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受訪者︱劉佳瑜(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課)莎吉.哩稿(莎吉手工創作坊負責人)
文︱游如伶 圖︱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林茂耀攝) 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
在陽光灑落的林緣處採收一綑綑的苧麻,以指摘折莖枝,順著植物生長的紋理,剝取帶著韌度的表皮,刮麻板緊握手心,一次、二次、三次,仔細剃除附著其上的莖髓,經一遍遍的搓揉洗滌脫去麻絲的雜質, 曬乾、打鬆、再曝曬, 染色、定色、整經麻絲,直到成為織布機上經緯分明的絲縷,成為一家老小身上的衣飾,雙手細紋中隱匿著樹液的褐、薯榔的紅、九芎的黑,疲累的手仍溫柔的以指腹細細的驗查那梭子穿過後的平整織紋。
恆春的艷陽灼燒著著肩與背,割下堅硬多刺的瓊麻葉,送入收割機取下麻絲,在熱氣蒸騰的工廠中揀選洗滌。南臺灣的烈日讓瓊麻絲生長得格外堅韌,粗糙的雙手送入一股股麻絲,絞繞成耐用、耐腐抗蝕的繩,曾經牽引泊定船隻的力量,而今成為牽引一艘艘記憶之艇的索。
抽取在地文化的纖長
回溯生長在臺灣土地上的植物的故事,其中與人類生活緊密相關、見證時代遷變的,便是昔日廣泛做為編織原料的苧麻與瓊麻。
苧麻生長於山區與開闊的平野,為早年臺灣原住民常用的織布原料, 對重視織藝的太魯閣族來說,其一生更與苧麻莖皮的細纖相依相繞,舉凡嬰孩的襁褓、祭典的服飾乃至闔眼後所穿的喪衣,皆源於自家栽植的苧麻。
瓊麻葉的纖維堅韌耐鹼,為製作漁網和繩索的良材,甚至在日治時期被製成戰艦的纜繩。戰後至1960 年代,瓊麻成為恆春半島最重要的經濟作物,全盛時期麻農更在南方大地寫下「瓊麻抽絲起高樓」的故事。
在合成纖維及紡織工業興起後,苧麻和瓊麻逐漸淡出人們的生活,但昔時以此為材料的編織工藝仍傳承下來,並成為承載記憶的媒介。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針對部落社區居民舉辦織布工藝工作坊,讓式微的技藝重回部落女子手中,以織布訴說自身的故事;墾丁國家公園內的「瓊麻工業歷史展示區」及周邊活動,則讓參訪民眾了解瓊麻工業的興衰以及對生態的影響。當人們走入國家公園時,除了「觀看」與「傾聽」四周環境,還可以透過編織工藝「觸及」在地歷史文化。



太魯閣族的織布文化
編織工藝是臺灣原住民族群的重要文化,各族群更發展出不同的特色,其中又以泰雅族的織布技藝最負盛名,1915 年日本人類學者森丑之助於《臺灣蕃族圖譜》曾寫:「泰雅、布農、雅美三族的衣服大多是自己用麻紡線織布後裁縫而成的,特別是泰雅族的紡織工業很盛,身為婦女其手工不熟練則不能獲得成年的資格,故有互相競爭練習的風習,至今仍能織出很精巧的麻布。」太魯閣族同樣擁有精湛的編織工藝技術,太魯閣族男性除了外出狩獵,還須負責編造竹籐器物,女子則從小坐在織布機旁,聆聽咚咚作響的織具運作聲,向家中女性長輩學習織布與製衣。
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課的劉佳瑜表示太魯閣族的織布技藝產生斷層,後輩多半透過耆老口述才了解織布文化:「織布是從前太魯閣女子從小學習的生活技能,太魯閣族人所使用的布料,從出生時包裹的布巾到去世所穿的衣服,都由部落女性親手織成,唯有具備織布的能力,女性才能紋面及走入家庭,並且受到部落尊敬。「傳統太魯閣女子結婚時,女方會準備一臺傳統織布機,以及新娘親手織成的布匹作為嫁妝,一起帶到男方家中。夫家則會透過織布技藝的巧拙來評價女方。」
太魯閣族的織布技藝不僅是美學表現,更連結文化記憶和祖靈信仰,反映太魯閣族的精神價值,如衣物上的菱形紋象徵「祖靈的眼睛」,時時刻刻看顧族人的言行;織布上的多彩橫紋則如「彩虹橋」的化身,即太魯閣族神話中通往祖靈世界的唯一路徑。
太魯閣族和泰雅族之間流傳著相似的彩虹橋神話,兩者皆認為,在渡橋之前,祖靈守護者將對死者進行審判,唯有通過審判的良善靈魂才能抵達彼岸,其中一種版本是:守護者會審視此人的掌心是否為紅色,男子手心的紅源於獵物的鮮血,女子則來自染織時浸潤雙手的薯榔汁液,死者若未通過審判就會墜落橋下。這則神話含括祖靈信仰、男女分工的社會體制、身而為人的責任以及與山林自然共存的觀念等,也可知織布文化對太魯閣族及泰雅族的重要性。



