了解建築與生態環境共好的重要性。

當恆春半島颳起強大的落山風時，潭面總是波濤洶湧，各種水禽紛紛躲往東岸堤防或周邊的大小埤塘避風，有時遊客只見狂風肆虐，不見鳥蹤。直到2003年，劉川終於有機會落實早年提出的構想，在自然中心前方約200公尺處設計一座長約100公尺的「鳥島」，鳥島的功能宛如一道天然的防坡堤，可供鳥類在鳥島和自然中心間的水域活動與棲息。

「我們先以河床大型的塊石在水底堆砌成T型壩，再疊上以往公園各項土木工程開挖剩餘的硓?石，並到海岸撿拾適當的漂流木插在硓?石間隙。」鳥島完工正逢冬季，立刻吸引大批水禽的停棲。該年龍鑾潭的鳥島及邊坡整治工程更獲得第一屆國家公園生態工法評比首獎。

聽見自然的美好與隱憂

龍鑾潭原先為一天然的淡水湖泊，當地人稱之為「大潭」；後來為了因應灌溉需求以及水利調 節，1948年農田水利會在東側及北側築堤改建為一座半天然的水庫；而近年來因為農耕面積的減少，滯洪功能已重於灌溉功能。「由於農業人口凋零，周邊水稻田、魚塭相繼荒廢或被填，加上周邊濕地陸化的問題，就不再吸引這些水禽前來，這些都是龍鑾潭生態上的隱憂。有了龍鑾潭自然中心，我們也不能獨善其身，周邊環境也很重要。」劉川以澄清湖作為前車之鑑，希望自然中心能夠持續發揮環境教育的角色，引導民眾重視龍鑾潭濕地生態；加上墾管處對於友善農業、生態旅遊的持續推廣，和國民保育觀念的建立，支持周邊社區持續維繫濕地地景的經濟產業模式，希望大潭雁飛的景致能夠永續長存。 。

劉川也提到了多年賞鳥的心得，鼓勵民眾走入大自然，並與志同道合的夥伴同行，互相交流討論。「賞鳥入門最好的辦法，就是常走到戶外多觀察，多聽、多看，將觀察結果做成文字、錄音、影像或繪圖，久而久之就能發展出一套屬於自己的功夫。很多物種長得相像，有時距離遙遠，即使看得見也難以辨識，必須傾聽牠的聲音，捕捉動作特色。這時三五好友就能藉由彼此經驗的交流，提升功力，這也是賞鳥迷人的地方。」

生態學家戈登．漢普頓在峽谷錄製黎明時分沙漠鳴禽的大合唱時，他說，那曲調如同過往錄製超過一千次的鳥鳴，不停循環，像是一首漫長的地球之歌，已演化出自己的生命，而我們的生命也包含其中，「我覺得自己不只54歲，而是已經活過數百萬年，還在不停演化，不斷聆聽， 並被自己聽到的聲音所改變。」而龍鑾潭自然中心並不是富麗堂皇的殿堂，而是一個讓我們有機會融入自然與順應變化的管道。

作者簡介︱游如伶

曾任空間設計雜誌採訪編輯、藝術雜誌採訪編輯、童書執行主編。現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