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林茂耀
服務於國家公園已28年。對於太魯閣國家公園內的一切如數家珍,帶領民眾導覽解說於山水之間,信手拈來皆能感受其對於自然與文化深厚的涵養。著有「到太魯閣走走──太魯閣國家公園步道解說叢書」等書,描寫步道沿線生態與人文景致入木三分,讀文亦如神遊。
1914年,日治時期的臺灣總督府在太魯閣發動太魯閣戰役,軍警兵分多路,侵入立霧溪流域的太魯閣族部落。這是太魯閣族有史以來對外最大的一場武力對抗,這場實力懸殊的戰役在2個半月結束,卻關鍵性地改變族人的生活與文化,也影響太魯閣地區的發展。
歷史事件總是左右著後來許多事情,而它帶來的影響,也往往超乎人的預期。
太魯閣戰役後,臺灣總督府接續在太魯閣推行許多治理工作,包括修建深入各族社的警備道路、廣設警備機關、教育所,甚至保留一個中隊的軍力駐紮在海鼠山,以達到威嚇的目的。所以現今走進太魯閣國家公園,從太魯閣口到合歡山,儘管山高谷深、地形險峻,不時都仍可在公路沿線、周邊的步道或隱藏在山林間的河階部落、甚至斷崖山巔,尋索到百年,甚至更久遠之前的歷史痕跡。綠水步道便是一條很容易親近歷史現場的山徑。
用步伐遙想先人足跡
綠水步道的入口位於中橫公路約172公里處的綠水臺地,步道在公路上方向東延伸,在合流臺地附近下切與中橫公路銜接,短短2公里的路程中,多數路段是太魯閣戰役後所闢建的警備道路—新城內太魯閣道路。
回到百年前,這條山徑向西,很快地便到達塔比多(今天祥)的內太魯閣支廳;向東則穿過合流臺地、以鐵線吊橋越過荖西溪、緊接著橫切過錐麓斷崖後,再以長達190公尺跨距、距溪谷高75公尺的山月橋越過立霧溪到布洛灣,然後續以銀帶橋、仙寰橋兩度跨過立霧溪到太魯閣,再沿著沖積平原向南折到達位於新城的新城支廳。新城支廳和內太魯閣支廳都是戰後為了快速治理太魯閣各族社而新設的行政機關,而新城內太魯閣道路便是連接這2個機關的主要道路,再加上設在各部落的分遣所、監督所和駐在所等警備機關,便立即完整監控整個區域。
新城內太魯閣道路闢建之前,雖已有隘勇線深入各部落,但畢竟是戰役期間的軍用道路,或是簡易的應急道路,路況普遍不佳,因此一改隘勇線的簡陋山徑,於1914年9月初太魯閣戰役結束後,立即著手修建穩固耐用的新城內太魯閣道路。新道由花蓮港廳警部梅澤柾帶領作業隊修建,於1915年3月完成,這堪稱是太魯閣第一條現代化的道路。由於道路依山勢緩升緩降,路況穩定,因此到了1930 ∼ 1940年代局勢緩和,山區從封禁管制逐漸開放,觀光攬勝的風氣盛行,這條道路也被修整成兼具攬勝、警備、治理及連結臺灣東西部交通功能的合歡越道路。當然,現在太魯閣國家公園也是沿用這條道路,截取綠水到合流路段,成為今日的綠水步道。想不到百年前為了監控族社而開的警備道路,如今已搖身一變成為引領遊人親山近水的自然步道。
綠水步道承載著百年以來太魯閣的歷史發展,太魯閣族先民走過、遠從北國日本而來的警手、巡查、統治者也走過;人類學家移川子之藏、動物學家大島正滿、調查砂金的小笠原美津雄技師都走過;想必為了修建中橫公路而實地踏查的蔣經國、林則彬、胡美璜也應該都走過。步道即是古蹟,行走在步道上,可以想見為了不同目的而來的前人,他們的腳印在時間軸不同的點位上,層層交疊於同一條山徑上。
穿石臨淵更見崖上處處生機
從綠水走進步道,不到1 公尺寬的山徑被森林環抱,先是一層層砌石駁坎上長著梅樹、枇杷樹,顯見這原來應是過去聚落留下來的廢耕地。再往前走不遠,可以看到一小片樟樹林,果實成熟時會散發出濃濃的樟腦香味,從樹齡看來,可以判斷這是過去造林的成果。樟樹是臺灣早期重要的經濟樹種,可以提煉樟腦、製造火藥、也有醫藥及化學原料的用途,木材亦可作為建材。從明鄭、清領、日治到民國, 歷經3 百多年的採伐,歷史上更因樟樹發生過無數次大大小小的征戰,直到原生樟樹砍伐殆盡才終告一段落,如今許多地方都可以看到像綠水步道一樣的樟樹造林。
除了樟樹林之外,同時還有山肉桂、九芎、青楓、臺灣山櫻、山棕等穿插生長在林中,入冬、初春之際,紅葉與櫻花輪番點綴在步道上,4、5 月間,空氣中還瀰漫著山棕濃郁的花香。