傳統的織布工序與服裝型制
傳統的織布過程包括親自栽種、採集苧麻,並經過剝麻、剮麻、脫膠去雜質、曬乾、打鬆、再曝曬、整經等繁複工序,才能將苧麻線掛上織布機,來回梭織出細緻柔軟的布疋,再以此布裁縫成各種服裝、被單及配件。
太魯閣族人會在住家周圍種植苧麻,待苧麻生成,採收之後,再進行刮麻以取得苧麻纖維,漂洗後將一束束麻纖晾晒在太陽下,使其變得乾燥堅韌。其後,以雙手將麻纖頭尾相連揉捻成一條條長紗,再利用紡紗工具將紗製成織線。至此織線仍不算完成,需煮沸一鍋水,摻入木薪灰燼,將紗線放入鍋中烹煮,以此漂白軟化紗線。
以木灰沸水漂白苧麻線後,即進入整經階段,須將紗線盤於整經臺, 使繁雜的紗線成為長度相 等、線條緻密的線組,最後再把盤整過的經線移至織布機上,並將緯線纏於梭子,開始進行織造的工夫。深夜織梭來回之間,一經一緯,織紋畢現,猶如太魯閣女性書寫歷史的方式。
若欲將紗線染成其他顏色,也會取植物汁液作為染料,太魯閣族最常使用的天然染劑為薯榔,將薯榔塊根切片置入石臼搗碎,調和些許清水,即可獲取赭紅色染料,苧麻線浸潤其中便能入色;或以沸騰水鍋烹煮薯榔切片取得染液,再進行苧麻線染色。其他常見的植物染料與色相,尚有洋蔥皮的橙色系、九芎葉的黑色與土褐色系、福木的黃色系、檳榔和樟樹的紅褐色系等等。
太魯閣族的傳統服裝形制為麻布縫成的方衣,色彩以素雅的米白色為主、加上紅、黑等配色,而麻布上的織紋具有特殊意義,如同一個個文化符號,例如具有五穀豐收之意的豆紋、男子紋面的額紋、象徵彩虹橋的橫紋等等。最具太魯閣特色的,即遍佈白底麻布的多色夾織小菱形紋,單就菱形圖騰,就可衍生出多種變化,劉佳瑜解釋:「太魯閣族每個部落各自發展出獨有的菱形織紋,並可以此作為不同部落的識別,只需觀察對方身上衣物的菱形紋,就能知道他來自哪個部落。」



織布文化的改變與傳承
隨時代變遷,太魯閣族的織布技藝逐漸失傳,有鑑於此,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於2000 年開始進行社區培力計畫,讓織布技藝重回部落社區婦女手中,將織布文化傳承下去。
太管處辦理培力工作坊十餘年來,主要分成兩階段,第一階段為2000年至2004年,教導部落社區婦女基本的織布技術;2005 年至2011 年則開設進階工作坊,讓學員建立織布基礎後,能進一步結合拼布、刺繡和皮雕等技藝,發揮更大創意,並且製作實用的生活織品,例如識別證收納袋、手機套和鉛筆袋等等。
太管處也透過培力課程,讓線頭的一端連結傳統織布文化,一端接合市場價值,因此教導學員基本的行銷概念,並且輔導學員自行開設工作室,讓織布技藝轉化成為營生的方式之一。
此外太管處也提供行銷平臺,例如舉辦部落音樂會、創意文化市集等,邀請學員參與擺攤,讓他們面向群眾訴說織布文化的故事,並透過互動過程獲悉市場需求。太管處達到階段性目標之後,轉由秀林鄉公所投入培力工作,鄉公所則持續辦理音樂會和市集,也會在太魯閣文創園區展售培力的成果。
從2000 年開始參與太管處織布工作坊的莎吉.哩稿,是受訓學員中少數仍堅持至今的織品創作者,她以住家作為織布工作室,創立了「莎吉手工創作坊」,以手工製作生活實用織品,並且透過接單方式與社區婦女合作。
莎吉.哩稿回憶最初參與工作坊的原因,「是因為可以兼顧小孩,又可以學到傳統文化,後來覺得織布真的很美,可以編織出很漂亮的圖案,所以想要認真學習。」她為了買織布機和線材而投入不少錢,「老公說為什麼錢都看不到?以後沒有柴火燒,要把織布機當柴火燒,沒飯吃就把線煮來吃!」雖然一開始家人不太諒解,但喜愛織布的莎吉.哩稿仍持續從事織品創作,從最初單純織一大塊布料,再進階創作出實用的生活織品,並漸漸獲得家人的支持。對她而言,以此賺取收益並非最重要的事,「從事織品創作的經濟效益不大,最重要的仍是將織布文化傳承下去。」


