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者︱陳進發導演、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鍾銘山處長
文︱歐陽瑤
圖︱陳進發導演提供

呼喚您 KoKo' Ta'ay
為了古老的約定
為了邀請您那幽幽盪盪
穿梭於山 於嵐 於深壑淺灘的魂魄歸來
聽我訴說 歉意與感恩
而您拄著藤杖 沿著溪流
捎來森林的耳語 細細切切
要我在呢喃的祭歌中 感受體悟
paSta'ay 莊嚴的反省與心靈的和解
呼喚您 BaKi' Ta'ay
從我的內心深處 以矮靈之名
∼摘自【矮靈傳說】影片∼

古老的約束──矮靈祭（paSta'ay）

矮靈祭，賽夏族語稱「巴斯達隘」（paSta'ay），是賽夏族中最重要的傳統祭儀，每兩年舉行一次，每隔十年一次大祭。不同於其他傳統原住民祭典充滿歡樂的氣氛，如豐年祭等，「矮靈祭」本身帶有贖罪與和解的意涵，因為他們祭祀的對象不是祖靈，而是和賽夏族人有著矛盾糾葛關係的「矮人族」（賽夏族語：ta'ay）。

根據賽夏傳說記載，遙遠的古時，賽夏族人與矮人毗鄰而居。矮人雖然身材矮小、但智慧極高，不僅擅長農耕、也精通歌舞與巫術。他們教導賽夏族人織布、農耕、漁獵技術，以及治病、祭祀的方法，賽夏族人將矮人視為恩人，每至豐收祭典之時，兩族便會一同慶祝與分享收穫。

儘管賽夏族對矮人心存感激，但由於矮人經常趁機輕薄賽夏族女子，賽夏族人日漸不滿，終於忍無可忍，幾位青年族人於是設計了陷阱，在矮人經常經過的獨木橋上動手腳，造成矮人重大的傷亡。在矮人的詛咒下，賽夏部落連年發生災病、死傷慘重，為了請求矮人的原諒、並感念他們過去對族裡的幫助，賽夏族人便在秋收之後、約農曆十月的月圓之時，舉辦祭典告慰矮靈。

現今臺灣的賽夏族群居住於新竹縣與苗栗縣交界山區，分為南、北兩大族群，北賽夏居住於新竹縣五峰鄉、南賽夏則在苗栗縣南庄鄉以及獅潭鄉。兩群的矮靈祭內容大致相同，北賽夏的祭場位於大隘，南賽夏則位於向天湖，南北群在祭期上也協商出默契，四天三夜的祭典相差一天，在首日和末日的祭儀上也相互參與。古老的矮靈祭原本是禁止外族參與的，但隨著時間更迭，賽夏族人開始致力於傳統文化的推廣，一方面希望將精神延續，另一方面也期待藉由族人對傳統祭儀的維護，凝聚族群的認同感與向心力。2015年10月，矮靈祭經文化部指定為「國家重要民俗文化資產」，成為部落精神與文化保存的重要象徵。

深入部落，探尋矮靈祭神祕面紗

「雪管處從1992年成立以來，除了致力於自然生態的維護外，也用心於文化保存工作，如傳統歌謠採集、影片拍攝、頭目調查、古戰役文史記錄⋯⋯等。特別是與雪霸國家公園周邊部落的夥伴關係，更是我們長期的重點工作。北賽夏族群居住區域位於新竹縣五峰鄉，是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觀霧園區入園必經之地，兩者間密不可分，我們更在2006年於立法院正式簽訂夥伴關係。」鍾銘山處長道出了紀錄片拍攝的契機：「2016年正值矮靈祭十年大祭，新竹縣五峰鄉賽夏族文化藝術協會理事長朱劍鳴在取得北賽夏部落長老與族人的共識後，於2015年的共管會議中，主動提出希望雪管處能夠協助進行矮靈祭的記錄。雪管處無論以夥伴關係或是文化保存的角度，都願意積極協助、樂見其成。」於是雪管處與紀錄片導演陳進發合作，深入賽夏族部落，將矮靈祭從祭前準備、正式祭典到祭後酬謝的儀式過程，做了詳盡的記錄，也讓一般民眾得以瞭解這個神祕祭典的面貌。

