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韋宏
圖︱林卉婷（臺灣大學海洋研究所助理教授）
蘇淮（島人海洋文化工作室共同創辦人）
黃彥勛（小琉球潛藝室潛水旅宿）
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

《相見或同行》 岸上與祂相見，
是寬廣而遼闊的洋，是湛藍而深邃的海，
像是一個以藍作為基底的調色盤，
調和著深層的蔚藍色、帶青的水藍色、
摻綠的綠松色。
潛入與祂同行，
一件件大小不一的雕塑，
一幅幅用色大膽的畫作，
像是走入一座披掛著藍的美術館，
陳設著的是詭譎多變、是千奇百怪、
是絢麗繽紛的魔幻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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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是一個令人著迷的環境與空間，由於祂的廣袤無垠、深淺多變，讓人無法透徹掌握，而這種未知更能引發好奇，也不斷地去探究海的領域，但如果有人問「對你來說，海是什麼？」那麼真會讓人陷入一個深層的文字漩渦裡，瞬間語塞且久久無法爬出來。祂難以描述、難以界定，雖然單純的想，海就是個陸塊與陸塊間的水域空間，但若是把其中的岩石、細沙、浪、流、生物，都拿掉之後，祂還是「海」嗎？還是就只能稱為一汪鹽水呢？

從藍調出的繽紛色彩

在陸地上看著海， 只能看見偏藍偏綠的水色，其他的顏色好像都被海水收走，但若走入水中，將會發現其實海裡的顏色一點也不單調， 甚至在生物種類繁多的珊瑚礁環境裡，那色彩繽紛、絢麗的程度，可能還遠遠大於陸地上的景色。

而臺灣四周海域的各月平均水溫，大多是合適珊瑚的生長，所以只要在其他水質、底質、光線條件適合的環境，就能觀賞到珊瑚的倩影。

雖然臺灣附近沒有像澳洲東北昆士蘭州水域有著廣闊的淺灘環境，形成像大堡礁這樣壯闊的珊瑚海，但是臺灣珊瑚群的分布區域很廣， 在本島的東北角、臺東、恆春地區，以及北方三島、綠島、蘭嶼、小琉球、澎湖群島、東沙環礁、南沙群島等離島都可觀賞到許多的珊瑚群，想要親眼目睹這樣繽紛的海洋，在臺灣其實並不困難。

珊瑚除了具有觀賞的價值外，在海洋生態系與自然資源上都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可提供海洋 生物繁殖、覓食、躲藏的環境，保有豐富的生物多樣性；對人們而言， 珊瑚礁就是天然的防波提、傳統的漁獲採集及遊憩區域。目前現有的國家公園中，就有墾丁國家公園、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以及地處臺灣西南方的東沙環礁等三座國家公園裡存在著珊瑚群落。

國家公園裡的珊瑚群

墾丁海域的珊瑚，早在1930年代就受到外國學者的關注，所以可以找到當時一些零星採集與調查的文獻紀錄，真正較具規模且完整的採集與調查工作，則是1970 年代透過水肺潛水的方式進行水下珊瑚採樣開始，調查到的石珊瑚種類就高達200 多種，據當時的推測海中的實際物種數還可能高達300 種之多，除了石珊瑚之外，在貓鼻頭與後壁湖地區，還調查到優勢的軟珊瑚群聚。

澎湖南方的東嶼坪、西嶼坪、東吉嶼、西吉嶼簡稱為南方四島，四個島周圍的珊瑚生長良好，平均的覆蓋度均高於50%。四個島的珊瑚生物相都是以石珊瑚為主，而在四個島中軟珊瑚數量較多的地區是在東嶼坪，而東嶼坪四周的珊瑚物種多樣性，也是四島嶼中最佳的一區。

東沙環礁，是由東沙島與周圍珊瑚礁組成的環形區域，環形裡是與許多團塊珊瑚形成的塊礁，環礁外側水深25 米之外，水深驟降到數百米。已調查到的環礁內外珊瑚種類有近400種，外側的珊瑚覆蓋率良好，可高達80∼90%，而環礁內的塊礁與潟湖，受之前珊瑚白化事件的影響，加上水流的交換率慢，各區的珊瑚覆蓋率差異很大，水流交換率高的內環礁東側已有漸漸恢復的跡象。

珊瑚二三事

一般我們常聽見的「珊瑚」其實是涵蓋珊瑚蟲與共生藻，珊瑚蟲在分類上是屬於腔腸動物門之下珊瑚綱內的生物，這類動物的型態像水螅體，群體或是單體生活，大多不太會移動，珊瑚蟲進食是透過口部向外延伸出的觸手結構，來捕捉水中的微生物，並將共生藻留在體內，這些被留在珊瑚蟲體內的藻類，依舊會藉由色素來行光合作用，提供自己與珊瑚蟲養分，也讓原本不具有色彩的珊瑚蟲（部分珊瑚蟲本身也擁有色素，而大多是白色或接近透明），有了各式各樣的色澤，成為一般人口中的珊瑚。