瓊麻思想起
與臺灣住民密切相關的另一織布原料為瓊麻。瓊麻非臺灣原生植物,原產於墨西哥,為當地原住民編織繩索和日常用品的原料。1901 年,美國領事Devitson將瓊麻引入臺灣,由於瓊麻適應力強,能在乾旱、貧瘠的土地上生長,而恆春半島日照充足,且當地石灰岩地帶含有多量鈣質,十分適合種植瓊麻。
瓊麻以根芽或珠芽來繁殖,生長在瘦高花軸上的簇簇麻苗便是珠芽,每株花軸約有五、六百個。麻農須先將麻苗移植到苗圃,栽培到30 公分以上,再移植到麻園栽種,經三、四年後即可收割,由麻農以彎刀採集麻葉後,再送往採纖機加以處理。
瓊麻纖維除可製成漁網、繩索和草鞋之外,二戰期間,日人也用瓊麻纖維做成戰艦船纜。戰後,由於政府積極輔導瓊麻工業,外銷需求量變高,因此恆春半島大量種植瓊麻,單就恆春地區的栽種面積,就占全國總栽植面積一半以上。1960 年代中後期,紡織工業興起,人造纖維逐漸取代瓊麻製品,至1980 年代,瓊麻種植面積銳減,風光逾半世紀的瓊麻工業也逐漸走入尾聲。」


位於墾丁國家公園內的「瓊麻工業歷史展示區」現址,即日治時期的恆春麻場,屬於官方經營的瓊麻葉採絲中心,現存的建築物及設施從日治時期延續至今,包括鐵軌地磅、自動採纖機房、晒麻場等等,從這些空間即可一窺當時瓊麻工業的運作。區內較具特色的建築物為日本職員宿舍以及倉庫遺跡,以咾咕石、紅磚和紅瓦砌成,具建築美學價值,此處也保留了日人興建的神社鳥居。墾管處整建區域內的建築物及設施,藉此保留在地重要的人文資產,另一方面,也揭示瓊麻工業對生態環境帶來的影響。
恆春半島原本的熱帶海岸林樹種豐富,早在1920 年代就有日本學者對當地植物生態進行調查研究,其後臺灣總督府更指定香蕉灣熱帶海岸林為「天然紀念物」,嚴禁擅闖開墾。戰後禁令解除,生態保育觀念也尚未建立,恆春居民便採伐海岸林作為生活物料,並在此種植具有經濟價值的瓊麻,導致原本綿延的海岸林面積銳減,直到墾丁國家公園成立,才將這片海岸林劃為「生態保護區」予以保護。
另一方面,大型採纖工廠產生的麻汁流入河川和海域,也會造成河川及海域生態汙染。1987 年,墾管處在執行紅柴坑海域生態環境監測過程中,發現採纖工廠排放的麻汁造成珊瑚白化,經數度溝通說明之後,業者終於停止採纖工作,這段插曲也凸顯國家公園在開發至上的年代裡所扮演的保育角色。
瓊麻纖維不但被編進漁網、編進繩纜、編進草鞋,更被編進恆春民謠裡。恆春民謠〈思想起〉一曲曾傳唱在滿山遍野的瓊麻之間,有不少歌詞就以此為題材,例如:「愛植瓊麻很多人,為著生活做苦工;麻場機器齊震動,大家生活恰輕鬆。噯呵喂 震浪動」,一面抒發底層勞動者的辛苦,一面點出採纖工業帶來的收益能讓麻農的生活變得更舒適。由於當時許多年輕男女都會上山採麻葉,日久生情,也會用民謠互訴愛意,留下不少瓊麻情歌:「小娘與君到麻山,君仔刈葉娘運搬;娘仔問哥欲按怎,希望永遠來做伴。噯呵喂 震浪動」
被麻農編進民謠裡的質樸歌詞,無疑記錄了彼時動人的生活畫面。如今瓊麻工業俱已沉寂,當民眾聽見一曲〈思想起〉,或走入瓊麻工業歷史展示區,或在活動中親手編織瓊麻絲網袋時,似乎仍可觸碰到綿延在恆春半島西海岸和山丘上的絲絲縷縷的記憶。










作者簡介︱游如伶
曾任空間設計雜誌採訪編輯、藝術雜誌採訪編輯、童書執行主編。現為自由撰稿人。