提起「矮靈傳說」的拍攝淵源，陳進發導演說，這是十年前他對一位賽夏族朋友的承諾。當年陳導演在觀霧拍攝紀錄片時，這位朋友是一起協助的工作夥伴，他曾說，希望陳導演有機會能夠以影像記錄他們族裡的故事。「當時他帶我到部落參加矮靈祭，那年剛好是2006的十年大祭。」沒想到，後來這位朋友因病辭世，但這件事卻一直留在陳導演的心中。十年後，因緣際會接下矮靈傳說的拍攝計畫，陳導演心存感激：「我終於有機會能夠兌現這個承諾，這就是所謂的緣分吧。」

矮靈祭象徵著賽夏族人的懺悔、與矮人之間的和解，充滿嚴肅的內涵，其中亦有許多禁忌和須遵循的傳統，身為平地漢人的陳進發，也曾經擔心過自己的身份是否無法融入賽夏族的傳統文化核心？是否會因為禁忌束縛而無法深入祭典過程作記錄？「賽夏族人對矮靈祭非常的崇敬、重視，我們前前後後花了一年多的時間在部落和他們相處。而令人驚訝的是，族裡的長老們遠比我們想像中來的寬容、開放，他們的思維是：『我要讓我們的族群、文化，不斷的延續下去。』」

鍾處長則對於雪管處同仁俞錚皞等人，跟著陳導演一同進行耆老訪談及家戶拜訪時，部落展現的信任和包容，以及在過程中帶領著拍攝團隊進行共同祈福、提點遵守傳統習俗及禁忌等印象深刻，「雪管處這十幾年來努力的經營地方夥伴關係，展現最大誠意，真的看到部落願意對我們敞開心胸。」

由於原住民沒有文字，口述歷史的傳承有限，許多珍貴的祭典細節漸漸消失和遺落。賽夏族人們瞭解，文化就像觸角，只留在舊的記憶或思維中是不行的，必須延伸與拓展，才有更多的可能性，因此他們十分歡迎雪管處的拍攝；若是真遇到與傳統相悖的禁忌，長老們便會請示矮靈是否同意，也因此得以保留下許多珍貴的紀錄畫面。「我們在部落的祭場舉辦了全臺第一場首映會，當時年逾八十的朱秀春長老親自對我說，很感謝這部影片能順利完成。因為他長年來心裏不斷掛念著，這些重要祭典的環節和精神意涵，正隨著耆老的消散而流失。如今看到這樣一部完整的矮靈祭紀實，能讓子孫後輩體認部落文化的精隨，他真的滿心歡喜與感激。」這是鍾處長永遠難忘的對話。

「賽夏族對於自然與神靈的體悟，充分展現了天、地、人的交互關係，在這份崇敬之中，同時還有擁有寬容的胸襟，真的是具有了不起的大智慧。」陳導演感佩地道來。

人、靈與自然

矮靈祭由朱姓家族的長老擔任主祭，正式祭典程序繁複，但大致上可分為迎靈、娛靈、送靈三大部分，祭典初期，族人就必須開始遵守禁忌，例如在人、器物上綁芒草，象徵驅邪與保平安。在長老會議、部落會議以及告靈等迎靈儀式結束後，便正式進入娛靈階段，青年們扛著繡有各大姓氏的肩旗進入祭場、所有族人們以通宵達旦的歌舞追念矮靈、並感恩祂們的庇佑。由於矮靈祭主要體現賽夏族人對矮靈的懺悔與感恩，因此沒有花俏的舞步，透過佩戴在腰部的臀鈴，清脆的聲響配合著樸實的整體性踏步，展現出一種神聖的力量。

賽夏族的祭歌只能在矮靈祭期間吟頌，平日是禁止傳唱的。每首祭歌皆以自然植物，例如山枇杷、山胡椒等等，和賽夏族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意涵十分豐富。拍攝過不少生態紀錄片的陳進發導演，也讚嘆這個與自然共生共存的族群：「過去拍攝紀錄片的過程裡，讓我體悟到如何詮釋生命是很重要的，賽夏族人的祖先將自己的生命與大自然作了深刻的連結，每種植物都有故事和智慧蘊含其中。例如一般人認為隨處可見的芒草，是矮靈祭很重要的植物，芒草的生命力很強，不論多麼惡劣的環境都能夠生存，這也如同賽夏族人的信仰一般，堅定又有勇氣。」