珊瑚依照骨骼的型態大致可分為以角質及骨針為主的軟珊瑚，以及由體表分泌形成碳酸鈣骨架的硬珊瑚或稱石珊瑚，這些石珊瑚不斷生產出來的碳酸鈣，加上其他海洋生物死後沉積下來的鈣質 骨骼，經年累月的共構，也就形成現在在墾丁國家公園海岸常見的珊瑚礁岩岸，若仔細觀察這些珊瑚礁岩，不難發現到他們曾經是珊瑚的種種痕跡。

珊瑚蟲與共生藻

藻類在珊瑚蟲體內，可不只是讓珊瑚蟲變得繽紛多彩！因為蟲體內的環境相對穩定與安全，也有足夠的有機質與營養鹽，供給藻類生長及行光合作用，而珊瑚蟲會讓藻類存活在體內，則是因為藻類在行光合作用時，會有部分的養分提供給珊瑚蟲，且藻類在行光合作用時，會用掉珊瑚蟲體的二氧化碳，促使碳酸氫鈣這種代謝中期的產物變成碳酸鈣，加速珊瑚的代謝，讓石珊瑚這類會製造碳酸鈣骨骼的珊瑚，更快速的成長與生成碳酸鈣。這樣的共生與依存關係，對兩者而言都各有所好處。

碳酸鈣骨骼在形成的過程中，若無吸收其他礦物質，或是礦物質以鎂等為主，則呈現白色，這也是一般最常見造礁珊瑚的骨骼顏色。若在過程中吸收其他會呈現顏色的礦物質，就有可能呈現不同顏色。

誰拿走了珊瑚的色彩

珊瑚的色彩來自於體內共生的藻類，所以珊瑚白化指的其實就是珊瑚體內的共生藻類離開蟲體，代表此時的珊瑚蟲健康狀況不佳，是珊瑚死亡前的警訊，倘若在死亡前讓影響蟲體健康的原因解除，共生藻類將會再次回到蟲體內，而珊瑚又可再次生長。那麼影響珊瑚蟲健康，造成珊瑚白化的原因有那些呢？我們先藉由曾經在這三座國家公園中發生過的珊瑚白化事件，來找出一些端倪。

1980 年代，墾丁的第三核能發電廠營運後，冷卻水出水口附近的珊瑚便開始出現白化現象，隨即便有相關的調查顯示，這些排出的高溫水就是使出水口附近珊瑚白化的原因，因為這次的事件，使墾丁的珊瑚開始受到重視，也讓其他造成珊瑚白化的因素一一被監測並記錄下來，像是在同一時期，曾有一波冷水團侵入，造成魚類大量死亡，也使部分的珊瑚出現白化的現象，之後被記錄到的還有不當漁業行為所造成的珊瑚破壞、廢水流入海中造成藻類繁生，使水質惡化珊瑚被藻類覆蓋、海岸旁的土地開發，造成泥沙大量流入海中將珊瑚覆蓋、人為遊憩與海洋廢棄物所造成的干擾與破壞。

上述所提到的事件，都是真真實實曾經發生在墾丁海域的事，雖然看起來這些影響因子，多半都來自於區域環境內，但隨著氣候變遷與全球溫度升高的影響，其實大尺度的氣候變化，也成了珊瑚白化的潛在威脅。

1998年，一個世紀之最的聖嬰（ElNiño）來襲，造成全球的氣溫上升，當東沙環礁附近的海水溫度到達30℃以上，且維持了一段時間，原本內海潟湖區的海水交換就較緩慢，使得環礁內像是一潭溫水池，也使得裡面一大片的珊瑚白化，甚至大量死亡，目前除了持續的監測外，也開始在外環礁附近的珊瑚群落中，尋找合適復育的耐高溫珊瑚種類，再藉由人工養殖的方式繁殖、培育珊瑚苗，並在環礁內選取合適的區域進行扦插，復育環礁內的珊瑚生態。

南方四島的位置，較墾丁與東沙環礁較為北邊，加上附近的海水交換流動快，所以1998 年高溫所帶來的衝擊，並沒有像東沙環礁內如此嚴重，但是在這裡的珊瑚也正面臨著另一項的威脅──棘冠海星（Acanthaster planci ）。棘冠海星是一種以珊瑚為主食，直徑可長到40 公分大、背上佈滿毒棘的大海星，所以長大後除了大法螺（Charonia tritonis ）之外，在野外環境中幾乎沒有天敵，而近年來由於漁業過渡捕撈的影響，許多的海洋生態失去平衡，大法螺的族群數量下降，讓原本在臺灣海域數量不多的棘冠海星數量繁生，成為目前澎湖地區珊瑚生長的重要威脅之一。看著這些造成珊瑚白化或死亡的原因，不難想像這微小的珊瑚蟲，對海洋環境的變動一定相當地敏銳，牠的生長與存活，都深深受到海洋環境因子的影響，也似乎從海水週期性的變動中，牠就能掌握到自然時節的改變，每年都會選在相似的日子裡繁衍後代。