步道中段有座長約30 公尺的小隧道,這並非日治時代留下來的隧道,而是國家公園成立後,為了避開不穩定的岩層所開鑿的。穿過隧道視野豁然開朗,眼前開展出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場景。隧道口便在斷崖上,斷崖內凹成圓弧狀,因此從隧道口這端可以清楚看到圓弧對面的另一端。對面的斷崖看起來要比隧道口這端驚險許多,也許因為此端多為較鬆軟的黑色片岩,且不時從岩壁滲出泉水,環境相對較陰濕,所以長出較多的灌木;而對面則是一整塊裸露的大理岩,從山頂陡降到溪谷,陡峭的地形雖然不像錐麓斷崖那般高深險峻,但氣勢也夠令人震撼的。
站在遠處看, 這座裸岩山頭貌似古代日本男子戴的禮帽──烏帽,因此日治時期被稱為「烏帽子岩」,是當時的名勝。步道橫切過斷崖上,而中橫公路則以隧道穿過斷崖下方,百年前的古道和1 甲子前的公路在這裡上下交錯而行,靜靜訴說著兩個時代的歷史。

走在斷崖步道上,一路都可以俯瞰立霧溪谷和中橫公路,前段路程中,蜿蜒的立霧溪、溪畔的綠水臺地及上層的陀優恩臺地清晰可見,站在對面斷崖(烏帽子岩)則是視野最佳的位置。從這裡轉身續行,步道隨著斷崖地形有一個轉折,眼前出現的又是另一個風景,合流露營區、岳王亭一帶峽谷美景在望。
斷崖雖然險峻,但仔細一看,依然生意盎然。步道兩側岩壁長著各種岩生植物,包括卷柏、萬年松、臺灣蘆竹、五節芒、狗娃花、越橘葉蔓榕、雀梅藤等,臨崖的外側則還有車桑子、青剛 櫟、太魯閣櫟、綠背刺柏等。它們在岩石縫隙,或是堆積少許土壤的地方求生,面對乾旱、土壤淺薄、保水性不佳的岩壁,各自展現堅韌的生命力。
其中綠背刺柏有別於高山地區常見的臺灣刺柏與其他刺柏,有學者認為它是一種特有變種,並不普遍,大理岩崖壁上可以看到它們的蹤跡,而錐麓古道、清水斷崖也有它零星的族群。卷柏和萬年松則是古老的蕨類,它們貼緊山壁生長,乾旱時葉片會捲曲,以減少水分蒸發,雨後吸飽了水,則會像變魔術般神奇的撐開翠綠葉片,這是他們適應崖壁環境的法寶。
太魯閣櫟也是能生長在岩石地環境的植物,這是以太魯閣命名的臺灣特有種植物,1917年日本植物學家早田文藏與佐佐木舜一,在太魯閣、巴達岡附近發現,便以太魯閣命名。它能適應峽谷岩石環境,臺灣東部包括花蓮富里的鱉溪、臺東東河、南橫的新武呂溪、屏東霧臺等有零星的分佈,而太魯閣則是族群數量最多的地方。綠水步道沿線很容易就可以看到它,其中最大的一棵樹就在距弔靈碑不遠處的步道旁,它的根緊抓著岩壁向外傾斜生長,枝葉開展,姿態優美,值得好好欣賞,秋季時還有機會看到它結著小巧可愛的堅果。
青剛櫟也是步道上常見的殼斗科植物,堅果形狀近似太魯閣櫟,但略大。它的分布比太魯閣櫟廣,不僅遍佈全臺,日本、中國大陸、東南亞都有它的族群。太魯閣櫟和青剛櫟的堅果是獼猴、松鼠的食物,尤其松鼠還會將堅果帶到別處,過程中也正好扮演為植物播種的角色。偶而在步道路面上可以發現被啃咬過的堅果殘跡,這正是牠們的傑作。



昔日交通樞紐復歸自然懷抱
綠水步道本身是具有歷史價值的古道,除了古道之外,「弔靈碑」是綠水步道上另一個明顯且唯一留有文字紀錄的歷史遺跡。弔靈碑是一塊高約3.6公尺的原石,立於步道旁,碑上鐫刻著殉職的2名警手秋源一郎、富尾忠三郎及2名巡查古澤豬一郎、西田榮造的名字。他們殉職的時間分別是大正3年( 或大正5年)、大正7年及大正11年。據學者調查,古澤豬一郎、西田榮造巡查是在維修從合流臺地跨越荖西溪的荖西橋時,正好發生地震,造成坍方落石,他們2人因此墜落溪谷殉職。原本在合流駐在所附近豎立墓柱紀念他們, 昭和10年(1935)便在這裡與先前殉職的2名警手一起刻石立碑。只是這2位低階的警手殉職原因為何?目前還未見有文獻記載。
合流臺地是荖西溪匯入立霧溪所形成的河階地,目前中橫上有慈母橋跨過荖西溪,日治時期則在慈母橋上游處有荖西橋連接錐麓斷崖及合流臺地。綠水步道西端的合流臺地原是太魯閣族部落,日治時期成為重要的交通樞紐。臺地往東可循新城內太魯閣道路穿過太魯閣峽谷到布洛灣、太魯閣、新城;往西可到塔比多、再深入外太魯閣;往北則有合流梅園警備道路通往當時陸軍駐紮的海鼠山,以及陶賽溪流域的各部落(今梅園、竹村、蓮花池);向南則有「岩中橋」跨過立霧溪的科蘭警備道路,到達江口山一帶的科蘭部落。可見合流臺地的重要性,因此從1914年起就先後設置警備機關分遣所及駐在所,一直到1945年日治結束才撤廢。其間還設有教育所,提供太魯閣族兒童日本化的教育,當時盛況可想而知。如今臺地上樹林繁茂,已歸於平靜,只有山羌、獼猴等野生動物自在穿梭。
步道最後在合流露營區附近與中橫公路相銜接。短短的路程中,盡是斷崖、峽谷、森林,深藏其中的特殊物種,以及歷史痕跡,值得細細走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