矮靈祭期間，儘管白天進行祭典準備活動已經十分疲憊，但晚上在繞行祭場的活動時，族人們依舊不停歇地吟頌祭歌，影片中記錄到長老朱志敏感性地說道：「有一個晚上實在很累，累到唱歌唱到半夜就沙啞了，可是沙啞怎麼辦？我就自己跟矮人KoKo' 講說，KoKo' Ta'ay 祢要給我力量，祢要給我聲音，沒有人唱歌不行喔！馬上無形當中就會有聲音出來。所以說身為賽夏族，你要去相信自己的文化⋯⋯」看到他們疲倦卻堅定的臉，陳導演非常地感動：「賽夏族人對自我的要求很高，他們的信仰帶來了無形的勇氣，延伸出很多的力量讓他們度過困難。」陳導演回憶著拍攝過程，眼中透露著敬佩：「接觸了賽夏族，我看見了矮靈祭的傳說，讓這個族群的生命散發了更大的光芒、更多的凝聚，我不免回到自身思考，我們平地人，也有這樣的傳說和力量支撐我們嗎？ 」

反省與感恩

即使賽夏和矮人的恩怨已過去數百年前，但時至今日，賽夏族依舊維持著矮靈祭的傳統，向曾經有恩於自己的矮人表達贖罪。陳導演認為，賽夏族最值得學習的就是這份反省與感恩的心：「我認為這種精神是目前臺灣社會最需要的，反省是對過去的檢討，而感恩則是向未來開一扇窗。一個民族的文化若要延續，除了本身的內涵要豐富之外，重要的就是這份意念的加乘。人類進步到一個階段後，就會越來越自大、將自己看作無所不能，但賽夏族卻始終維持著謙卑，並且透過矮靈祭的舉辦，維繫起族人的向心力，雖然他們的族群人數不多，但我相信這個族群未來一定會更加壯大。」

「矮靈傳說」拍攝完成之後，雪管處安排了部落內的首映會，許多賽夏族青年看完以後都特別感動，族人們認為，有機會看見自己族群的故事被記錄下來，是一個重新感受和學習的過程，讓他們更加理解，矮靈祭其實是還原了賽夏族人和矮靈的生活互動、愛恨情仇，藉由這樣的儀式，叮囑他們永遠不要忘記自己和自然的連結、以及天地的寄託。

「我選擇用芒草這個對他們來說有特別意義的植物，作為紀錄片頭尾相呼應的主要意象，我希望他們能夠記得，這個族群的繁盛，即使在艱困的環境中依然屹立不搖。片子最後，芒草開花了，在大地美麗的挺立著。而芒草背後，是開車從祭場回家的賽夏族人⋯⋯」芒草的寓意，正是陳導演對這個族群體會最深刻的一環。

記錄下賽夏深厚的文化、對自然的思維和對矮靈信仰的向心力，是陳導演帶給尊敬的賽夏族人的禮物。他也期盼有更多人能夠卸下偏見，來到賽夏族參與矮靈祭，並遵守他們的禁忌，體會他們的謙卑與智慧，之後再到國家公園走走，讓自然與山林的力量洗滌心靈：「未來是寬闊的，我們應該為下一代留下一個乾淨、永續的平臺，不分你我與族群。」

賽夏族的智慧在古老的血脈中延續至今，在感念矮靈的祭歌綿綿吟唱之時，美好的事物就像芒草一樣生長，在自然天地中，生生不息。

受訪者簡介︱陳進發

山區的孩童歲月，養成了對於環境和人文深刻觀察和細膩關懷的人格。紀錄片對其而言是理性的影像美學思維，但運鏡卻同時包含了文學的意涵，透過鏡頭更能夠建構與傳達對文化和生命的態度。

作者簡介︱歐陽瑤

臺灣大學戲劇學系畢業，曾任劇場及影視編劇，喜歡觀察會動和不會動的各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