珊瑚也「瘋」媽祖

媽祖是臺灣海洋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信仰中心之一，每年在農曆3月媽祖誕辰會舉行的遶境儀式，也曾被外媒選為世界重要宗教盛事之一，讓許多外國人會特地前來朝聖，走上一段「瘋」媽祖的旅程。而這段時間白天陸地上的活動鑼鼓喧天十分熱鬧，夜晚在墾丁的海底下，也正在醞釀著一場海洋界的盛事──珊瑚產卵。

珊瑚的生殖方式有無性的出芽、斷裂、脫出等方式，也有產生精卵的有性生殖方式。由於珊瑚的種類很多，所以繁殖的方式、行為與時間，也有著許多的差異。多數的珊瑚是雌雄同體，少部分是異體，所以雌雄同體的珊瑚就會有3種不同的方式，有的是雌雄同時成熟，同時排放精卵；有的是雌性先成熟，先排放卵子；或是雄性先成熟，先排放精子。而精卵結合受精的方式也有兩種，有各自排放精卵在體外受精發育的方式；也有先在珊瑚蟲體內受精發育再排出的方式。珊瑚繁殖的時間，則有以年作為週期，一年產卵一次的種類，也有的以月作為週期， 每月都會產卵的種類，雖然種類間有著這麼多繁殖上的差異，但是往往還是會受到環境影響而變動著，像是臺灣南部與北部珊瑚產卵的高峰期，就有兩、三個月的差異。

位於南臺灣的墾丁地區，由於海水溫度較暖，所以也是臺灣本島珊瑚最早開始產卵的地區之一，每年3月開始一直到10 月間，其實都會有珊瑚產卵，而主要密集產卵的時間則是4∼5月間。在農曆3月（大約是4 月份）的月圓時，大潮水湧入珊瑚就開始產卵，高峰期則是在月圓後一星期，所以恰恰就是「媽祖生」的前後幾天。珊瑚卵對許多海洋生物來說，就像是天上掉下來的佳餚，為了避免太多後代被別人拿去祭五臟廟，所以牠們產卵的時間多半在夜間，等魚群活動較少的時候；而同時一起產卵，也是避免珊瑚卵被趕盡殺絕的生殖策略，與其說是策略，更應該說是受天擇後還能保留下的生殖方式。

珊瑚出沒注意

看到這裡是否覺得珊瑚的生存，實在是不太容易，既會受到氣候變遷、水質等環境因子的影響，還會被生物與人為活動所干擾，所以在出發去觀賞珊瑚前，應該要先瞭解與珊瑚共舞的方式。

第一步當然是要評估自己的潛水能力，臺灣海域能觀賞珊瑚的地點很多，離岸距離從潮間帶到十幾米水深的地方都有，所以海流與地形環境都是必須考量的因素，在去之前不妨多看一些當地的資訊，選擇合乎規範與管理的方式去親近珊瑚礁群，才能減低對珊瑚礁群的影響。

而許多人怕到海邊活動會被太陽曬傷，所以使用防曬油、防曬乳等塗沫性的防曬產品，但多半這些物質的成份容易附著在珊瑚上，造成珊瑚白化或死亡，所以選擇穿著適合下水的長袖服飾，才是比較友善環境的防曬方式。下水後也要適度的與珊瑚保持距離來欣賞，避免擾動沈積物覆蓋珊瑚，或是身體勾纏或壓折到珊瑚，當然接觸或是採捕珊瑚更是不當且應該被制止的行為。

雖然這些提醒都是老生常談，但不妨認真想想，時至今日，這些危害珊瑚生長的潛在因子依舊未減，而我們的海洋環境也持續在惡化，身處海島的我們，能夠切身感受到這些問題的存在，更應該正視海洋的危機，以我們能力所及的方式去減緩珊瑚的生存壓力、改善海洋的生態，努力維繫藍色大洋帶給人類的幽靜、壯闊、富饒的生機以及繽紛的色彩。

不潛水的陸上觀察

如果您還未打算參加潛水訓練進行海洋熱帶叢林探險之旅，那麼我們推薦您可以參加墾丁大光社區的生態遊程，一起從陸上探索後壁湖潮間帶的奧秘。

後壁湖潮間帶有廣大平緩的珊瑚礁海蝕平台，除了做為降低海浪衝擊的天然防坡堤外，也是許多海洋生物的育兒所及家園。潮間帶每天受到炎熱日曬及海浪沖打下，實為一個嚴苛的生活環境，潮間帶生物如何在這嚴苛的環境下生存？潮間帶的夜晚，躲藏於於礁岩洞中的生物紛紛現身，生物之豐富讓人驚豔，有抗壓力低遇到危險身體就散開的糙刺參（Stichopus horrens ），像西班牙舞孃裙襬般游泳的血紅六鰓海蛞蝓（Hexabranchus sanguineus ），外型令人忌憚的魔鬼海膽（Diadema setosum ），邀請您一同在社區解說員的帶領下認識這些目不暇給的海洋生物。

作者簡介︱陳韋宏

海洋大學，環境生物與漁業科學研究所畢。曾任教科書及環教教材編輯，現從事科普、環境教育及文字編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